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剑虹余威终于散尽,留下满地狼藉和粗重的喘息声。影叟老者身形微微摇晃,嘴角血迹未干,气息明显萎靡,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对面那气息依旧渊深似海、只是略显一丝不耐的五转蛊师。
“五转之威,果然非比寻常。”影叟声音沙哑,却刻意提高了音量,让在场数百名心惊胆战的狮心会弟子和商队成员都能听清,“然则,我辈行走天下,岂是任人拿捏之辈?若阁下就此退去,今日之事,老夫可做主,绝念蛊分你一份参悟之机,如何?”
这话看似服软,实则以退为进,更隐含挑拨——他点明了怀中是“绝念蛊”,更是当众承诺“分一份参悟之机”,既是诱惑,也是在所有幸存者心中种下一个念头:这宝物,见者有份,至少……可以期待分润!
五转蛊师闻言,脸上浮现一丝嘲弄:“分我一份?可笑!此等奇物,岂是尔等四转配持有?更遑论与蝼蚁分享!拿来吧!”他显然不欲再多废话,刚才一击虽被挡下,但也试出对方已是强弩之末,那诡异的防护手段,必有代价或限制。
只见他并指再点眉心,这一次,却非直接催动那青晶剑蛊,而是屈指一弹,三只形态各异的蛊虫虚影自其袖中一闪而逝,旋即,一股更加狂烈、更加暴虐的气息开始在他周身汇聚。
“大风蛊,四转……还有剑气蛊和剑风蛊为辅?”路明霏瞳孔微缩,魂力感知全开,仔细辨析着对方那正在成型的、毫不掩饰的杀招波动。“竟然是以四转大风蛊为核心,辅以剑气、剑风,强行糅合催动的范围性杀招?威力固然会因五转真元加持而暴涨,但……这杀招结构未免太过粗陋直接,真元运转间滞涩颇多,对道痕的利用效率极低,远非五转蛊师应有水准。他是真元不济?还是……另有图谋,在节省力量,或者隐藏真正的核心手段?”
就在路明霏心念电转之际,那五转蛊师已然完成蓄势。他低喝一声:“风卷残云!”双手猛然向前一推!
“呜——!!!”
平地陡然掀起一股狂暴的龙卷飓风!这风非是寻常之风,风中夹杂着无数细密如牛毛、却锋锐无匹的淡青色剑气,每一缕风都仿佛化作了切割万物的利刃,旋转呼啸着,朝使团三人以及他们身后庇护的大片区域,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风声凄厉,如鬼哭神嚎,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道道深沟,碎石草木瞬间被绞成齑粉,威势骇人至极!
这“风卷残云”杀招覆盖范围极大,速度也快,显然是打定了主意,不仅要灭杀使团三人,更要将后方那些碍事的“见证者”一并清除!
“又是四转蛊虫组合的杀招,威力虽强,却失之精巧……”路明霏心中疑窦更深,但眼下形势危急,她顾不得细究,魂念全力感知前方战局与身后人群动静,身体则做好随时爆发的准备。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剑气风暴,使团三人脸色更加苍白。那敦实蛊师狂吼一声,再次催动金道防御蛊虫,只是这次凝结出的金盾比之前小了一圈,光华也暗淡许多。阴鸷蛊师则拼命挥洒流波水幕,试图迟滞、分散风暴。影叟老者更是猛咳一声,喷出一小口精血,融入脚下地面,顿时土石翻涌,形成一圈更加厚实、布满尖刺的环形壁垒,将三人勉强护在中心。
“轰隆隆——!!!”
剑气风暴狠狠撞上三重防御。金盾率先破碎,敦实蛊师惨叫着倒飞出去,双臂血肉模糊。流波水幕仅仅支撑了一息便被彻底撕裂蒸发,阴鸷蛊师仰天喷血,气息瞬间跌落谷底。最后,风暴撞击在土石壁垒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切割声,石屑纷飞,壁垒剧烈震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瓦解!
