跋涉数日,穿越“迷雾沼泽”的瘴气与潜伏的“毒涎巨蟒”,又于“狂风隘口”顶着能将凡人吹飞的风刃前行,队伍终于抵达最后一片标记为“铁爪荒原”的边缘。此地已接近青岚城外围,视野开阔,乱石丛生,只有一些低矮的荆棘灌木。久违的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下,让人紧绷的心弦不由稍稍一松。
连续的高强度戒备和行路,即便是两位四转执事也面露疲色,弟子们更是狼狈不堪,伤者又添数人,全靠兵蛊和治疗蛊虫勉强支撑。路明霏也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虽然凭借经验和微操避开了绝大部分直接消耗,但心力的损耗是实打实的。她内视空窍,真元恢复到了约一成八,依旧杯水车薪,但总算比之前干涸的浅滩好看些。
“穿过这片荒原,再行三十里,便是青岚城外围的哨站了。”一位四转执事看了看地图,声音沙哑地宣布。众人精神一振,仿佛看到了元石和功绩在招手。
然而,蛊界从无坦途。
就在队伍踏入荒原不久,远处的地平线上,蓦然腾起一片灰黄色的烟尘,伴随着低沉而密集的嚎叫。烟尘迅速逼近,显露出一双双幽绿残忍的眼眸——是铁爪狼群!这种野兽虽无蛊师之智,但爪牙堪比低转蛊虫,铜头铁骨,性情凶猛,且动辄成千上万还有蛊虫寄生,等闲三转蛊师陷入其中也要饮恨。
“戒备!结圆阵!保护蛊车!”执事厉喝,刚刚松懈的气氛瞬间冻结。众人慌忙布阵,道道防御光芒亮起,但经历过连番险地的队伍,无论是真元还是士气,都已到了强弩之末。
狼群如潮水般涌来,腥风扑面。战斗瞬间爆发!金铁交鸣声、狼嚎声、惨叫声响成一片。铁爪狼的利爪划过防御光罩,激起阵阵涟漪,有些防御薄弱的弟子瞬间被扑倒,血光迸现。
路明霏操控楚子航的身体,在阵型边缘游走。她没有浪费真元催动什么华丽杀招,依旧是以基础剑步配合精准的刺击、格挡,专攻铁爪狼的眼、喉、关节等薄弱处,每每能以最小代价造成最大伤害,或是化解同伴危机。但狼群实在太多,杀之不尽,她也开始感到压力,真元缓慢而坚定地流逝。
就在队伍阵型开始动摇,两名弟子惨死狼吻,众人心生绝望之际——
“哼,区区孽畜,也敢猖狂!”
一声清朗的冷哼,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战场喧嚣。
紧接着,一道青色流光自天边激射而至,落在战场外围一块高耸的巨石之上。流光敛去,现出一位中年男子。他面容清矍,三缕长须,身着月白色道袍,衣袂飘飘,背负一柄连鞘古剑,周身气息圆融通透,隐隐与天地相合,赫然是一位五转蛊师!其气度风采,与这片血腥荒原格格不入,真可谓仙风道骨。
只见他目光淡然地扫过狼群,并指如剑,朝虚空轻轻一点。
不见光芒大作,亦无雷霆万钧,但那汹涌扑来的狼群,却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最前方的数千头铁爪狼齐齐惨嚎一声,倒飞出去,筋骨断裂,倒地抽搐。更诡异的是,整个狼群的凶悍气势为之一滞,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威压慑服,呜咽着,竟开始缓缓后退,随即一哄而散,留下满地狼尸和惊魂未定的众人。
举手投足,镇散狼群!此等手段,远超四转,令所有狮心会弟子震撼不已,继而涌起劫后余生的狂喜。
“多谢前辈出手相救!”两位四转执事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无比。五转蛊师,已是凡人中的顶尖存在,距离蛊仙只差一步,在任何地方都值得敬畏。
