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美浦波旁几乎毫无悬念的皋月赏胜利,街头巷尾间议论的更多是接下来的另一场比赛——短短一周之后就要举行,被称作TM对决的,当年的春季天皇赏。T代表着因伤遗憾缺席菊花赏、出道至今无败的二冠马娘东海帝王,M就是去年的春季天皇赏冠军目白麦昆。
很早以前他考虑过要不要带米浴再去看一次春季天皇赏。但是,毕竟皋月赏和她闹了个不太愉快的误会,不能再劳烦她跟着自己去做这种容易引起误会的事,而一个人扔下米浴自己去看比赛更是不可能,于是最后他还是只能躲起来看电视转播,甚至都没敢和米浴提起这件事。无论如何他都要看一眼,在经历了过去一年那么多波澜以后,目白麦昆现在的状态究竟如何,他实在在意得不得了。
谁会赢呢?多数声音都在支持东海帝王,毕竟她的战绩实在太过耀眼——去年的皋月赏,日本德比,今年的产经大阪杯冠军,至今七连胜未尝一败,如果不是受伤病困扰,或许几乎已经能够达到学生会长鲁铎象征当年的高度。对于他来说很难想象,这就是那个曾经在训练场上压腿的、长着一副孩子气脸庞的小个子马娘。而目白麦昆在天皇赏夺魁之后参加了许多场G1比赛,却未有一场真正胜出,如果战场不是在她的主场春季天皇赏,恐怕她很难胜过东海帝王的锋芒。
但是作为前训练员的他当然是希望目白麦昆能够胜利。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穿着决胜服在舞台上闪耀过了,就连状态完美无缺的有马纪念最终也只是遗憾第二,如果现在还不能获胜,下一次机会究竟在何处,就很难预料得到了。
他还是想看她取得胜利时真心露出的笑容——就像太阳一般,遥远而温暖的光芒。
在亮相圈的时候,他和所有观众都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东西。
向镜头招手的目白麦昆,穿了一件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决胜服,设计比过去名门千金的服装大胆了很多,身前是短衣短裤,身后却拖着蓬蓬的裙摆,明快的青白色像极了她曾经极目远望的、天空的尽头。
那是否代表着和过去的诀别与新的征程,他并不能断言。只知道穿上那身衣服的麦昆,气质似乎与往日已然不同,比起黑色内敛的优雅稳重,更多的是流溢在外的、由强大而生的自信。
然后,比赛的结果也出人意料。号称TM对决的大战,最后却成了目白麦昆的独角戏,几乎整个后半程她都占据了领跑位置,在最终直线上的冲刺比谁都显得更有余裕,没有任何马娘能够接近她。
“今天我的状态好得不得了,腿脚很轻快。”在接受采访的时候,她说,“如果可以,我能一直跑到天空上面去。”
从那时起,目白麦昆就多了一个外号——能跑到天上去的马娘,也就是天马。好像能生出双翼在天空中飞翔,她的言语,她的决胜服,她的脚步,给人以那种感觉。
坐在电视机前的他觉得这一切都很好。目白麦昆取回了她的光芒,脸上浮现出真心的笑容,尽管气氛与过去不同,但甚至比过去还要好。她的伟业将不会止步于此,那双想象中的翅膀,将带她去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您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呢?”