眼看壁垒即将崩溃,三人就要被剑气风暴吞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影叟老者眼中狠色一闪,猛地一拍胸口藏匿“绝念蛊”的位置。一股更加浓郁、更加诡异的不祥气息骤然爆发,并非攻击,而是如同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瞬间掠过整个战场。路明霏敏锐地感觉到,那“绝念蛊”似乎被强行刺激,释放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本质极高的奇异力量。这力量并非直接作用于物质,而是……仿佛在短暂地“扭曲”或“干扰”某种更基础的规则?就在这诡异波动扩散的刹那,那看似无可阻挡的“风卷残云”杀招,其内部原本就略显粗糙的剑气、风刃组合,竟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和冲突!部分剑气轨迹偏离,部分风刃威力骤减,甚至彼此抵消了一小部分!“就是现在!”影叟老者嘶声厉喝,与另外两名重伤的同伴几乎同时,调动真元,融入各自残存的防御之中。同时,三人身上腾起一股惨烈决绝的气势,真元不顾一切地燃烧起来!他们竟然在防御即将崩溃的瞬间,借着那“绝念蛊”引发的一丝杀招紊乱,悍然发动了反击!不是各自为战,而是三人气机再度诡异相连,催动了一个路明霏之前未曾见过的、似乎是压箱底的合击杀招!只见金盾碎片未完全消散的金芒、残余的水汽、以及崩裂的土石碎末,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糅合在一起,化作一道浑浊不堪、却蕴含着金之锋锐、水之绵长、土之厚重的三色光柱,逆着风暴,狠狠撞向五转蛊师!这一击,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正是对方杀招威力因内部紊乱而出现波动的瞬间!且蕴含了三人搏命燃烧的精血与真元,威力远超平时!五转蛊师显然没料到对方在如此劣势下还敢、还能发动如此犀利的反击,更没料到自己的“风卷残云”会突然出现一丝不协调。他脸色微变,匆忙间只来得及将青晶剑蛊横在身前,同时周身腾起一层护体青光,青光蛊。“砰——!!!”浑浊光柱结结实实撞在青晶剑蛊与青光蛊上,爆发出沉闷巨响。五转蛊师闷哼一声,身形竟被这股合击之力推得向后滑退数丈,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痕,护体青光剧烈明灭,虽然未破,却也显得颇为狼狈。他居然被三个四转蛊师,逼退了!这一幕,让后方原本绝望等死的狮心会众人和商队护卫们,瞬间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绝境中的一丝曙光!原本死寂的士气,竟有了一丝微弱的回升。“好!” “挡住了!还击退了!” “有希望!” 零星的、压抑不住的欢呼声响起。五转蛊师稳住身形,脸上并无多少羞怒,反而露出一丝更加冰冷、更加玩味的笑容:“垂死挣扎,倒也有趣。看来,那奇蛊果然有些门道,竟能干扰杀招运转……不过,凭这点小把戏和你们的残命,还能撑几时?”他看似在评价对手,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影叟老者怀中,贪婪之色一闪而过。刚才那一丝紊乱,他自然也察觉到了,更加确信“绝念蛊”的价值远超预期。而影叟老者,在发出那搏命一击后,气息已然衰败到了极点,连同另外两名同伴,都摇摇欲坠,显然已是油尽灯枯。但他们三人眼中,却并没有多少死里逃生的喜悦,反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疯狂的决绝。影叟猛地转身,面向身后数百名惊魂未定的蛊师和凡人,用尽力气,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煽动力,高声喊道:“诸位同道!诸位朋友!此獠凶残,意在灭口夺宝!我等三人已竭力抵挡,然则五转之威,非一人一派可敌!如今唯有同心协力,方有一线生机!”他喘息着,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恐惧、或茫然、或隐含希冀的脸,继续吼道:“老夫不才,早年曾得一残缺兵道传承,其中有一合击兵阵杀招,名为——‘兵多将广’!此杀招无需太高修为,只需众人齐心,将一缕真元注入特定蛊虫,再由老夫以秘法引导,便可汇聚众人之力,形成兵势洪流,足以与此獠周旋,甚至……将其击退!”说着,他竟不顾自身重伤,颤抖着手,从怀中(避开了藏匿绝念蛊的位置)掏出一个小皮袋蛊,猛地向空中一撒!只见数十点微光如萤火般散开,悬浮在半空,赫然是一只只仅有米粒大小、形如微缩令旗的灰白色蛊虫!这些蛊虫气息微弱,品阶似乎只有一转甚至不入流,密密麻麻,数量正好与在场幸存者人数相仿。“此乃‘兵卒蛊’!乃‘兵多将广’杀招之引子!每人取一只,只需灌注一丝真元即可!快!莫要迟疑,生死存亡,在此一举!唯有聚众之力,方能抗衡强敌,共克难关!事后,老夫愿以那五转强者都觊觎的真传参悟之机相酬,绝不食言!”影叟的声音充满了急迫与煽动,配合他此刻重伤濒死却慷慨激昂的模样,极具感染力。尤其是最后那句“以真传参悟之机相酬”,更是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许多人心中的贪欲和求生本能!兵道合击?汇聚众人之力?听起来似乎可行!