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
一阵冷风吹过深夜的车站,呼啸的号声改过了她的啜泣。
“请问……请问您可以把肩头借给我吗?”
羞怯的提问与抽噎在这不大的候车室里回荡着,稳健平和与断断续续的呼吸声互相重叠。片刻后,游星默不作声地把身子向优香挪近,而优香也顺势把头靠在游星的肩上继续啜泣着。随着不连贯的哭声响起的,还有手掌拍着后背响起的,那坚实却又宽厚的声音。
“你呀,这世上怎么会有看到憋红了眼眶还要让学生忍住眼泪的老师啊?”
此刻,言语只是多余的缀饰——她的悔恨,她的嫉妒,她的虚荣,此刻化作两行清泪流下她的眼眶,打在他的肩头上。回响的泪声如同淅淅沥沥的小雨,那些曾像毒药一般摧垮她的情绪,如今却仿佛真的随着不断的流泪而逐渐消弭,而它们在她内心中刺出的空洞,如今则被另一种祈盼所填补。
如果我…终有一天也能成为这么优秀的大人的话……
……
…………
过去了有多久呢?在哭声渐渐停下后,少女静静地离开了男子的肩头,像是要抖擞自己的精神般眨了眨眼。
从早上开始的情绪崩溃,到一整天的研讨会工作,再加上方才的释放,早濑优香的脸色逐渐从异样的绯红变得有些苍白,眉宇间藏匿着的困倦也显得愈发明显。不过虽说思考确实有些混沌,但她还是清楚自己方才是怎么借着势头“蹬鼻子上脸”的。
“…………咳咳。”
还没从嘴里蹦出几个字,优香先被自己那沙哑的声音给吓得精神起来了。
“那个,该怎么说……居然把自己这么难堪的一面展现给了老师您,让您见笑了。”
“优香,还记得么?你昨天早上也说了和现在差不多的话。”
“啊…呃,仔细一想,确实是这样呢。连着两天在老师面前出糗…真是无地自容呢。”
“哈哈,你太在乎这种事了。我只是想说我的回答和昨天一样,能看到你的这一面,莫不如说是一份惊喜。”
“老,老师~~!真是的,您怎么忍心捉弄一个刚哭完的女孩子啊,我这边妆都哭花了您还有心思拿我开玩笑。老师您真的很过分啊!”
“抱歉抱歉,是我太没眼力见了。”
优香气馁的抗议和游星愉快的追击,让气氛又回归了他们在这里坐下没多久时,那股仿佛日常寒暄的稳态之中。
与一开始的那种粉饰太平不同的是,之前一直试图忽视并转移话题的优香,在大哭了一场以后也终于能以她那时常自诩的冷静头脑来置身事外地对自己进行考量了。
“老师您刚才说了吧,您害怕我迷失了道路——事实上我似乎也确实变成那副样子了呢。”
优香闭上双眼,眼前仿佛再次现出了那个被妒火夺去理智的自己——虽然她真的很想矢口否认那是十几小时前的自己,但连老师都愿意不计前嫌,她又哪来的道理去回避自己的丑态呢?
“我……只是自顾自地认为老师不该在游戏开发部的那群差生身上花费太多精力,想着滥用权力的淫威逼她们就范。”
“优香……”
“可我却忘了她们也是您的学生之一,完全忽视了她们自己的意志。如果今天早上我不去验收的话——好痛!”
还没等优香说完,游星的手指就在优香的额头上留下了一道红肿的印记。
“痛吗?我可是手下留情了。不过痛点也好,是得让你涨涨记性了。”
“不是手下留不留情的问题吧——老师,您这突然动手又是怎么了?!”
虽然按理来说,像游星这样没有光环的人弹出来的脑瓜崩应该对学生造不成伤害,不过优香此时却感觉额头上像是烧起来了一样生疼生疼的——可能是因为自己的负罪感作祟吧。
……也可能是因为这个大人要认真起来的话,能用出来的蛮力甚至会让某些基沃托斯的学生都相形见绌也说不定。
“这话你先该问自己才对。要不是你又开始走极端的话,我也用不着弹你的额头啊。”
“走……极端?”
意想不到的回答让优香惊诧地抬起脑袋,而当她的视线与游星齐平时,游星那严肃的眼神让她收起了一切嬉笑怒骂的猜想。
“优香,当自身行为的某一环出现错误以后立刻断定整场行为都存在错误,这就是你的缺点。”
“唔唔…虽然很想反驳但又找不到理由,不过为什么这时候说这种话?”
“听我慢慢说,你犯了错,这没有问题。但我们一件一件说,首先游戏开发部拿不出作品,处于废部边缘,这没错吧?”
“嗯…毕竟老师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帮助她们嘛。”
虽然并不明白老师明明与游戏开发部同行却做出有悖于自身立场的事情,但优香还是咽下疑问继续听了下去。
“作为濒临废部的重点关注对象,去跟进参展作品的进度也很正常吧?”
“……这倒是没错。”
“你看,所以错只出在你去验收项目进度的时候,与游戏开发部的孩子们起了冲突。”
在游星的循循善诱之下,优香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当时她也是觉得自己做的只是分内之事,然而在那之后自己的行为就像是脱轨的列车一样急速失控了起来。
“当然你也要认清楚,你对那些孩子过于刻薄的言辞非常过分,不仅越过了作为研讨会会计的职责,说是用自身职权逼迫她们主动提出废部也根本不过分——你用言语伤害了那些孩子的行为,已经成为了既定的事实。”
“我……明白,我都明白。”
在垂下头颅诚恳认错的同时,优香却也在心中浮起了一个小小的疑问——为什么刚才还愿意给出她肩膀让她哭泣的老师,现在却如此严厉地指摘出她的过错。
温柔的老师,严厉的老师,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是啊,我相信你应该也已经有了要怎么赔罪的想法,而且虽然我相信那些孩子们并没有那么的叛逆,但也没法咬定她们就一定会原谅你。”
但就像是给似乎一直在坠落的她铺上柔软的垫子一样,游星拍了拍优香的肩头。
“不过如果以此将自己的行为全盘否定并不会解决任何事情,反而会让需要改正的地方被混淆——做错了要承认自己的错,但做对的事情也要坚持自己的对,明白了吗?”
“老师…有时候也会非常严厉呢。”
“如果让你觉得不舒服了的话……抱歉,优香。但有些问题如果不直接指出来的话是意识不到的。”
优香抬起头来,与游星四目相对,游星望向她的眼神中除了对她所犯错误的苛责以外,还有对她改正错误的激励。
“况且,如果她们一开始不愿意原谅你的话,我也会站在你这边帮你向她们解释,尽力消除你与她们之间的误会,所以别太担心了,如果因为太惧怕后果而迈不出寻求谅解的第一步,那才是前功尽弃。”
盯着那双蓝色的眼瞳,优香得到了自己的答案。
不管是温柔,还是严厉,不动游星一直是那个希望自己的学生能走上康庄大道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