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入天莲派的第一天,文武便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这并非直觉,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知觉——如春蚕吐丝,似无声处惊雷。
他本打算先熟悉环境,却被父亲许文鸿半推半拉地送去了东峰的一个侧殿,说是去拜访那位早年便因食道天赋被天莲派收录的同乡子弟。许文鸿念念不忘当年的旧事,此行更像是想借机敲打儿子一番。
(“你还狡辩!”他当日气得直跺脚,“镇东张家那娃不过六岁,做个凉拌鲤肝就被天莲派长老看上了!我教你两年煮饭炒菜,你连一味传家菜都没整明白!怎么比?”)
文武嘴上未回,心下却冷笑一声。他向来不喜争辩,尤其是与执念之人争辩,既然父亲执意,他便走这一遭好了。
只是他没料到,会因此窥见那一缕阴暗的血光。
那日夕阳西沉,丹霞谷中云雾正浓。他行至东峰,入得食道偏殿时,那位接待他的教习名唤陈泽,身着褐衣,面带笑意,鬓发花白,倒也颇有几分慈祥之态。
“许文武?早听说你文武双绝,少年英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陈泽笑着引他入内,语气亲切,眼神却在他身上流连不去。
文武静静一礼,心中却猛地一震。
就在那一刹,他从陈泽指间袖口看到了几缕极难察觉的血丝纹理,那不是寻常血气,而是炼入血道蛊虫后道痕侵染肉身的细微痕迹。若非他神魂之中蕴藏本体残识、并早经井澜亲手以魂道秘术改造,绝不可能第一时间洞悉此中破绽。
——血道!
在天莲派?
文武眼神不动,只将手负在背后,食指在掌心一点,心中便立刻起了防备。
天莲派久居中洲,乃十大古派之一,一向以仁善木道、养护治愈为立派根基,派内虽有旁支发展食道、阵道等新兴流派,却极少涉猎血道——那是被天庭列入诸邪的禁忌流派!
更何况……这位陈泽,不过五转修为,却道痕混乱、气息杂驳,明显在依靠某种邪蛊强行维持生机。最重要的是——他的眼底虽有温润波光,然其中却藏着一抹极细微的躁动与贪婪,哪怕掩饰得极好,也如白昼行窃,在文武眼中无所遁形。
这不是巧合。
文武心头波澜四起,却面不改色,只是垂眸淡道:“学生冒昧,还请陈老师日后多加指点。”
陈泽闻言一愣,随即笑得更深:“哈哈,好好好,你愿来,我自然倾囊相授。”
这番“拜访”,无非是个开头。
文武步出偏殿,顺着花径折回南谷途中,眉目间一片平和,实则心中已经迅速推衍:
“是他诱我来?还是天意借他之手布下障碍……?”
本体虽藏于仙墓,天机断绝,但分魂仍需在世间行走,运数终究无法完全脱离天地束缚。今他以少年之姿重修,虽未引来天意直接反应,却隐有运势起伏之变。而这陈泽,正是那股天地反噬运势的承载者!
血道、邪蛊、残年老朽,欲借他这名声渐显的“天才”修补残生之憾,重立自尊——这一切可谓顺水推舟,却也正合命数之扭曲。
文武凝眸望着远方天莲峰的方向,良久,忽而嘴角一抹讽笑微起。
“既然你想请我学食道,那我便来学。”
“只不过,我这学生,可不会如你期待中那般乖巧。”回到谷中主殿,文武照例拜入了他早选定的信道长老门下,主修信道之术,光明磊落。但同时,他也几次受同乡邀请劝说后,亲自登门找上陈泽,言语诚恳,称自己虽资质偏文,但愿不偏废一途,求得兼修之道。陈泽惊疑之间,竟然欣然应下。——他以为自己诱饵成功,岂不知这钩上的人鱼,正手握鱼叉,在等他放线下口。山风如刀,丹霞如血。少年眼底平静如水,却已悄然展开一局生死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