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我懊恼地一拳锤在特雷森的外围墙上,从掌骨头一端传来的结结实实的痛感让我不住地感叹特雷森学园在建筑这块儿的用料扎实。不过眼下我顾不上这份疼痛,手机右上角的时间提醒着此刻已经临近约定的赴约时间。我甩了甩手,点开umaline上和北部玄驹的聊天界面,开始打字向她说明自己将会迟到一会儿。
“躲啊,怎么不继续躲了?我看你今天还能躲到哪儿去?”
“我听说这儿的人都贼能跑,今天也算是百闻不如一见了~”
我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抬起头打量四周,刚刚不知从何处飘来了一声明显带有威胁性质的话语。我迅速收起了手机,有些警惕地观察着周围,试图找到声音的来源。
周遭的景色在视野里快速掠过,我环视一圈,映入眼帘的只有巷口里黯淡的森蓝色夜景和寥寥无几的人影。
嘛,也许是这附近的哪家店在放什么电影,我只能这样猜测,不禁放松了警惕。管它呢,眼下还是赶路要紧,我决定先沿着特雷森的围墙回到商业街的入口处,然后再指望最后一次这便宜手机的导航。
在走过一圈遮挡视野的粗壮树干后,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了几道推搡的身影,混乱交错的轮廓间时不时传来几声恶意的辱骂。
!我的天,好像真有什么威胁剧情正在上演,我立刻躲在了树干后,探出头小心地观察着前方。
借助周围微弱的光线,依稀能看到是数个身材不一的男性把一个娇小的身影围堵在了墙角,他们身上并没有佩戴什么工牌,五颜六色的头发和随意的穿着散发着一股不良的痞气,都是未在校内见过的身影,起码可以确定不是学园内的工作人员。
至于被围堵着的那个,虽然光线昏暗,但是依旧能分辨出身上穿的是特雷森经典学生款式的校服,凭这点就可以判断出是特雷森的马娘学生。面对周围不怀好意的呵斥和推搡,她没有作丝毫的反抗,只是用双手紧紧地抓着头上帽子的帽檐,将其拉低遮住自己的表情。不过她帽子上的耳套深深地低垂着,即使看不到表情也能感受到她此刻紧张和害怕的情绪。
我皱起眉头,虽然不知道其它马娘学生的力气是不是都和北部玄驹一样大得惊人,但起码也是成年男性的三倍,只要她想反抗,这几个男性根本奈何她不得,但现在她只是缩起身体任人摆布,让人看得着急。
“臭妮子我再警告你最后一遍,如果今天再还不上钱,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我听说,你家里有个还没上特雷森的妹妹吧?你也不想她被我们这些讨生活的追上门天天骚扰吧?”
马娘的身体抖了一下,但依旧默不作声毫无回应,这任人欺凌但从某种角度解读也可以算作油盐不进的态度似乎激怒了围绕着她的几名不良,他们加重了语气,情不自禁提高的音量让我能更加清楚地听到内容。
虽然仅凭这三言两语没法推理出事情的全貌,但我大致能猜出眼前这位马娘是欠了周围这些不良某种高利贷才被如此围追堵截,而且已经成功躲避了有些时日,只不过今天很遗憾地还是被抓到了。
我的眉头越皱越紧,五指不自觉地捏紧成拳头。为什么在京都这座以治安著称的城市依旧会存在这种持有放高利贷能力的不法组织?为什么他们能混进即使在京都也能以治安闻名的特雷森学园周围对学生进行威胁?而生活在阳光下的特雷森学生又是如何与他们扯上关系的。。此刻有太多费解的问题在我脑海里盘旋,但我唯一能确认的是,在现今社会依旧会采用如此直白的放贷追讨方式谋生的组织,只有那潜藏在阴影下的吸血蛀虫——黑道,而夹杂在那群不良的交谈中、时不时传来的诸如“老大”“业绩”之类的只言片语则更加笃定了我的推断。 黑道,又是这该死的黑道。。我突然感觉有些头晕目眩,不禁背过身靠在了树干上,我闭上眼睛,伸开五指,感受着指尖手汗被风吹干后所带来的凉意,试图稳定自己胸腔里狂跳的心脏。 自从逃到京都这座城市后,我已经很久没再碰到过这群社会的蛀虫,但我从未停止过内心对这些渣滓的仇恨,不只一次幻想过将他们大卸八块。我以为当我再次亲身遇见时,会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怒冲上去向他们倾泻自己的愤怒,可当今天真的亲眼见到时,我。。似乎退却了。 毫无疑问,那名女孩被黑道欺凌的模样勾起了我内心的愤怒,我想立刻冲过去制止这场恶行。可当我想采取行动时,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在打颤,竟迈不动分毫。此时我才意识到,一同被唤醒的还有烙印在心底的——对黑道的恐惧。我曾亲眼见过那群穷凶极恶的暴徒如何犯下伤天害理的罪行,因而这份恐惧浸透了骨髓的每一处。 是的,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我在帮助那名马娘学生这件事上犹豫了。我的怯懦在不停地劝诫我,一个人是不可能阻止一群凶恶暴徒的,而且我根本没有必要为了帮一个毫不相识的陌生人而搭上自己的安危,欠下高利贷的都是受害者咎由自取。 也许,我该装作一切都没看到,当作无事发生离开这里。。我尝试迈开双腿逃走,可两腿依旧生根般纹丝不动,我仍存的良知将我死死地拽住,不允许我纵容恶行的发生。道德感像烧红的针头扎着我的脊梁,催我向前,而冰冷粘稠的恐惧裹住了我的肺腑,连呼吸也愈发困难。就这样,出头不是,走也不是,我只能像被沥青浇筑般钉在原地,呆呆地目视着前方发生的一切。做不出选择的胆小鬼,开始痛苦地祈祷,祈祷着会有真正的英雄出现,带着正义和奇迹降临于此。 不良们对马娘的骂声仍在持续,且开始用上带有人身侮辱性质的恶劣称呼,拉拽推搡的幅度也越来越大。不过不良们仍旧没有选择直接上手殴打,似乎还在忌惮着马娘被逼急后反抗时的恐怖力气。但少女只是紧紧抓着自己的帽檐,毫无反抗的意向,她的身形被扯得左摇右晃,像是暴风雨下随海浪颠簸的孤舟。 “唔!” 持续承受着这来回的粗鲁动作,少女终于未能平衡住身体,侧朝墙壁重重地跌坐在地上。而在摔倒的过程中,头部不幸地与粗糙的墙壁发生了剐蹭,少女忍不住发出痛苦的闷哼声,双手不再像抓着救命稻草般抓着帽檐,而是捂住了自己的额头,看起来那里伤得不轻。 周围的不良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少女即使受伤也未作出反击的姿态,这份软弱让他们确认了眼前的马娘学生根本不会反抗。他们心领神会地开始朝少女聚拢,在她身边围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摩拳擦掌着准备让少女真正体会到黑道催债的恐怖。 我闭上双眼,仰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在这最后一刻,我终于下定了决心,不单是因为良知战胜了恐惧,而是我本能地意识到,如果我此时选择了逃避,那么余生我都将再也无法原谅自己,这个巷口会成为新的梦魇,时刻鞭笞着我回想起向黑道屈服的耻辱。我从树后缓缓走出,感受着热流朝喉咙处汇聚,我清了清嗓子,朝那边大声喊道: “喂!那边的!这里是特雷森!此处禁止不法组织聚众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