如果延续去年相同的路线的话,果然还是宝塚纪念吧。电视屏幕前的训练员心里盘算着。
“休养。”目白麦昆说。
“虽然这个说法很遗憾,但是从去年春天到现在,我参加的比赛虽多,成绩却不是十分理想。”
“我想这是因为我还有未成熟的地方。为了纠正这些,我决定用一年的时间来重新审视自己,补全自己的不足之处,以期成为更加完美、更加强大的赛马娘。”
“而届时这一切的证明,将会在明年的这个时候完成——春季天皇赏三连霸,请各位做我的见证,看到我比谁都更闪耀的那一刻。”
目白麦昆向镜头伸出手。
“现在正在看着的、你——”
啪。他直接把电视关掉了。
其实目白麦昆并没有说那么一句话,但是他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了一样的意思。 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发现周围一圈的肌肉都僵住了,因为某种可能性带来的恐怖而止不住地发着抖。他回忆起关于自己对不同的马娘说过的话,从冬天,到秋天,再到春天,答应的这些事,许下的这些承诺,忽然一下子明白过来其中自相矛盾的地方。目白麦昆伸出的手,米浴亮晶晶的眼睛,去年,今年,明年的春季天皇赏。 冷汗从他的额头上流下来。 …… “米浴,有些事情我想和你谈谈。” 新的一周,再次见面的时候,训练员的脸上挂着米浴从未见过的表情,没有一点笑容的痕迹,生硬地拧着眉。米浴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前段时间的事情、我稍微考虑了一下。” “或许一直以来,我对待你的态度有些过于宽松了。” 说话的时候他脸上的肌肉几乎都没有动,缺少了中气的声音显得虚浮,很难完全听清楚。 “我们的对手,可能比想象的更加强大——那个美浦波旁,和当年也许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如果不付出更多努力的话,恐怕很难得到好的结果。” “所以、接下来的训练可能会变得严格——训练量会逐步增加,完成的标准也会提高。” “你能接受吗?” 有些出乎他意料,米浴只是安静地听着他说完了这些话,不曾露出一点多余的惊讶,犹豫和退缩。然后,她就开口回答。 “米浴、知道会变成这样的。” “如果这是为了哥哥大人、为了大家的幸福、为了米浴能变成那样的存在——” “不管是什么样的事、米浴都会去做的。” “哥哥大人的话,肯定不会错的。” 忽然,米浴眼前的训练员长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身上的架子都垮了下来。只有他自己明白,在米浴面前他根本无法真正严厉起来,一望见米浴的眼睛就自动向她投降了。 “我就知道,”他说,“就像我认定的一样,米浴是值得信任的马娘。” “有些事、我可能也需要依赖你。” 他微微弯下腰去,一只手牵起米浴的手,另一只手盖在她光洁的手背上。 “虽然路可能会有些艰难、但是、我们一起走下去吧。” “嗯!” 简单而充满力量的回应。米浴跟着他点了点头。 在比赛中获胜,给人带去希望,这是米浴的愿望,作为训练员的他,期望着相同的事情固然是理所应当的。只是,有着比这种单纯的希望更加复杂的理由,此刻的他,和接下来几百天的他,陷入了更深的矛盾和彷徨之中,只有紧紧抓住米浴的手,才不至于让自己迷失方向,才不至于忘记作为一个训练员应有的职责。 他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 结果、日本德比仍然是美浦波旁的压胜。只是,与前两次比赛不同的是、确认过心意,坚定过意志、锻炼过体魄的米浴,追随着美浦波旁的背影,从身边的一众马娘间脱颖而出跑到了第二名——尽管离美浦波旁还有绝望的、几乎不可逾越的十几米,但已经能寻见她没有被任何马娘再次践踏过的足迹。 跑完了比赛的美浦波旁,像往常一样确认着自己的心跳。 “约237次每分钟……” 这已经接近了她的身体能够承受的极限。 “不对、不是这样。” 但她仍旧在否定着。她还能够张开口呼吸,还能看清楚东西,还能够束缚住自己的心脏。 听到观众的呼声,看到揭示板上的名次,她才逐渐意识到,自己已经达成了无败二冠,离她小时候许下的愿望、入学时定下的目标,一切努力的结果,成为三冠赛马娘,只差最后一步了。 想做三冠赛马娘。最早许下这个愿望,是她小时候、看见三冠赛马娘奔跑的身姿的时候,对她父亲说过的话。自幼自我意识稀薄的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名为“憧憬”的感情。在那之后,她的人生一直在为了这个愿望而努力着,无论是在父亲的指导下跑步也好,加入特雷森学园也好,选择不适合自己的赛程也好,改换训练员也好,进行数倍于普通马娘的训练也好,她并不畏惧任何过程上的艰难险阻,并且真的走到了如今这一步。 我应该高兴一些,或者激动一些,美浦波旁想。 但是,尽管心脏跳动得很激烈,心情却始终没有波澜。 她看着自己脚下的草地,并未感受到像小时候看三冠赛马娘那样的、闪闪发亮和心动不已。就算她真的站在了赛场上,她仍旧是那个笑不出来的美浦波旁,仍旧会被人错当成机器马娘。 人潮的声音太过杂乱听不清楚,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是向着看台摆出一个她对着镜子练出来的表情。 这是因为什么呢?她想,果然是因为她还没有达成三冠,还没有走到最后的一步。毕竟二冠和三冠在人们眼中仍旧是天差地别——不是二和三,而是零与一的区别。 最后一场,秋天的菊花赏。等到自己成为了三冠赛马娘,真正实现了愿望的时候,一定就能感受到不一样的心情。她如此坚信着。 “师傅的指导、我的努力,还有父亲的宝物,有这些在,我就会立于不败之地。” 她在心里默念着,回头看向自己身后,发现了不远处跟着自己的米浴。 米浴今天是第二名——她回来了。因为距离太远,几乎没意识到米浴存在的美浦波旁,在发现她的那一刻,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是吗,她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