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时间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纵使我有万般的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墙上的钟表一点点地挪动自己的指针。
自从把北部玄驹的报名表交上去后,我就在麻木和紧张的交替中熬过每一次白天与黑夜,直到那一天如期到来。
北部玄驹。。。也是高尚俊逸的第一场G1比赛——菊花赏,它来了。
我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机械地打开挎包,最后一遍检查是否带齐了物品。创可贴、应急绷带、碘液喷剂、药膏,热水瓶。。。。。。我像念咒语一般反复念着它们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稳定住自己的情绪。
接送参赛人员的专车驶入了特雷森学园,望着它们缓缓地停靠在大门旁,我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步履沉重地挪向大巴。放在平常,我会庆幸自己终于不用在电车上人挤人,但现在,我只觉得是受刑人在被加速推向刑场。
我向司机出示了自己的训练员证,在他点头放行后视死如归地走向后座,随意挑选了一个靠窗位置坐下,手机的消息提示音也在此时恰好响起。
我掏出手机瞟了眼屏幕,是北部玄驹发来的回复“我已经登上车啦训练员!这么重要的日子我怎么可能睡过呢!”光看文字我似乎都能想象出她此刻活力满满的语气。我有些苦笑地息了屏,虽然感觉没有必要,但我此前依旧出于训练员职业的基本素养,公事公办地给北部玄驹发了条消息提醒她不要错过比赛。于情于理,这种提醒兼关心我似乎都该给高尚俊逸也发一份,但我迟疑了。
直到最后的最后,我仍旧抱持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妄想,也许只要我不去提醒高尚俊逸,她就会像电影里那样戏剧性地睡过头而错过比赛,只要我不去关心高尚俊逸,她就会在临近比赛的某一刻突然打退堂鼓选择放弃。只要高尚骏逸能错失这次参赛,那我就可以免受这场命运的审判——
——但,那是建立在毁掉他人前途的基础之上、完全自私自利的可悲妄想。我明明不止一次地唾弃这些阴暗心思,却仍然祈望着命运会如此垂怜自己一次。。。。。。我,真是一个令人作呕的伪君子。
“叮咚——”手机突然再次传来一声消息提示,我低下头,在视线触及屏幕的那一瞬间心肺一窒——是高尚骏逸主动发来的消息。
“飞鸟时先生,我现在真的好紧张,我想听听您的声音,您觉得我能赢得这次比赛吗?”
这一刻,我彻底理解了大脑空白和停止思考是种什么感觉,我盯着屏幕出神良久,直到大巴的一声鸣笛才将我惊醒。我嘴巴微张,似乎想要辩解些什么,但此刻并没有人坐在我旁边聆听我的忏悔。最后,我只能抬起重若千钧的手指,勉强敲下几个干巴巴的文字发送出去。
“尽力就好,不要多想。”
我放下手机,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车窗里的另一辆专车,所有的参赛选手现在都在那辆车上,北部玄驹和高尚骏逸想必也都在其中。
她们之间会打照面吗?选位置时会天各一方还是紧邻而坐?挨在一起的话这一路上她们会互相交流吗?如果她们真的聊天的话气氛是和谐友善还是会充满火药味?北部玄驹会告诉高尚骏逸我是她的训练员吗?如果高尚骏逸知道了这一切又会怎么想?这会影响她的比赛状态吗?我的大脑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丝毫没有注意到窗外的景象在飞速向后疾驰。专车已然开动,驶向那最终的比赛(审判)场地。
当我再次恢复清醒时,已经身处选手入场通道的入口处。与G1比赛的火热现场相比,此前经历过的G2G3比赛都像业余比赛般冷清。观众席上的狂热在人山人海间仿佛凝结成了实体,伴随着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灌入我的气管,让我连呼吸都觉得异常困难。我甚至不敢随意开口,生怕极力压制的紧张情绪会携着心脏从我嘴里蹦出,将我整个人抽干成一具行尸走肉。北部玄驹早已换上了那身华丽的决胜服,将双手交叉举过头顶,泰然自若地做着扭腰的热身动作。在过去那些大大小小的比赛中,不论哪场她都是这副游刃有余的自信模样,我看着她,忍不住张开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苍白的公式化鼓励,我在此前早已用尽。面对北部玄驹时,我总是理不清自己该用什么态度对待她,我既无法发自内心地称赞她,又狠不下心去质疑打压她。不同于其它组合在赛前打气、鼓劲甚至拥抱的热烈氛围,我们之间总是在几无波澜的平静中迎来入闸的哨声。即便到了此时此刻,将迎来北部玄驹作为赛马娘、也是我作为训练员的第一场G1级别的比赛,我们之间依旧保持着近乎尴尬的沉默。我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只是默默地看着她整装待发的红色背影。北部玄驹向选手通道迈开矫健的步伐,已经走开了些许距离。我不想继续在这难熬的氛围中目送她离去,于是低下头转过身,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干脆躲到某个角落里,蒙上眼睛和耳朵等待比赛结束。可当我也准备迈开腿时,一声熟悉而清晰的呼唤穿过所有嘈杂的背景音,直达我的耳内,将我钉在了原地。“训练员。”我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跟随身体折返回北部玄驹离去的方向,却迎面撞上她那双炽热而明亮的眸子。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延缓了流逝,我能清楚地看到她的嘴巴如何一张一合,将此前从未听过的字节拓进我的鼓膜。“如果。。。。。。。我能在这次菊花赏中夺冠的话,能不能。。。。。。满足我一个小小的愿望?”“我希望。。。。。。今后可以不再只用‘训练员’这个称呼,而是能够。。。。。。直呼训练员的名字——飞鸟时。。。。。。可以吗?”无法遮掩的颤音戳破了她一直强装的镇定,我终于从她身上嗅到了名为紧张的情绪。我感觉我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它在拼命阻止血液流进大脑去处理对方的话语。我又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搏动,几乎快要蹦出嗓子眼,似乎稍慢一跳就会被汹涌磅礴的思绪冲击到宕机。我已经无法用语言来描述自己此刻的复杂感情,震惊、疑惑、不解、愤怒、厌恶、酸涩、苦楚、纠结。。。。。。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欢欣。称呼——这是我亲手画下并固守至今的红线。在成为搭档后共事的这段时间里,北部玄驹但凡有一丝有意或无意的越界,都会被我毫不留情地冷脸批评。我不清楚北部玄驹今天是鼓足多大的勇气才敢如此开口,但放在平时,我一定会将其视作得寸进尺的无理要求,然后当即回绝。。。。。。。但是现在,我想我大概真的是被G1赛场的狂热氛围冲昏了头脑。我的脑袋晕晕乎乎,我的思维不清不楚,若非如此,我接下来怎会做出如此荒唐的许诺。我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嘴唇,用连自己也听不清的声音发出了那个重逢后从未对她吐出过的音节——“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