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多月的时光,在玉门的风沙与寂寥中,如同指间流沙般消逝。若叶睦那点盘缠,如同院中那几株早已枯萎的黄瓜藤,日渐干瘪,卖黄瓜换来的铜钱早已耗尽。饥饿,这种曾经离她无比遥远的感受,如今成了盘桓不去的阴影,啃噬着她的胃,也侵蚀着她本就脆弱的精神。她蜷缩在陋室冰冷的土炕上,裹着单薄的被褥,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种比初到玉门时更深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淤泥,将她缓缓淹没。活下去……似乎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就这样……结束吗?) 空洞的念头在脑海中盘旋。像一颗被遗忘的尘埃,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为了省下最后一文钱,睦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想去城外的荒地看看能否挖到些勉强果腹的野菜。她低着头,步履蹒跚地穿过一条堆满杂物、罕有人迹的后巷。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
突然,脚下被一块松动的石板狠狠一绊!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带着惊恐和虚弱,从她干裂的唇间溢出。身体完全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眼看就要重重摔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摔断骨头,甚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洪流,毫无征兆地从她灵魂最深处轰然爆发!那并非外界的寒意,而是源于她自己,源于那濒临崩溃的绝望与求生的本能剧烈碰撞出的火花!
“嗡——!”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以她向前伸出的、试图撑地的右手掌心为中心,一层肉眼可见的、散发着森森寒气的幽蓝色坚冰,如同拥有生命般疯狂蔓延、凝聚!不再是虚幻的想象,而是实实在在、坚硬无比的实体!冰层瞬间覆盖了她手掌前方的地面,形成了一片突兀而光滑的冰面,也恰好托住了她即将撞地的身体!
“噗…”
睦以一种狼狈却免于重伤的姿势,摔在了自己制造的冰面上。刺骨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直侵骨髓,冻得她牙齿都在打颤。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依旧散发着缕缕寒气的右手,以及掌心前方那片兀自冒着白气的、突兀存在的坚冰。
(这……这是什么?)*巨大的震惊和茫然甚至暂时压倒了身体的虚弱和寒冷。她做了什么?这冰……是从她手里冒出来的?怪物?她成了怪物吗?
“好!好一道‘玄冰初绽’!妙啊!”
一个洪亮如钟、带着毫不掩饰惊喜的粗犷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寂静的后巷炸响!
睦被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循声望去。只见巷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材魁梧、满面虬髯的大汉。他身着赤红色、绣有火焰纹饰的大炎天师袍,袍袖无风自动,整个人如同一座熊熊燃烧的火炉,散发着灼热的气息。此人正是玉门的镇守天师——魏焱!
魏焱几步便跨到近前,灼热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灼烧着睦掌中尚未完全消散的寒气和她身下的冰面,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仿佛发现了稀世珍宝。
“小丫头!哈哈哈哈哈!天意!真是天意!” 魏焱声若洪钟,震得巷子嗡嗡作响,他完全无视了睦眼中的恐惧和自身那与寒气格格不入的炽热属性,蒲扇般的大手激动地拍在身旁的土墙上,震落簌簌灰尘。“老夫就说今日心血来潮出来转转必有收获!果然!这‘法力’觉醒得正是时候!还是极其罕见的‘玄阴冰魄’之相!哈哈哈哈!好!太好了!”
睦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巨大声响吓得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鹌鹑,试图把手藏到身后。冰?法力?玄阴冰魄?这些陌生的词汇如同天书,让她更加恐惧和混乱。她只想逃离这灼热的目光和狂放的笑声。“怕什么!” 魏焱看出她的瑟缩,笑声稍敛,但眼中的热切丝毫不减,“这是你的天赋!是老天爷赏饭吃!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他搓着手,绕着那片小小的冰面走了两步,啧啧称奇,随即猛地站定,目光灼灼地盯着睦,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丫头,跟老夫走!拜老夫为师!老夫教你掌控这力量!” 他完全没考虑属性相克的问题,只觉得遇到如此良才美玉,岂能错过?“可……可是……” 睦终于找回一点声音,细弱蚊蝇,带着深深的困惑和一丝抗拒。她看着魏焱身上那仿佛要燃烧起来的赤红袍服和灼热气息,再看看自己掌心残留的、冻得她生疼的寒气,本能地觉得这完全是水火不容。“没什么可是!” 魏焱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属性相克?那是庸人的困扰!老夫自有办法!至少……至少能教你打下最扎实的根基,让你不被这力量反噬!” 他看出了睦的虚弱和窘迫,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丝粗犷的关怀,“看你这样子,饭都吃不饱了吧?