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在概率学里面,从来不会有‘绝对’的零。”
所谓的‘零概率’…………它更像是一个无限趋近于零的极限。
就像人们抬头看夜空时,用肉眼只会觉得那里空无一物,但在每一立方厘米的空间里,都可能漂浮着来自亿万光年外的尘埃。
它的存在就像概率中的“近乎不可能”一样,微小到我们无法观测,无法感知,甚至无法在计算中体现它的存在。
“但它在理论上,就如可能性的概念一般,并非‘绝对’的‘零’………”
令和四年·东京都·青年旅馆今天的天气很热,她们来的时候正是早樱花落的时节,算是旅游的旺季。樱花像粉色的雪一样飘落,然后铺满泥土和水流,像歌一样飘逝。
廉价青年旅馆的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榻榻米的味道。窗外又下起了雨,水珠在玻璃上蜿蜒爬行,和被风刮到窗面的早樱残瓣黏在一起,将远处模糊的霓虹灯光晕成一片迷离而脏污的粉彩。
所谓雨落狂流之夜大概就是这样吧,天上落着不大不小的雨,然后地上的积水像河一样淌着,将地上残损的花瓣灌进水沟。
东京似乎也是一个很喜欢下雨的城市。
一开始这只是一个模糊的对比,但此刻好像被印证了一样,在茫茫夏日中给人一种闷湿的感觉。在青年旅舍的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它有些旧了,只能勉强在昏暗中勾勒出两张年轻却疲惫的脸庞。
背着吉他的少女靠在窗边的墙上,下巴抵着膝盖,像一只受伤后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兽。她的指尖一遍遍摩挲着胸前项链上那枚冰凉的铜戒,仿佛那就是连接
某个人的唯一。
少女的目光落在窗外湿漉漉的黑暗里,仿佛能穿透雨幕和遥远的距离,看到伦敦那同样阴郁的天空。而在她的眼眸里,同样映着同伴的身影,也映着某种跨越了遥远距离的、近乎偏执的微光。
三人组搜寻的进展[初来乍到-20]D80=8
“喂,布里。” 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被雨水浸泡过的沙哑,打破了房间里粘稠的寂静。“你说……我是不是特别蠢?”
坐在对面床沿上调试着手上贝斯的少女的正低头,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根琴弦,发出一个沉闷的、不成调的嗡鸣。
闻言,她抬起头。在昏黄的光线下,卡莉的脸大部分隐在阴影里,就那双灰色的瞳孔让小床灯照的发亮,也空洞得惊人。
她没有回话,但她知道她是在说些什么。
整整三天了。
她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东京这座巨大的迷宫里乱撞,拿着Ann一年前模糊的地址,询问着早已搬离的旧住户,或是面对便利店店员茫然摇头的“没见过”。社交媒体上的最后一条动态停留在半年前,从鼓手那里骗到的电话也是空号。
最近,卡莉已经开始在网上查询《怎么判断自己是不是被拉黑了》之类的让人哭笑不得的东西了。但这正意味着希望正如窗外的樱花,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冷雨打得七零八落,沉入泥泞。
“就像我们站在这里。” 她嘴角似乎想牵起一个微笑,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声音却异常清晰,““跨越九千五百公里,钻进这个又小又破的盒子……在一个三千万人的迷宫里,找一个可能早就把我们忘干净、或者根本不想被找到的家伙……”
卡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被现实反复捶打后的钝痛。她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忍耐。
“真是……蠢透了。”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单调、冰冷的雨声,以及卡莉极力压抑的抽泣。过了很久,久到窗玻璃上的水流又汇成了新的轨迹,久到卡莉的抽泣声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沉重而压抑的呼吸。
贝斯手才轻声的回应着,声音浅得像是在梦呓。
“卡莉………”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还记得吗?以前在学校,那个总爱掉粉笔灰的老教授………”
她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喉咙,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带着一种刻意的、试图让人平静下来的英式腔调。
“所谓的‘零概率’………他说那只是个数学上的概念,一个无限趋近于零的极限。就像…就像伦敦那些永远散不干净的雾,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好像永远不会有尽头………好像太阳的光可以微小到忽略不计,但它就在那里……不是绝对的无。”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任何关于“希望”或“意义”的宏大词汇,只是递进的陈述着自己自己的心:
“我们追到这里,我们想要‘把她抓回去’的这件事本身……就拥有意义。因为理论上,那个‘不可能发生的奇迹’,它……永远存在。”
卡莉终于将视线投向布里,那眼神带着一种溺水者般的希冀,又混合着朦胧的怀疑,但她只是平静的继续说着:
“所以……所以啊,即使所有人都觉得你蠢得像无可救药的笨蛋……即使希望渺茫得像在东京湾捞一根针……那也不是‘零’……对吧?它只是……太小了……小到……几乎不存在……”
卡莉按在弦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她移开视线,她没有去反驳或者认同布里的“理论”。她只是用指尖按住了下垂的唇角,向上拉出一个微笑。
贝斯手终于又沉默了下去。
她能清晰地看到卡莉眼中那危险又破碎的信念,那被自嘲包裹着的、源自骨子里的温柔——即使任性至此,她似乎仍在为这次“愚蠢”的行动寻找一丝合理性,一丝微光。
这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让她胸口发闷。她才不是为了什么“没有绝对的零”才跟来的,她是为了眼前这个快要被沉重希冀和愧疚压垮的笨蛋,还有那个在另一个旅馆里、同样让人放心不下的“小动物。”
昏暗的光线在卡莉脸上投下更深的阴影。她抱着膝盖的手臂收紧了些。布里马托特习惯性地皱紧了眉头,但终究没有叹气。
她沉默着,她给不出卡莉想要的答案——无论是关于如何找到Ann,还是关于这趟旅程是否真的有意义。
卡莉的目光再次失焦,投向窗外无边的雨幕,又是在沉默中,她突然开口,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
“就算……就算最后真的回不去了……能亲眼看看她现在生活的地方……确认她好好地活着……是不是……也不算白来一趟呢?”
说出来了啊,她心底最深处、最卑微也最真实的愿望,带着小心翼翼的疲惫,和厌倦。
房间里只剩下雨声,和两个少女沉重的心跳。破碎的夜晚,破碎的希望,还有那份即使破碎也未曾熄灭的、笨拙的温柔,在潮湿的空气里无声地流淌。谋划?此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她们更像是在这巨大的、陌生的城市迷宫里,凭着一点微弱的心跳声,跌跌撞撞地摸索前行。
“成功的可能永远存在,它……在那‘无限趋近于零的缝隙中’,永远的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