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灯光在暮色中格外明亮,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窗,在林荫大道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小玉走进门内,馆内特有的、混合着纸张和旧木材的气味扑面而来。
A班的人已经到了大半,葛城在阅读区的长桌占了一排位置,井芹朝他招了招手。
小玉也挥手回应,他走过去找了个靠边边的位置坐下,拿出英文课本和笔记。
然后就开始发呆。
不是不想读书,是读不进去。
那些字句在眼前晃来晃去,就是不往脑子里鑽。
小玉试着集中注意力把视线钉在课本上,但没啥卵用。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小玉放下笔,轻轻叹了口气。
不能说毫无进展,只能说在原地踏步,唯有课本角落的涂鸦变多了。
他站起来,走到井芹身边。
"我去逛逛。"
井芹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去吧。"
小玉点点头,转身往图书馆深处走去。
图书馆很大。
这是小玉第一天来的时候就明白的事,它几乎是东京大学综合图书馆的翻版,从结构到布局、从书架的高度到走道的宽度,全都一模一样。
有一种在异地见到熟悉事物的错位感。
小玉慢悠悠地走过一排排书架,手指偶尔划过书嵴,感受那些凹凸不平的印刷字。
他没有想要找什么书来看,只是在闲晃,这种漫无目的的感觉很奇怪,也很新鲜。
本来以为自己会回忆起小时候在母亲陪同下探索东大图书馆的事,结果更先涌起的是在月读里的回忆。
小玉会忍不住拿月读和这里做比较。
这里是现实,书架不会发光,书页不会自动翻动,文字不会在眼前变成画面。
不会突然倒转过来,然后有会瞬移的魔法师拿魔法大弓闪现狙,把人堵死在路口。
什么都没有。
一个月没有连上月读,小玉发现自己越来越想念那个世界。
小玉拐过一个弯,走进一条更窄的走道。
这里的灯光比主阅览区暗一些,书架之间的距离也更近,两侧的书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有种更浓的、更陈旧的纸张味道。
隔了一个走道的位置,小玉知道那里有一个隐密的读书包厢,开学那天他就是在那里和有栖一起下西洋棋。
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前方不远处有个人正踮着脚尖,伸长手臂试图够到高处的书。
那是一个女生,高育制服的裙摆随着脚尖的起落轻轻晃动。
她有一头漂亮的长发,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几乎是银色的。
小玉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
那头发的颜色,是银色的。
不,不是纯然的银色,还是有些许差别的,她的发色带着点青蓝,实际上更接近淡淡的蓝色。
但小玉站在原地,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
不舒服,很不舒服。
仅仅只是接近的颜色,就小玉想起另一个人。
有另一个人与她的发色相近什麽的,这种事情变的难以忍受。
那个女生又跳了一下,还是没够到。她发出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试一次。
小玉开口了。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
那个女生转过头。
小玉看见了她的脸。白皙的皮肤,小巧的鼻子,还有眼睛——
紫色的。
那双紫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朦胧而充满知性,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清澈。
小玉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是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排斥。
他见过这种紫色的,在另一个人的眼睛里,在那个银发少女的眼睛里。
那种紫色更深、更冷、更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眼前这双紫色不一样,它更暖、更柔,像秋天的葡萄。
但小玉不在乎那些区别。
他只看见紫色。
女生的声音带着一种朦胧的飘浮感,她朝小玉微微点头,嘴角勾起一个礼貌的弧度。
小玉没有回应,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逃避什麽,身后传来轻微而沉闷的摩擦声,大概是那个女生去拿取书椅了。
小玉在心里骂自己。
莫名其妙。
人家什么都没做,你摆什么脸色?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那种紫色,那种和有栖相似的紫色出现在别人眼睛里,光是想到这一点,小玉就觉得不舒服。
他走得更快了。
身后的声音叫住了他。
小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个女生的声音追上来,不大,却很清晰。
小玉犹豫了一下,转过身。
有着紫色眼眸的女生已经拿到了书,正站在书架旁歪着头看他,取书椅被她推到了一边,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姿势很放松,但那双紫色的眼睛正专注地看着小玉,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小玉不想承认自己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他的回答很简短,只有一个字。
那个女生眨了眨眼。
她的语气里没有敌意,只是一种很平淡的确认。
怎麽知道的?啊,想一下就能明白了,A班来开读书会不是秘密,此时出现在图书馆里的一年级新生有八成会是A班。
小玉突然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
于是小玉说了句"先走了"转身就要离开。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小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那个女生依然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抚着手上的书嵴,还是那副充满漂浮感的表情。
她的声音彷彿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小玉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不是高兴,是被看穿之后的、带着点不服气的笑。
那个女生的眉毛动了一下。
小玉用手指敲了敲旁边的书架。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可能有点冲,内容毫无逻辑,而且在说到完全感官投射技术的时候还有点骄傲。
那个女生没有生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小玉,手指在书嵴上停了一下,然后缓缓收回来。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小玉能感觉到,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像是冰面下的水流。
她的语气依然温和,但用词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客气了。
小玉感觉到气氛在变紧。
也说不清是哪里不对,事情怎麽会变成这样,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确实有了某种变化。
彷彿有人往平静的湖面投了一颗石子,涟漪扩散开来,打破了虚假的平静。
毫无道理的贬低他人的爱好,自己应该道个歉。
但小玉不想。
那个女生眨了眨眼。
小玉看着她的表情变化,确信自己没有猜错。
短暂的沉默。
然后那个女生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礼貌的笑,她此刻的笑容中带着某种了然。。
她顿了顿,补充道:
她同样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图书馆的灯光在她们之间投下淡淡的光晕,书架上的书安静地排列着,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旧木材的气味。
然后,几乎是同时,她们开口了。
声音重叠在一起,昭示着彼此间默契的确认。
小玉与她,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就这样,五月揭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