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新闻杯之后,约好了和米浴在训练员室见面。
“米……”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马娘在里面举着一份报纸看。报纸挡住了马娘的脸,只露出一对很长的黑色耳朵,勉强能认出那是米浴。
“米浴?你在看什么呢?”
“哎?诶诶……”
“没、没有什么啦……”
听见训练员声音的米浴慌忙把报纸丢在桌子,用手掌压住上面的标题。
那没有什么用。她的手太小了,训练员一眼看过去就看见了报纸上一幅大尺寸的美浦波旁照片,正是她在京都新闻杯上冲线瞬间的样子。
这有什么好藏的?他笑了笑,也没细问,在米浴对面坐下了。
“京都新闻杯,你跑得很好,不用担心。”
“比起日本德比的时候、和波旁的距离又拉近了。”
“这次比赛只是通往胜利路上的一站。真正决胜负的地方,在下个月的菊花赏。”
“你有着长距离跑者的潜力,而波旁在入学的时候长跑表现很差——她是个短距离的苗子。如果要赢过她,最有希望的地方,就是菊花赏了。”
“这是你最大的一次机会,也可能是唯一一次机会,所以……”
“……”
米浴又不说话了。如果她是在认真听着也无所谓,但她的眼神一直在左右游移,好像心事重重,又好像是欲言又止。
“米浴?”
“有什么问题的话,就说出来吧,我们一起商量。”
米浴和眼前的训练员对视了一会儿,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低下头去看了两眼报纸上的照片,才终于打定了主意。
“其实、京都新闻杯跑完的时候、波旁同学、她和米浴说过话来着。”
“说的什么?”
那时候他自然是看见了,但是并不知道跑她们具体说了什么。
“她说、成为三冠赛马娘,是她从小以来的梦想。”
“虽然、能和米浴一起跑步很高兴,但是、菊花赏是绝对不会让给米浴的。”
“哥哥大人、如果可以的话,米浴想问。”
“菊花赏、米浴真的非要胜利不可吗……?”
“为什么一定要打败波旁同学才行呢?”
“如果波旁没能拿到三冠的话,她一定不会感到幸福的吧……”
“期待着波旁的大家、也不会感到幸福的吧……”
这个问题把他噎住了,一时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自从春天以来,他就一再给米浴强调着,为了能够在比赛里获胜,该选择怎样的赛程,怎样的训练计划,学习怎样的技巧,为了这一个目标而度过了那么多个日夜,而现在她却来问:为什么一定要获胜?
他根本不曾考虑过这个问题。奔跑和争胜,原本就是马娘的天性,既然选择了特雷森学园这个培养赛马娘的专门机构,又有谁不是冲着胜利、冲着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去的呢?
但是,对于米浴来说,或许并非如此。这不是她第一次提出一个违背马娘常识的问题了。训练员努力回忆着和米浴一起经历过的往事,一直倒退回中庭的枯树洞旁、他们结下契约的时候,在那里他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奔跑的赛马娘,能给人带来希望和幸福。她就是为了这个,为了和她不幸的体质对抗,为了证明她也是能带来幸福的马娘,才选择在草地上奔跑的。
那么、胜利就能给人带来幸福吗?
训练员仔细考虑着米浴的话。他一定要为这个问题想出个答案,以他对米浴的了解,对于这个时常陷入迷茫和自责中的孩子来说,这时候一个理由的重要性,甚至远胜过很久很久的努力。 这时候他看到报纸的文字:美浦波旁,锻炼出的最强马,向着无败三冠之路。 他发现一个悲哀的事实——米浴说的是对的。 现在闪耀系列赛的灯光,几乎全部集中在了美浦波旁的身上——所有的观众都在期待着伟大的无败三冠的诞生,而上一个达成这个成就的、还是特雷森的学生会长,号称皇帝的鲁铎象征。 美浦波旁从一个短距离选手锻炼到如今的无败二冠七战七胜,其中又经历了多少苦难,他作为局外人并不知道。但是他有幸曾见证过波旁的训练,从清晨到夜晚的奔跑,坡道、沙地和草场上留下的身影。或许一天不足为奇,可怕的是天天如此——不管什么时候训练,总能在某个时刻看到她。 如果米浴要赢得菊花赏、那么传说将不会诞生,观众的期望变成泡影,波旁的努力也最终落空。谁又会因为这一场胜利而获得幸福呢? 足足有一分多钟,训练员和马娘的视线在沉默里交错着,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移开目光,他在苦苦思索着几乎不存在的答案,而她在执着地等待着。 “……” “米浴、你还记得吧,目白麦昆的事。” “哎?” 为什么忽然提起那个名字来?米浴一下子竖起耳朵。 “现役最强的长距离选手、她胜利的第一场G1,第一场重赏,就是菊花赏。” “那一场她甚至都只有第四人气,没什么人看好她。” “但是、她从那里开始书写了自己的传说、到今天,你也看到了——那个有着天马之名的目白麦昆。” “米浴不是说过、想成为麦昆那样的赛马娘吗?” “从菊花赏开始、只要我们一起努力,她能做到的事,你都能做到。” “菊花赏、天皇赏,去赢下来吧。就算因为打破传说而受到非难也无所谓——等到自己成为传说的一天,就能让所有人因为你的奔跑而幸福了。” 米浴听着自己的训练员撑着桌子说完了这一长串话,在话音落下的时候,她将目光转到一边去看着地板。 目白麦昆能做到的、米浴也都能做到。