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的指引下,被牵住手的祥子就这么晕乎乎地跟在了身后。
她的手先握住了祥子的,祥子也没有挣开,只是一步一步被那只比自己略大一些的手牵着。
安的指尖有一点薄茧,手心是温热的。
电车晃晃悠悠。车厢里人不多,她们并排坐着,指尖相叠。祥子看着窗外,灰色的城市一块一块地滑过去。
该去哪里呢。
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们从车站出来,沿着街道混进人群。霓虹灯模糊的亮着,和傍晚的天空一齐糅出了淡紫色,就像一块洗过太多次的布。粉蓝色的花朵于嘈杂的人群中往回折返,最初的惊慌也正在慢慢散却。
街边的樱花已经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风一吹,地上残留的花瓣打着旋儿飘起来,落在安的肩头,又滑下去。祥子看着那片花瓣,看它飘起又落下,飘起又落下,最后被风卷进排水沟里。
她试着调整步伐和安保持一致。左脚、右脚,左脚、右脚。但她刚找到节奏,已经来到商场的安就这么停了下来,摸着手机的粉色少女就这样看着旁边的门店。
比起约会这件小事,和女孩子一起出门要做的第一件事——果然还是买衣服吧?
走过五颜六色的门店,橱窗里陈列着各种风格的衣服——甜美的、成熟的、休闲的、夸张的。
甜美的那件是粉色的,领口缀着一圈蕾丝,像是蛋糕上裱的花边。成熟的那件是黑色的,剪裁干脆利落,看起来就是一副“穿我上班绝对不会出错的”样子。
休闲的那件是米白色的,没有什么特色,但是看起来就很舒服。夸张的那件则嵌着亮片,挂在角落里都还闪闪发光,像一只被困在橱窗里的迪斯科球。
她顺着安的视线望过去。橱窗里的模特在明亮而不真实的聚光灯下穿着当季新品,摆出永恒的姿态。
那是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领口系着细细的缎带。裙子本身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简简单单的像天空被剪下来的一块。
店员迎上来说欢迎光临。安熟练地取下裙子,在祥子身前比了比,歪着头看了两秒。
安:“试试怎么样。”
祥子:“为什么是我试?”
安:“你穿浅色的好看啦——快去快去。”
其实还有想问的疑惑,但安已经把她推进了试衣间。赶鸭上架的少女站在狭小的空间里,在落地镜前举着一件莫名其妙就被塞进手里的浅蓝色连衣裙。
唔……完全没有留下拒绝的余地!
毕竟是约会……这样说服着自己的祥子小姐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浅蓝色确实很衬她,显得皮肤更白,头发也更明亮了些,穿起来也并不算繁琐——
不过,很贴身啊?为什么总感觉有点微妙啊。这种刚好合适的感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试衣间的门。
安靠在对面墙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多了一件衣服——是一件白色的衬衫,很普通的那种。她抬起头看着祥子,目光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
祥子:“那个……怎么样?”
安把衬衫搭在胳膊上,伸手替祥子整理了一下领口。
安:“嗯——太低了啊。”
祥:“什么?”
“领口啦。”安松开手,“Sakiki再换一件吧?”
她转身又很快拎出了一件——淡粉色的,领口高一些,裙摆也长一点。
第二件换上之后,安的眼睛微微的闪烁了一下,虽然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变化,但对祥子来说要注意到也不是很麻烦的问题。
祥子:“这件呢?”
安:“转一下。”
有点不明所以,但Sakiki还是在安的注目礼中慢慢转了一圈,裙摆轻轻的像花瓣似的绽开。
安:“……就这件吧。”
祥子:“这个……会不会太花了?”
安:“不花啊,很衬你的。”
就这么说着的时候,某个粉毛少女的目光似乎从头到尾都聚集在一个点上没有变过。
祥子:“——你没看吧!”
安:“我看了的——唔。”
双目对视,祥子的目光正正地撞了上来。
安张了张嘴————然后慢慢地把目光从祥子的脸上移开,移到自己手里的衬衫上,移到墙角那个亮片迪斯科球上,移到任何一个不是祥子眼睛的地方。
安:“唔,之前确实在一直盯着你的脸看啦……但我觉得现在看也来得及——”
啪卟!这是连衣裙砸到笨蛋头上的声音。
店员小姐是个将马尾和职业的笑容别在了脸上的年轻的女孩。她看了看衣服,又把目光落在她们脸上转了一圈。
店员:“一起的吗?”
祥子/安:“分开的/一起付。”
同时开口,再同时沉默。少女感受到默契的笑容短暂的僵了一下后,店员小姐目光突然就变得犀利起来了——
祥子:“……一起吧。”
店员:
见多识广的店员小姐面不改色的微笑着。
祥子假装没看见。安假装没听见。
两个人并排站在收银台前,逃避着店员小姐的目光,视线也就各自散落在了不同的方向。安掏出钱包,店员接过衣服,叠好,装进袋子。整个过程快到祥子还没想好自己为什么改了主意,袋子就已经递到了安手里。
安:“不给我挑一件么?”
顺着声音移动的目光飘到了安的脸上。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值得纠结,但,确实就是认真的表情。
或许是因为公平吗?
就像在班上给同学们发糖的时候,就算是在班级角落的那个人,就算不开口索要,也能在这种时候分到一颗。
偏偏没有和偏偏只有,都是光听起来就很微妙的画面。
祥子想起安身上总是会有糖果的味道,大概是因为马卡龙的缘故吧?只不过,就算总是和甜品混在一起,就会让自己的味道也变得像融化的糖果一样吗?
祥子:“……不用了。”
安:“吔?”
祥子:“反正你穿什么都很普通吧Desuwa——”
现在就挺好的。虽然想这么说,但是脱口而出的言语却和自己所想所思的背道而驰
安:“诶?唔欸,真过分啊Sakiki。”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的……
仔细想想,这个说法确实就好像某种恶役千金在霸凌的时候说什么:<对你这种人哪种衣服都差不多,反正只要穿到你身上都不会很好看>一样。完全就是反派才会说的台词啊!
嗯…呃……那个,道个歉什么的,约会……感觉要被搞砸了?
祥子:“怎么了?”
安:“没什么。”
安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
安:“就是觉得……你骂人好像撒娇的——”
祥子:“!”
细密的火舌温柔地舔舐着微红的脖颈,直至炽热的鲜红一点一点地往上攀灼。从锁骨到耳垂,从耳垂到耳尖,再到那片藏在发丝下,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虽然确实是想这么讲啦……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加快脚步走到安前面,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脸。
这种繁杂的焦躁是怎么回事呢?
说到底,所谓的约会在安的心中又到底是怎样的概念呢?
安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两个人的影子被霓虹灯拉得很长,有时候叠在一起,有时候又分开。
约会到底是该什么样的概念呢?其实祥子也不知道。
但如果这就是约会的话——好像也不坏。
站在前台收银的店员轻轻合上了双手。隔着玻璃门,她看着那两个背影——蓝发的走在前面,粉发的跟在后面。然后粉发的快走了两步,和蓝发的并肩。然后她们一起走过商场的转角,被五颜六色的门店吞没。
店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收银台上那张还没拿走的积分卡。
千早安……么?好少见的名字呢。
“年轻,真好啊。”
她说,然后笑了笑,把积分卡收进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