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玉门的风沙与寂寥,大炎的心脏——帝都百灶,则沉浸在一种庄重而精密的秩序之中。飞檐斗拱的宫阙连绵,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檀香、墨香与权力的独特气息。在礼部一处并不显眼、却陈设雅致、暗藏玄机的偏厅内,一场无声的较量正在上演。
大炎礼部侍郎李嗣源,一位面容清癯、眼神温和却深不见底的中年官员,正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沫。他对面,坐着一位仿佛从阴影中凝聚而成的男人。此人一身裁剪精良、毫无标识的深灰色莱塔尼亚式立领制服,面容普通得丢进人堆便再难寻回,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冰冷、不带丝毫情绪,如同淬火的钢针。他便是“影牙”情报大队此次行动的负责人,代号“夜枭”。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夜枭将一个巴掌大小、以特殊合金密封的扁平匣子推到紫檀木桌案中央,动作精准而毫无声息。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子弹射出:
“侍郎大人。奥布利斯一世陛下,向大炎致以问候。” 他微微颔首,动作标准得如同尺子量过。“此乃帝国诚意:雷姆必拓,编号‘赤脊1号’‘赤髓5号’两条富矿脉,未来二十年的开采权授权契约及勘验密钥。”
李嗣源的目光在匣子上轻轻一扫,并未立刻去碰触。他呷了一口香茗,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仿佛对方递来的只是一份寻常公文:“贵使远道而来,辛苦。不知贵国皇帝,有何要事需我大炎略尽绵薄之力?” 他的话语滴水不漏,将“交易”的本质巧妙包裹在“帮忙”的外衣之下。
夜枭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早已预料到这种太极推手:“寻人。” 他言简意赅,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正是祥子亲手绘制的若叶睦的肖像。画像上的少女带着一种易碎的脆弱感,与这间充满权力算计的厅堂格格不入。“目标人物,若叶睦。据信目前身处贵国境内,或东国方向。帝国请求大炎官方,提供必要之便利,协查此人行踪。”
他将画像轻轻放在矿权匣旁边,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李嗣源的目光在画像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回夜枭脸上。他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莱塔尼亚帝国如日中天,“风暴王”更是以铁血闻名。如此兴师动众,甚至不惜以两条富矿脉为代价,只为寻找一个看似普通的少女?此女身份绝不简单。是皇室秘辛?关键人证?还是某种未知的战略价值?大炎虽强,但此刻西方战火纷飞,与这个势头正劲的帝国维持表面和气,避免无谓争端,确为上策。况且,只是“提供便利”,并非直接出手抓人,顺水人情而已。
电光火石间,权衡已然完成。李嗣源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透出一种老练的圆融:“原来如此。贵国陛下拳拳心意,令人感佩。寻人访友,乃人之常情。” 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点了点画像,“此女形貌清晰,倒也好办。我大炎乃礼仪之邦,友邦有所请托,自当襄助。”
他没有去碰矿权匣,只是对侍立一旁、如同影子般的书记官吩咐道:“传令下去:通晓各州府路引司、城门关隘及驿传系统。留意此女画像,若有发现,速报礼部知晓,并予以……必要的通行便利。”
“是,大人。” 书记官躬身领命,声音平板无波。
夜枭眼中锐光一闪。他听懂了李嗣源的潜台词——大炎只负责“发现”后“通知”和“放行”,不会动用强力机构主动地毯式搜查。这与他期望的“倾力协助”有差距,但也算在可接受范围内。毕竟,拿到了官方的背书和关键节点的绿灯,影牙在大炎境内的活动将获得前所未有的自由度。
“侍郎大人通情达理,帝国铭记。” 夜枭起身,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礼,“矿权契约,请大人验看收存。‘影牙’即日展开行动,若有叨扰之处,还望海涵。”
“好说,好说。” 李嗣源也站起身,笑容可掬,“愿贵使早日得偿所愿。”夜枭不再多言,如同他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身影迅速融入官署长廊的阴影之中。拿到大炎官方默许的绿灯,“影牙”这台精密而冷酷的机器瞬间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运转起来。大量经过伪装的莱塔尼亚情报人员如同水滴渗入沙地,迅速融入百灶这座庞大帝都的各个角落。“一级指令:最高优先级目标——若叶睦。” 夜枭站在一幅巨大的大炎全境地图前,声音通过加密通讯器传达到每一个行动小组。“特征已下发。大炎官方系统已开放部分权限,重点利用其户籍、路引、旅店登记、大型车马行记录进行交叉比对。”“分析组,优先筛查目标画像特征匹配度高的近期入城记录,尤其是年轻、孤身、非大炎口音的女性。”“外勤组,渗透百灶主要市集、客栈聚集区、平民坊区,重点留意举止异常、符合画像特征的外来者。启用‘蜂鸟’级微型侦查单元,覆盖主要交通节点。”“信息组,监控大炎官方提供的线索通道,确保第一时间接收反馈。同时,启动对东国方向入境记录的远程筛查。”“行动准则:隐蔽,高效。非必要不接触,定位即上报。皇帝陛下要的是活人,毫发无损地带回。”命令被迅速而无声地执行。影牙的情报网络如同无形的蛛网,以帝都百灶为中心,开始向外辐射。他们调阅卷宗、分析数据、监听市井流言、甚至利用特殊手段窥探一些非公开的记录,效率之高,令暗中观察的大炎密探都暗自心惊。然而,一个关键性的、基于常理的判断,却让他们的第一步棋,落错了子。“长官,目标画像分析显示,其气质柔弱,不似边民。” 一名分析员报告,“结合其可能的逃亡或迷失心态,我们认为其更倾向于隐匿于人口稠密、流动性大的核心区域以寻求安全感或生存机会。百灶作为帝都,可能性最高。玉门等边关重镇,环境艰苦,排外性强,信息流通相对闭塞,且近期并无符合画像的显著异常人员流入报告。”夜枭盯着地图上代表玉门的那一点,手指在粗糙的边关地形上划过。玉门……确实太远了,也太苦寒。一个娇生惯养的少女(从画像气质判断),从相对繁华的东国或大炎东部,直接流落到西北最艰苦的边关?可能性似乎不高。大炎官方提供的“便利”,其触角在百灶这样的核心区域无疑最有效力。“优先等级调整:集中力量,深挖百灶及周边卫星城镇。” 夜枭做出了决断,声音冷硬,“玉门方向……同步启动基础筛查,优先级次之。利用大炎驿传系统,调取其近期入城登记副本进行初步过滤。”于是,影牙最精锐的力量、最先进的手段,都像梳子一样,一遍遍梳理着帝都百灶及其辐射区域。他们排查了无数旅店,翻看了海量记录,扫描了无数张面孔……却始终一无所获。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西北,那座风沙环绕的玉门城中,一个抱着卖不出去的黄瓜篮子的少女,正蜷缩在“风暴王”曾短暂驻足过的陋室小院里,茫然地望着灰黄色的天空。一道无形的墙,隔绝了帝都的高效搜寻与边关的寂寥身影。影牙的网,撒向了他们认为最可能的深潭。而他们的目标,却像一颗被遗忘的沙砾,静静地躺在干燥的河床边缘。命运的交错,有时就差在决策时,对“可能性”那一丝先入为主的判断。寻找仍在继续,只是方向,暂时南辕北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