那五转蛊师微微颔首,目光却并未在两位执事或普通弟子身上停留,而是如同早就锁定目标一般,越过众人,直接落在了被严密保护在队伍中央的使团三人身上,尤其是那位首领老者。他抚了抚长须,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路过此地,见狼群为祸,顺手为之,不必多礼。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如剑,直刺那老者,“本座观尔等行色匆匆,护卫森严,所运之物似乎非同寻常。更兼这位……”他指向老者,“气息隐晦,面目似曾相识。若本座没记错,阁下与三年前‘黑水宗’一役中,那位被多方通缉、擅长隐匿逃遁的‘影叟’,颇有几分相似啊。”此言一出,众人皆惊。使团首领,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老者,瞳孔骤然收缩。路明霏心中也是微动。她之前就觉得这老者不简单,但对方气息隔绝做得极好,她也没深究。此刻被这位五转蛊师点破,难道真有问题?但她隐隐觉得,对方出现的时机未免太“巧”,点破身份的方式也过于直接。老者脸上挤出一丝苦笑,上前一步,拱手道:“前辈明鉴,老朽乃青岚城‘万宝楼’执事,此番押送一批贵重货物回城,这是信蛊和万宝楼令牌。”他取出两样东西,欲要呈上,“至于前辈所说的‘影叟’,怕是认错人了。老朽多年来曾离开青岚城周边,黑水宗更是从未踏足。”五转蛊师并未去接信蛊,只是淡淡一笑,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文书信物,伪造不难。至于容貌,些许易容改扮之术,在精通此道者眼中,更是儿戏。本座既然开口,自有几分把握。”他语气渐冷,“尔等运送何物,本座本不愿多管。但既然涉及通缉要犯,说不得要查上一查了。将此人交出,由本座押回查验。若真是误会,自会还你清白。”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占尽正道大义。护送队伍属于狮心会外门任务,并非官方,面对一位五转“前辈”以“缉拿要犯”为由要人,两位四转执事顿时陷入两难。交出?任务信誉受损,而且对方空口无凭。不交?得罪一位五转蛊师,后果难料。老者(使团首领)脸色变幻,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似乎下定决心,咬牙道:“前辈既然坚持,老朽……愿随前辈走一趟,以证清白!”他这话,竟似是要妥协,准备牺牲自己,保全货物和队伍?路明霏冷眼旁观。她注意到,老者说这话时,身体肌肉依旧紧绷,绝无真正认命束手就擒的松弛感。而那位五转蛊师,听到老者愿意“跟走”,眼中非但没有满意,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果然,五转蛊师缓缓摇头,叹道:“若你真是那‘影叟’,身上岂会没有要紧事物?或许便是贼赃,或许关乎其他案情。为防你中途销毁或转移,你随身所携一切物品,尤其是储物蛊虫,需一并交由本座暂时封存查验。”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老者紧紧按住胸口衣襟的手。那里,正是存放“绝念蛊”的位置!老者脸色彻底变了。交出“人”可以商量,甚至他本就打算“弃车保帅”,用自己引开注意,让同伴带着绝念蛊设法脱身。但对方连“物”也要一并拿走,而且是“所有随身物品”,这意图就再明显不过了!对方根本不是冲着“影叟”这个可能存在的通缉犯来的!他是冲着“绝念蛊”来的!虽然对方未必知道其中是“遗嘱蛊”,但必然是通过某种方式(比如其身上可能存在的“直觉蛊”),感应到了此物蕴含的“大机缘”或“强大波动”!“前辈!”老者声音发沉,再无半点恭敬,只有冰冷的戒备,“老朽已同意配合,但随身之物乃私人物品,与所谓案件无关。前辈如此要求,未免强人所难,有违正道行事之风!”“正道?”五转蛊师轻笑一声,踏前一步,五转的庞大气息不再掩饰,如山岳般缓缓压向整个队伍,让所有弟子呼吸一窒。“本座所为,正是为了涤荡妖氛,肃清不法!你推三阻四,不敢交出随身之物,莫非是心中有鬼,所携之物真是见不得光的贼赃,乃至……魔道之物?”他语气陡然凌厉,声震四野:“本座最后说一次,交出此人,及其所有随身之物!否则,便以包庇魔道、抗法不遵论处!”话音落下,背后古剑“嗡”地发出一声清越剑鸣,一股凛冽的剑意弥漫开来,锁定使团三人,尤其是那老者。两位狮心会四转执事面色惨白,冷汗涔涔。