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幕散去,仿佛舞台的帷幕落下,将两个本不该再相见的人,暴露在对方眼前。
邯郸引力环的人造太阳,光线柔和地洒在广场上,映照着若叶睦浅绿色的长发,也点亮了千早爱音浅灰色的瞳孔。
她们之间,隔着一座不再喷涌的喷泉,也隔着一道名为战争与谎言的深渊。
“爱……音?”
睦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即将碎裂的薄冰,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那个名字,她只敢在梦里、在心底默念,如今却从自己的唇间滑落。
爱音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座雕塑。
她披着不合身的灰色风衣,拉低的兜帽下,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庞是如此真实。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吐出那个熟悉的称呼。
“……睦睦。”
一声“睦睦”,像是一枚引信,瞬间点燃了若叶睦脑内所有盘根错节的线路。
名为千早爱音的现实,与名为“汉娜”的幻梦,在她颅内轰然相撞。
邯郸引力环人造太阳的光线,此刻仿佛也失去了温度,冰冷地倾泻下来。
空气里还残留着喷泉散去后潮湿的水汽,混杂着广场地砖冰凉的气息,钻入鼻腔,让她一阵晕眩。
震惊、被背叛的刺痛、还有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思念……无数种情绪的洪流,在她那双金色的瞳孔深处掀起滔天巨浪,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爱音动了。
她向前踏出一步,那身不合身的灰色风衣随着动作扬起一角,她只想跨过这片干涸的水池,跨过这片死寂的广场,去到那个她朝思暮想的人身边。
“不准过来!”
睦的嗓音干涩嘶哑,像被砂纸打磨过,尖锐得几乎破裂。
她踉跄着向后退,右手以一种近乎痉挛的姿态猛地探向腰侧,一个生硬的动作,从枪套里拽出了一把手枪。
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像一个沉默的句点,终结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可能。
它对准了那个曾用谎言为她构筑了整个天堂的女孩。
爱音的脚步,仿佛被无形的巨力钉在原地。
广场的风吹起她柔粉色的长发,拂过她毫无血色的脸颊,她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把枪,看着枪后那张痛苦到扭曲的脸。
“你是个骗子……”
睦的声音在抖,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
她的视线却淬着一层决绝的寒霜,试图冰封住自己所有外泄的情感。
“千早爱音……这才是你的名字,对吗?月球人。”
“我……”
爱音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她想解释,想说那些在被窝里相拥的夜晚,那些在温室里分享黄瓜的午后,那些所有的一切,全都是真的。
可是在“骗子”这个称谓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虚弱而可笑。
“你接近我,是为了什么?为了窃取情报吗?”
睦的声音陡然拔高,与其说是在质问,不如说是在用尽全力嘶吼,发泄着那股几乎要将她燃尽的怒火。
“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你是不是都在心里嘲笑我?”
“嘲笑这个傻瓜,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是的!”
爱音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声音,她拼命摇头,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视野瞬间模糊一片。
“我从来没有!睦睦,我……”
“别用那个名字叫我!”
睦的情绪彻底崩盘,她咆哮着,握枪的手臂却在剧烈地颤抖,连带着枪口也在上下晃动,根本无法稳定瞄准。
“你没有资格!”
“你这个……从月球来的间谍!”
爱音的心脏仿佛被这句判词狠狠贯穿,剧痛让她一瞬间无法呼吸,只能弓下身子,大口喘息。
她透过朦胧的泪光,看着睦眼中那翻涌不休的痛苦,她知道,自己的谎言,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给了这个为别人而活的女孩最致命的一击。
可她还是想靠近。
哪怕只能再靠近一厘米,也好。
“对不起……”
她向前挪动了一小步,脚底摩擦着地面,发出沙哑的声响,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卑微地祈求。
“真的……对不起……”
“我说了,别过来!”
睦再次向后退去,动作慌乱,脚后跟重重磕在了喷泉池坚硬的边缘,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爱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睦没有察觉,在她举枪对准爱音的那一刻,爱音就已经注意到枪机上那个小小的、鲜红色的保险栓,安然无恙地锁在那里。
自始至终,都没有打开。
她根本没想过要开枪。
她只是用这种激烈到近乎自残的方式,阻止那个曾经带给她唯一光亮的粉色太阳,再次靠近自己分崩离析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