而且,还有机会参悟那连五转强者都觊觎的奇蛊?当下,便有数十名心智不坚、或是被求生欲和贪念冲昏头脑的狮心会外门弟子和商队护卫,眼露渴望,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接引那些飘落的“兵卒蛊”。就连两位狮心会执事,脸上也露出了剧烈的挣扎和犹豫。他们见识更广,本能觉得此事透着蹊跷——兵道合击之法确实存在,但往往需要长时间训练、特定阵法、以及核心的高阶兵道蛊虫引导,岂是这般临时抓人、分发一转蛊虫就能成的?但眼前的绝境,影叟刚才“击退”五转强者的表现,以及那“真传”的诱惑,又让他们难以决断。路明霏的眼神却彻底冷了下来。“兵多将广?好一个‘兵多将广’!”她心中冷笑,“以一转‘兵卒蛊’为引,汇聚众人一丝真元?骗鬼呢!兵道杀招,尤其这种群体增幅或攻击类的,对‘兵卒’的要求极高,至少也需要与核心蛊虫相匹配,且需烙印特定兵伍意志。这些‘兵卒蛊’气息驳杂不一,结构简单得过分,根本承载不了复杂的兵道道痕和真元流转!”她的魂道感知敏锐无比,更从那些“兵卒蛊”上,察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却与影叟怀中奇蛊同源的不祥气息,以及一种……类似于“信道”或“律道”中用于“链接”、“绑定”、“汲取”的诡异道痕波动!这根本不是用来合力对敌的兵阵杀招引子!这分明是……某种以“众志成城”、“共抗强敌”为诱饵,进行大规模“绑定”或“献祭”的邪门手段!那些“兵卒蛊”,更像是“信标”或者“契约媒介”!一旦众人真元注入,恐怕立刻就会与那“绝念蛊”或者影叟本人建立起某种不可逆转的、极其不利的联系!轻则被抽取真元、生命力,重则魂魄受制,成为傀儡或祭品!“好毒的计策!先是以保护众人免受余波来‘标记’或‘初步绑定’,营造出‘庇护者’的假象,降低众人警惕。再利用绝境和贪念,诱使众人主动接纳这些‘兵卒蛊’,完成更深层次的‘契约’!这老鬼,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带任何人活着离开,他真正的目的,恐怕是想借众人之力,要么催动绝念蛊的某种恐怖威能反杀强敌,要么就是准备某种血祭或魂祭的仪式,达成他自己的目的!”路明霏瞬间洞悉了其中关窍,遍体生寒。这比直接杀人夺宝更加阴毒百倍!这是要将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作为他达成目的的资粮!绝不能碰那些蛊虫!但此刻众情汹涌,贸然揭穿,且不说是否有人信,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甚至可能被影叟和那五转蛊师同时针对。电光石火间,路明霏已然有了决断。她不能暴露自己魂道的特殊,更不能在此刻消耗宝贵的真元和魂力去强行阻止所有人。她心念一动,身旁其他人不可见,一个较为凝实、但灵智不高、仅有些微本能的百人魂灵被悄然分离出一缕极细的魂丝。这魂丝顺着楚子航身体,悄无声息地蔓延而出,精准地缠绕向一只正飘飘悠悠朝她这个方向落来的“兵卒蛊”。与此同时,她操控着楚子航的身体,也像周围大多数犹豫不决的人一样,脸上露出一丝挣扎和心动,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作势要去接引那只蛊虫。甚至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蛊虫时,还刻意调动空窍中微乎其微的一丝淡银真元(三转初阶),在指尖形成一点微弱的光晕,模拟出灌注真元的迹象。而实际上,她操控楚子航身体的那一丝真元,在即将离体的瞬间就被她以精妙绝伦的操控力散去了。真正接触到“兵卒蛊”,并模拟出真元灌注波动的,是那缕缠绕其上的魂丝!那魂丝本质上也是她魂魄力量的一部分,但经过伪装和模拟,其波动与低阶蛊师灌注真元极为相似,除非是专修魂道且造诣极高者仔细探查,否则难以察觉异常。而此刻战场上气息混乱,影叟自身重伤且注意力大半在五转强敌和煽动众人上,五转蛊师则冷眼旁观,似乎也在等待什么,都未曾注意到这细微到极点的魂力波动。“兵卒蛊”被“激活”,微微一颤,化作一点灰白光点,顺着魂丝的联系,似乎要融入楚子航(路明霏控制)的身体。路明霏立刻以魂道手段,在楚子航体表临时构筑了一层极其纤薄、模拟肉身生机的魂力薄膜,将那光点“吸”了进去,实则牢牢禁锢在魂丝末端,与楚子航真正的身体和空窍隔绝开来。完成了!从外表看,“楚子航”和周围那几个已经急切抓住“兵卒蛊”、身上亮起微弱灰白光芒的蛊师一样,似乎也成功成为了“兵多将广”杀招的“一员”。路明霏心中稍定,继续维持着脸上那混合着紧张、希冀和一丝贪婪的复杂表情,暗中却将绝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影叟老者和那五转蛊师身上,魂力如同最灵敏的触须,捕捉着战场上每一丝一毫的气息变化。她能感觉到,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大多是实力较低、心志不坚的外门弟子和商队护卫)抓住并“激活”了兵卒蛊,一种无形无质、却令人隐隐心悸的“联系”正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这联系的核心,正是影叟老者怀中那越来越活跃、越来越不祥的“绝念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