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不想连洗澡的时候都要绷起神经而已。[忘却],如果你想要捣乱大可以放马过来,头被按进浴缸里的时候不要后悔就无所谓。”
“…你应该还记得我只是你脑子里的投影吧,丰川祥子?”
“那我也有别的方式让你闭上嘴。”
就像是佐证着[忘却]那看白痴的眼神一样,在一切都因雾气而朦胧的地方,她的这身红黑色裙装却格外的清晰而惹眼,那副白皙的脸庞也丝毫没有因为浴室的湿热而透着绯红。
祥子自然知道只有自己的视网膜能接收到这道脑神经投射的幻象,但现下颇有闲情逸致的她反而研究起了[忘却]这套装束——那是她们的肉身囿于白色的病房时,令她们名为“想象力”的翅膀展翅翱翔的结晶:被主人抛弃的人偶因月光的魔力而再度苏醒,戴上面具穿上裙装,在城堡里上演着不夜的派对。
“你在看什么,丰川祥子?就算只是你脑子里的幻觉,这样盯着不也很失礼吗?”
“没什么,之前跟你只在相互斗嘴,现在冷静下来一看…这身演出装的效果确实不错。”
“我的出现应该让你感到恐惧,而非好奇。”
“我很怀疑你自己能不能相信你刚才说的话。”
…………好吧,或许祥子应该承认她的幻想确实看着令人牙酸,但那可是她的年岁尚幼时就一笔一划搭建出来的幻想世界,就算现在看来有些难堪也无可厚非。
“不过这也就证明了你确实是来自于我的分体,如果是他人植入的意识,也就没有将服饰还原到这个地步的必要了。”
连镂空的剑兰花图样都能在[忘却]的面具上得到验证,事实最终就是像祥子猜测的那样,[忘却]正是源于她自己的独立意识——就像是基础化学实验中的晶体析出实验一样,虽然晶核是与丰川祥子势不两立的存在,但它浸泡的介质与生长扩散结晶的媒介正是丰川祥子的记忆与经历。
那么,在脑海如此之深的层级中扎根的二重身,真的能将其连根拔起吗?
“因为知道这些自以为是的妄想的,除了你丰川祥子之外,也就只有你那个孱弱不堪的残废病友了。”
“……你把这句话给我收回去。”
从进入浴缸开始就一直游刃有余的祥子,如今第一次向[忘却]投去了怒视。
“就算不收又如何,丰川祥子?威胁对我起不了作用,你没有办法剥离本就扎根于意识之中的东西。”
“彼此彼此罢了,你不也只能在嘴上逞威风?你甚至连躯体都没有,说的话也只有我能听得见。就连[恐怖],不也被我夺走了一瞬吗?”
滴答、滴答——在两人的短暂交锋,在他人眼里则是祥子一个人发疯乱叫之后,鸦雀无声的浴室里只剩从祥子下颌落进浴池的滴水声。
“——你不会一直走运下去的。”
如同硬币正反面的二人,代表[神秘]的丰川祥子和代表[恐怖]的[忘却],她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却也都没办法让对方彻底沉默或消失。就算祥子在突袭千禧塔之夜里让[忘却]好好失态了一把,如今她还是安然无恙,而且愈加愠怒地出现在了丰川祥子的眼前。
“你为什么会觉得还有下次?你以为我蠢到会再给你一次门户大开的机会?我并不需要你,学人精。”
“你居然觉得你不够蠢吗,丰川祥子?如果你真的想要明哲保身——为什么拒绝丰川公司向你寄来的抑制颈环?”
“…………”
这次[忘却]毫无疑问地将了祥子一军——没错,祥子可以说她不信任丰川控股,可以辩解自己不想在精神上输给自己暴虐的母亲。然而最根本的原因,也是她们两个都心知肚明的原因,就是她无法放弃武器化这份[恐怖]为她带来的“恩惠”。
“你这么喜欢滥用从我这里借来的东西,却反而要把我包装成十恶不赦的存在——但你不是很清楚吗?罪犯Oblivionis的恶名不会因为你浪子回头而一下消失。”
如果没有梦魇物质编织的盾牌,阿比多斯的全员都会与直升机一同坠毁。如果没能将梦魇编织成武器,她根本不可能全面压制身为战斗熟手的海铃。
“曾经汲取过[恐怖]的你,真的能天真到以为这样就能摆脱自己身上亵渎的‘味道’了吗?”
丰川祥子并不是沉迷于力量的人,但只要有必要,只要她面前有需要她伸出援手的人,她就会毫不犹豫地从这口深井里打水。
——哪怕可能被井中回望着她的[忘却]拉入井内。
“…………”
“…………”
到头来,祥子口中“能够交流”的情况还是演变成了现在这种僵局——[忘却]无法夺取祥子的肉身,祥子也不愿舍弃[忘却]的力量,如同两个人站在脆弱的独木桥上恶狠狠地瞪着对方,然而迈错一步就会让双方一同掉入深渊一般。
“……我本来还以为我能逐渐喜欢上你的。”
“别恶心我了,我宁愿被你厌恶。”
虽然说这话有自卖自夸的嫌疑,但祥子并不是对自身姿色毫无意识——然而与[忘却]的唇枪舌剑让她发现,就算是自己的这张脸也有看着令人生厌的时候。
…………不过,确实长得蛮漂亮的。
“……结果本来想要享受泡澡的时间就这样被糟蹋了。这下你满意了?”
“如果你愿意把身体让给我,我会更高兴的。”
“做你的春秋大梦。”
冲着幻象的方位翻了个白眼,祥子不再理会[忘却]在她脑子里的挑衅,重新把半个脑袋浸到了洗澡水里,趁着水还没凉再多享受一下来之不易的沐浴时光。似乎战都战累了的[忘却]则是靠在浴缸边,抓起一小把浴盐沙沙地倒进浴池了——当然,等祥子仔细一看,里面的容量并没有减少。
“………………”
祥子想,现在她该去想一些会令她满足和幸福的东西,比如甜食、化妆品、真理部和游戏开发部的后辈们、与日鞠同床共枕、就算是方才和灯的合奏也一样——然而就算浴缸里的水温令人平静,她的内心却仍在因将要来临的风暴而动摇。
灯的过去、灯与梓的关系、阿里乌斯与圣三一、万魔殿的进驻、茶会的监视与真正意图、爱音,素世与花子的往昔——要担心的太多、太多,可若是想要直面这些浪潮,她就无法真正放弃汲取[恐怖]的力量,即使那力量的源头对她早已虎视眈眈。
如果……有更精巧的方式控制这份力量的话——
“嗯?”
就像回应着祥子一样,一个未知的号码让与收纳筐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您好,我不需要保险——”
“口你急喵姆喵姆~有没有想我喵梦亲啊?”
“……光看你苦瓜一样的表情就知道电话那边是谁了。”
只是,这对于祥子来说——好像算不上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