跟老夫回天师府,管吃管住!先把身子骨养好再说!”管吃管住……这几个字像是有魔力,瞬间击中了睦最迫切的生存需求。反抗的念头在饥饿和虚弱面前不堪一击。她看着魏焱那张豪迈而热切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冰冷的手。掌控力量?不被反噬?活下去?这些念头混杂在一起,让她最终选择了沉默,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走!” 魏焱大喜,也不顾什么男女之防(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一把拉住睦冰冷的手腕,那灼热的体温烫得睦微微一颤。他大步流星地带着这个捡来的、身负奇异冰寒之力的“宝贝徒弟”,朝着玉门城南方那座象征着秩序与力量的天师府走去。(玉门天师府·偏厅)天师府内庄严肃穆,与魏焱的豪放形成鲜明对比。他将还有些浑浑噩噩、手足无措的睦暂时安置在一间静室,便风风火火地去找他的师弟——专精水系与冰系源石技艺的天师齐凌。“老齐!老齐!快出来!看我捡到什么宝贝了!” 魏焱人未到声先至,一把推开齐凌静修书房的门。齐凌正在伏案处理公文。他面容清雅,气质沉静如水,与魏焱如同冰火两极。此刻他眉头微蹙,手中正拿着一份刚刚通过官方驿传系统加急送达的、盖着礼部漆印的公文。公文里附着一张画像和详细的寻人指令。“师兄,何事如此喧哗?” 齐凌抬头,语气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他晃了晃手中的公文,“正巧,百灶刚发来一份最高等级的协查令,是莱塔尼亚那位‘风暴王’奥布利斯一世陛下亲自要寻的人,悬赏惊人……” 他说着,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扫过画像上那个少女面容,试图记住特征。就在这时,魏焱侧过身,露出了身后被他高大身影挡住、正怯生生站在门口的若叶睦。“喏!就是这丫头!觉醒了‘玄阴冰魄’!老夫刚收的徒弟!老齐,你路子正,赶紧帮我看看怎么……” 魏焱的大嗓门还在嚷嚷。齐凌的话音戛然而止。他拿着公文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中,眼睛瞬间瞪大,瞳孔急剧收缩!画像上少女那空洞的眼神、微微抿着的嘴唇、带着怯懦和茫然的神态……与眼前这个穿着破旧、脸色苍白、正不安地揪着衣角的少女,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时间仿佛凝固了。齐凌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睦,又猛地低头看向手中的画像,再抬头看睦……如此反复数次。他清雅的脸上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呼吸都为之停滞!(是她?!莱塔尼亚皇帝奥布利斯一世不惜以两条富矿脉为代价、让大炎礼部都开了绿灯、影牙倾巢而出疯狂寻找的目标——若叶睦?!)(她……竟然自己出现在玉门天师府?!还成了师兄捡回来的徒弟?!)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被命运戏弄的冲击感席卷了齐凌。他寻找了无数种可能,甚至猜测目标可能隐匿在帝都某个角落,或已去了东国,却万万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目标,竟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自己送上了门!魏焱还在兴高采烈:“老齐?发什么呆?快看看我这徒弟资质如何!你……”“师兄!” 齐凌猛地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将手中的公文和画像,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沉重感,递到了魏焱面前,指尖正正点在那张画像上。他的目光却越过魏焱的肩膀,牢牢锁定了门口那个茫然无措的少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资质如何……暂且不论。”“师兄,你可知……你这位‘宝贝徒弟’……”“正是莱塔尼亚帝国皇帝——‘风暴王’陛下,倾尽帝国之力,誓要寻回之人!”话音落下,如同惊雷炸响在小小的书房内。魏焱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豪迈的表情僵住,他疑惑地低头看向那份公文和画像,虬髯都似乎根根竖立起来。奥布利斯一世?那个威震西方、铁血冷酷的莱塔尼亚皇帝?他捡回来的小丫头,竟是这种大人物要找的人?而站在门口的若叶睦,在听到那个完全陌生却带着无上威压的称号——“风暴王”、“莱塔尼亚帝国皇帝”——以及“倾尽帝国之力誓要寻回”这几个字时,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皇帝?莱塔尼亚?风暴王?这些词汇对她而言如同天方夜谭,遥远而恐怖。一个如此位高权重、掌握着战争机器的皇帝,为什么要找她?她一个来自异世、微不足道的少女,怎么会卷入这种帝国层面的漩涡?巨大的、未知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身体晃了晃,冰冷的感觉瞬间从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比她自己制造的坚冰更冷、更刺骨。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纤细的手指紧紧抠住冰冷的门板,仿佛想抓住什么支撑,逃离这突如其来的、远超想象的恐怖命运漩涡。刚刚抓住的一根名为“天师府”的浮木,似乎瞬间化作了将她拖向更未知、更可怕深渊的锁链。那位素未谋面、高高在上的皇帝,如同一片巨大的、充满不祥的阴影,骤然笼罩了她刚刚看到一丝微光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