他们毫不怀疑,若敢再阻拦,这位“仙风道骨”的前辈,绝对会“替天行道”,将他们也一并“肃清”!使团首领老者知道已无法善了,对方是铁了心要那东西。他眼中厉色一闪,与身旁两名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气息同时一变,不再掩饰,竟然也都是四转修为,而且气息阴晦联动,显然擅长合击之术。既然伪装被撕破,那就只有硬拼一条路!“子航。”路明霏在心中低唤,语气凝重。“在。”楚子航也感受到了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一触即发的杀机。“仔细看,仔细听。”路明霏缓缓移动脚步,让自己处于一个相对安全又能纵观全场的位置,“记住,这世上许多冠冕堂皇的话语,剥开表皮,内里都是赤裸裸的利益和算计。这位‘前辈’,他要的不是人,是那老者怀中之物。而那老者,也绝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她目光紧紧盯着那五转蛊师,万人魂的感知开到极致。方才对方施展手段镇散狼群时,气息流转有一丝极其隐晦的不协调感,那并非五转蛊师应有的圆融,倒像是……身上携带着某种对气息异常敏感、并能引动机缘感应的特殊蛊虫,在接触到某种“源头”时产生的细微共鸣反馈。是“直觉蛊”?还是类似的“机缘蛊”、“寻宝蛊”?路明霏(井澜)见识广博,瞬间想到数种可能。这类蛊虫能模糊指向对宿主有利的“机缘”,但无法具体分辨机缘是福是祸。看来,这五转蛊师是被某物散发的某种诡异“吸引力”或“道痕波动”引来的,但他本人并不清楚那具体是什么,只是凭借蛊虫感应和自身贪念,找了个“正道”借口,想要强取豪夺。“真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路明霏心中暗叹。她并未完全看透原委,但已确信那是祸非福。而眼前这场一触即发的冲突,看似是正道前辈缉拿要犯,实则是两伙对奇蛊心怀鬼胎之人的利益之争。她和整个狮心会护送队伍,不过是恰好被卷入其中的池鱼。“我们怎么办?”楚子航问,带着紧张。“静观其变。”路明霏冷静道,“五转之争,非我们能插手。若他们斗起来,我们首要目标是自保,其次是……看能否趁乱,捞一点实在的好处。”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狼尸,尤其是那几头被五转蛊师震毙的万兽王铁爪狼王,其爪、牙、乃至寄生蛊虫,对现在的她而言,也算是一笔小财。当然,前提是能在接下来的风暴中活下来。场中,气氛已降至冰点。五转蛊师见对方摆出战斗姿态,不怒反笑:“好,好得很!看来是执意要本座‘清理门户’了!”他并指一挥,背后古剑豁然出鞘半尺,一道煌煌如烈日般的剑气虚影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都映照得一片青白!磅礴的剑压让地面碎石簌簌滚动,许多弟子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使团三人面色凝重到了极点,各自催动蛊虫,周身亮起颜色各异的光华,隐隐结成阵势,一股阴冷、诡谲、带着强烈执念和不祥的气息开始弥漫。这气息与剑气的堂皇正大截然相反,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的冰冷。路明霏眉头紧锁。这股不祥的气息……似乎与她之前讲述那个“家族遗嘱”故事时,心中隐约泛起的那种寒意,有某种极其细微的共鸣?是错觉吗?还是……她忽然想起老者之前紧紧按住胸口的手,以及那被称作“绝念蛊”的东西。绝念……断绝念想?还是……凝聚了极致执念?一个模糊而不祥的猜测,开始在她心中成形。但此刻,已容不得她细想。因为,那五转蛊师的剑蛊,已然完全展现!寒光映照着他看似正气凛然,实则眼底深处暗藏灼热贪婪的脸庞。“冥顽不灵,那就——伏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