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杜尼亚的集市喧嚣依旧,新辟的田垄绿意盎然,“铁砧区”的金属轰鸣日夜不息。帝国的肌体在风暴王冷酷而高效的意志驱动下,正艰难地恢复着活力与力量。然而,当她将目光投向更深远、更关乎帝国未来的领域——国民教育时,那无往不利的铁腕,却感受到了如同陷入泥沼般的迟滞与沉重。
御书房内,气氛压抑。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墨水的味道,却少了往日的锐气。新任命的帝国教育总监,并非叙拉古老臣,而是一位名叫埃利奥斯的莱塔尼亚学者。他出身寒微,曾在天灾和战乱中颠沛流离,因学识渊博且对新政持开放态度,被弗莱蒙女伯爵举荐。此刻,他正捧着一份薄得可怜的报告,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沮丧:
“陛下…臣…臣有负圣恩。”他深深低下头,“帝国公立学堂筹建计划…进展…异常缓慢。维杜尼亚主校舍修缮勉强完成,但…师资…师资缺口巨大!”
他展开一份长长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罗列着所需教师的科目和数量,旁边却画满了刺眼的红叉。“莱塔尼亚旧有的学习体系在战火和天灾中几乎完全崩溃。许多博学的学者,要么死于战乱饥荒,要么…早已携家带口,远遁他国。剩下的,要么年事已高,不堪重负,要么…对帝国心存疑虑,闭门谢客,不愿出山。”埃利奥斯的语气充满了无力感。
弗莱蒙女伯爵侍立一旁,眉头紧锁。她深知教育对帝国长治久安的重要性,更明白这是风暴王布局未来的关键一步。她上前一步补充道:“陛下,埃利奥斯总监所言非虚。臣已动用所有关系,甚至亲自登门拜访了几位硕果仅存的大学者。然…收效甚微。”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他们…他们或言‘道不同’,或忧心‘新学’失其本真,或…干脆避而不见。人才的流失,非一朝一夕所能弥补。”
祥子坐在巨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埃利奥斯那份令人揪心的报告和空荡荡的师资名单。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下达雷霆指令,只是用指尖无意识地、缓慢地敲击着冰冷的桌面。那顶玄铁暗金的皇冠压在她的额前,此刻仿佛也沉重了几分。窗外,帝国工坊的烟囱依旧喷吐着象征力量的浓烟,但那力量,无法直接填满学堂里空荡荡的座位。一股罕见的、混杂着愤怒与挫败的无力感,在她胸中翻涌。她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并非意志与铁腕可以速成。
“朕知道。”祥子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少了平日的锋锐,却多了一种沉甸甸的凝重,“战争的创伤,不仅刻在大地上,更深埋在人心和文脉之中。”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埃利奥斯和弗莱蒙,“但帝国的未来,不能系于文盲与愚昧之上!学堂必须开!哪怕…只有一个先生,只有十个学生!”
她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帝国疆域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维杜尼亚的位置。“维杜尼亚主校,必须如期开学!埃利奥斯!”
“臣在!”埃利奥斯连忙应声。
“放下你的清高和完美主义!”祥子的语气陡然转厉,“朕不要你立刻找到大学者!去民间找!找那些识文断字、品行端正的落魄老师!找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能写会算的伤残老兵!找那些愿意为一口饭吃、为孩子开蒙的人!只要他们能教会孩子认识帝国的文字,能写下自己的名字,能看懂最简单的法令告示!这就是种子!先把学堂的门打开!把读书声给朕重新响起来!”
埃利奥斯浑身一震。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取代:“是!陛下!臣…臣明白!臣这就去办!哪怕挨家挨户去请,去求!”
“弗莱蒙卿,”祥子转向女伯爵,“动用你的力量,搜集散落民间的书籍、手稿、哪怕是残卷!高价收购!建立帝国图书馆雏形!同时,传令各地:凡有学识者,无论出身贵贱、学派新旧,只要愿为帝国教化出力,既往不咎,待遇从优!帝国的大门,向所有愿意传授知识的人敞开!”
弗莱蒙深深躬身:“遵旨!臣定当竭尽全力,网罗遗珠,重燃文明之火!”命令下达,执行却步履维艰。在维杜尼亚城西一处勉强修缮完成的旧宅里,挂上了“帝国第一公立蒙学堂”的简陋牌子。开学的第一天,场面冷清得令人心酸。空荡荡的院子里,只稀稀拉拉站着十几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孩子,他们大多是附近流民安置点的孤儿或贫苦人家的子女,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对食物的渴望远大于对知识的向往。讲台上,站着一位年近六旬、走路微跛的老者。他叫里希特,曾是某小镇的记账先生,战乱中失去了一切,被埃利奥斯“连哄带劝”外加帝国提供的微薄薪米请来。他看着台下寥寥无几、甚至有几个还在打瞌睡的孩子,拿着半截炭笔的手微微颤抖。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试图用最洪亮的声音开始第一课:“今天…我们学写…帝国的名字…还有…皇帝陛下的名字与尊号…”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显得格外单薄。祥子在弗莱蒙的陪同下,穿着便装,悄然站在学堂破旧的窗外。她看着这寒酸而艰难的一幕:里希特努力挺直佝偻的背,在粗糙的板上写下歪歪扭扭的“莱塔尼亚-叙拉古联合帝国”;台下,一个瘦小的女孩努力睁大眼睛跟着比划,而另一个男孩的肚子却咕咕叫了起来,引得旁边孩子窃笑。没有怒斥,没有不满。祥子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黑色的眼眸深邃如寒潭,倒映着这艰难求索的微弱火种。她看到了老教师眼中的窘迫与坚持,看到了孩子们眼中的懵懂与一丝被强行点燃的好奇。帝国的灵魂,比刀剑更难铸造。它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在这片被战火烧焦的土地上,一点点重新培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