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二)
我漫无目的地散着步,映在眼帘里的风景无序地随意变换着,不知不觉间,竟来到了练习场。我抬起头,能看到跑道上依旧有零星几个身影在迎着夕阳挥洒汗水。随着天色越来越暗,能见度在不断降低,此刻早已不是练习的适合时间,然而无论何时,这片练习场上从不缺奔跑着的马娘。
任何一个训练员一般都不会安排自己的担当在这个点来练习场训练,所以此刻还在这里努力的,多半是还没有找到训练员的马娘学生。恐怕她们是认为,只要付出更多的体力消耗,就能弥补专人辅助带来的差距吧。我漫无思绪地胡乱揣测着,直到在跑道上看见一个有点熟悉的戴着帽子的身影,那好像是高尚骏逸。
我下意识地掏出了计时表计时,但没有作声,只是在远处默默地看着她奔跑。随着蹄铁踏过一圈又一圈的跑道,她慢慢地放缓速度,最后停了下来,双手拄着膝盖,弯下腰大口喘气。没有人给她递上毛巾擦汗防止感冒,也没有人给她送上水壶补充水分,她只是一个人在那里默默地调整着呼吸,最后摘下帽子轻轻掸了掸灰尘,拎起书包低头向出口走去。
我朝四处望了望,走到售货机前买了一瓶水,倒掉些许后又走到公用饮水机前接了些热水,握在手中摇匀成温水,随后拦在了她回去的路上。由于她一直低头走路,也不知道在沉思些什么,直到走近也没发现前面竟拦了一个人,我有些无奈,只好把水伸到她的跟前。
她低头的视野里原本只有向后远去的砖块,此刻却突然闯进一瓶矿泉水,把她吓了一跳。她猛地抬起头,有些吃惊,“啊,是飞鸟时先生!很抱歉,刚刚一直没有注意到您。。。”
我摇了摇水瓶,示意她接过去,“没什么好道歉的,先喝点水吧。”
“那怎么好意思呢,我又不是您的担当。。。”她连忙摇手拒绝,还是像之前那样,羞涩于接受别人的帮助。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剧烈运动后可是要及时补充水分的,温水最佳。”我干脆直接把水塞到了她的手上,“而且就一瓶水的小钱,也没必要记在账上了吧。”
“那。。谢谢您,飞鸟先生。”她终于不再推辞,小心地拧开瓶盖,小口啜饮起来。我盯着她这幅谨小慎微的模样,少有地生起了逗弄人的心思,于是打趣道:“虽然我们不是训练员和担当的关系,但我们可是更进一步的,债主和债务人的关系呢。”
话音刚落,高尚骏逸一下子涨红了脸,快速抽开水瓶,抿住嘴拍着胸口,时不时传来几声轻轻的闷咳,似乎是差点呛到。我赶忙向她道歉:“抱歉抱歉,我只是随口开个玩笑,高尚同学千万别往心里去。”
“没,没事的,况且,飞鸟先生说的是事实。。。”她又低下了头,慢慢地将瓶盖拧回,一只脚踮起,轻轻地磨蹭着砖块间的缝隙。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打圆场,两人就这样杵在原地,场面莫名陷入了尴尬。
“那,飞鸟先生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吗?”还是高尚骏逸先开了口,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安静,“如果是还钱的话,我最近刚好了跑了几场比赛,虽然没能拿到冠军,但托您的福也拿到了季军这样的名次,幸而攒下了些奖金。虽然数额不多,但如果飞鸟先生最近比较急的话,这笔钱回头就转给您。。。”
“不不不,高尚同学,你误会了,我并不是来找你谈这个的。还钱这事你不用急,攒下来的钱还是先用在自己身上比较好。”我急忙制止了她,“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身上的跑步才能十分的优秀,完全不逊于我见过的任何一位赛马娘。”我并不是什么擅长夸奖或恭维的人,在说后半段时异常的难为情,语速快到舌头差点打结。
“。。。诶?”突然的夸奖,让她有些手足无措呆立在原地,我没有等她做出反应,便开始头头是道地论证起自己的观点。 “首先,高尚同学能够通过自主招生的方式入学特雷森,这点就足以证明高尚同学的身体素质达标,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而且高尚同学在高强度的训练后,不需要做过多的休息就能迅速恢复状态,这说明在耐力方面也足够优秀。” 虽然很优秀,不过还没到北部玄驹那种逆天程度。在为她分析时,我总会忍不住想到自己的担当。 “其次,我刚刚有观摩高尚同学的奔跑风格,在维持全程高速的状态下,最后冲刺时居然依旧能有明显的提速。这说明高尚同学不光耐力卓越,在爆发力方面也很优秀,而且高尚同学在奔跑时能下意识地为冲刺留有余力。” “综上,我认为高尚同学非常适合先行的奔跑战术。如果能够针对这一跑法进行强化训练,比如增强对领跑者的速度感知,更加合理地分配体力,我相信高尚同学一定能在赛场上大放异彩。” “当然了,这只是我个人的一家之言,高尚同学没有必要太在意,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高尚同学你怎么了?” 我停止了自己滔滔不绝的论证,注意到高尚骏逸越埋越低的头,越来越红的脸颊,以及越抖越厉害的肩膀。 “没,没什么,飞鸟时先生。”高尚骏逸的声音变得有些闷闷的,“我只是。。。有点太开心了,我从来没想过。。。像我这样没用的人,有一天也能受到那样的肯定。。。 ”话还没说完,她竟开始抽噎起来。 难得夸一次人居然把别人夸得哭起来,这一下子让我方寸大乱,我又开始手忙脚乱地安慰道:“高尚同学,你这有点反应过度啦,诶,你,你别哭啊,我刚刚都只是实话实说啊,高尚同学你应该多点自信。。。” 高尚骏逸停下了抽搭,哭腔也逐渐平息,但她依旧死死低着头,让我此刻只能鉴赏她戴着的帽子的做工。她半晌没有作声,只是用鞋尖一遍遍刮着脚下的砖块,最后突然开口问道:“飞鸟时先生,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刚刚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的吗?”我有些错愕,没想到她如此在意我的评价,而她有些紧张地等待着我的回答,肩膀抖得似乎比刚刚还要厉害。这幅渴望获得他人认同的模样,让我稍稍有些动容。“我真心认可着高尚骏逸同学的优秀,而且。。。”我一字一句地回答着,想要尽一份自己的力,帮她凿破内心名为自卑的厚重城墙,“我相信,高尚同学将来一定能够成为一名伟大的赛马娘。” 她终于破涕为笑,主动抬起了头与我对视,我知道,那是她此刻敞开心扉的象征。她湛蓝的瞳孔上依旧朦胧着一层水汽,但在洒下的夕阳间熠熠生辉,像云开雾散的海面般折射出充满希冀的光芒。“飞鸟先生,你说。。。日子将来会好起来吗?”在最后分别前,她只问了我这样一个问题。 “当然,我对此坚信不疑。”我轻声地肯定道。我不知道这句发自内心的回答究竟是在安慰她,还是在鼓励自己,只是静静目送着她不再落寞的远去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