这是个充满了诱惑力的发言,至今为止她仍然憧憬着、甚至说羡慕着目白麦昆拥有的一切——优雅的姿态,长距离的绝对统治力,聚光灯下的焦点,以及、以及…… 连做那种事的权利也能拥有吗?真的吗? 一想到这种可能,她的心就怦怦跳,一时又充满幻想,一时又惴惴不安,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生怕对面的训练员看破她的心思,那是一件绝对不可以告诉他的事。 难道这些还不够说服她吗?训练员看着米浴的奇怪表情,心里一下子没了数。 但是这不要紧。他还有最后的底牌,轻易不愿动用,但他相信绝对有效。 他站起来绕过半边桌子,走到对面米浴的身前去,低下头注视着她。 “因为美浦波旁的存在、这注定是一条很难走的路。” “也许会有白眼,有嘘声,有争论,有非议,有期望落空,有梦想破灭。” “但只要能走到最后,结局一定是美好的——米浴一定会被所有人所爱。” 米浴坐在椅子上。他在她面前单膝跪地,拾起她放在裙子上的手。 这是做什么呢?小马娘的脸嗵地一下子就红了个透。 “在那之前,”他说,“就当是为了我。” “以自己马娘的胜利为骄傲——为了那样的我。” “希望自己的马娘变得更加坚强——为了那样的我。” “去胜利吧,米浴,就算不能应许千万人,至少,也给我一个人带来幸福。” “这样就足够了吗?” 这是他和米浴订下契约的时候所用的理由。在一起经历过这么多的如今,不仅仅是除夜的一面之缘,而是数百个相处的朝夕之后的如今,他相信这句话远远比那时候更有力量。 他迫切地渴望着米浴的胜利,因为那同样也是他的胜利。他希望米浴变得更加坚强,来面对将会到来的风雨。这些都是他发自内心的愿望,就算全是些自私的东西,但只要是那个米浴,那个祈望着他人幸福,为他人的不幸而悲伤哭泣的米浴,一定会接受的。 他看着米浴的脸。 “啊哇哇……” 米浴的眼睛里好像有蚊香一样盘起来的线条在打转。 “米浴!” “啊!” 训练员喊了一声米浴的名字,才把她从晕乎乎的样子里唤醒过来。 “已、已经足够了!完全够了!” “为了哥哥大人、为了米浴的未来,米浴会赢的!” 清醒过来的米浴急切地表达着自己的决心。他看到她举起拳头表示努力的那个手势,就明白过来,她的决心已下定了,无需再担心她的心态问题。 接下来,就是菊花赏的备战。说什么都要赢过美浦波旁,他在心里发下了这样的誓——如果连菊花赏的波旁都赢不下来,就更不要谈明年她将要面对的春季天皇赏了。 他们真正的对手其实不是美浦波旁,最大的难关也远非现在。这是他唯一藏在心里没有说出的话,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米浴对这一点也并非浑然不觉。 …… 一切的因果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京都赛马场。过去在这里,现在在这里,往后还要在这里。 说到菊花赏,他就想起两年以前,他来这里看目白麦昆比赛的时候。那时他只不过是隐没在人群深处的一个普通观众,而现在他是、参赛选手里获得第二人气的、米浴的训练员。赛场上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息息相关,而他现在就站在看台最靠前的位置,随时准备在比赛结束的时候翻过那条围栏冲出去。虽然好像不是合乎规定的行为,但他一直这么做。要是可能,他甚至想陪着自己的马娘一起入闸,在最后一刻给她加油——当然,这不可能。 “波旁……对不起啊。” 他第一时间想的居然是这个。在训练员室里的那段发言,相当于直接把自己推向了波旁的对立面。为了米浴能够一心一意地去比赛,他不得不把那样的话说出来,让米浴为了他去比赛,为了他去战胜波旁。 可是波旁是个好孩子。自始至终她都对米浴有着超过一般程度的关照,而米浴也一直以她为追逐的目标,她什么也没做错,又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呢? 他仔细想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被米浴的想法绕进去了。马娘的闪耀系列赛,就算表演的性质再重,上了跑道仍然是竞技,仍然是真刀真枪的对决。如果把米浴那时候的想法告诉波旁的话,想必她绝对不会同意,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对手因为这样的理由而给自己让步。 怎么那时候自己没想到呢?直接把波旁拉过来,岂不是少费许多口舌。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这时候马娘的入场和准备活动基本都已经完成,接下来就是依次入闸、等待起跑了。训练员收起心思,穷尽自己的目力望向远处的一排起跑闸门。 巧的是、波旁是7号,米浴是8号,号码挨在一起,起跑的位置也在一起。 “米浴,今天状态如何呢?” 在春季锦标赛和皋月赏上、一度离她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在日本德比和京都新闻杯,却又一步步地接近着。她只要听到了,就会没有来由地特别在意——美浦波旁,今天也在回头看着米浴。 “非常好——今天和波旁同学的比赛,我会出全力的!” 米浴握紧了拳头,用表明决意的语调回答着波旁的问题。 “那么,我也会的。”波旁点了点头。 “——我期待着。” 她说着没头没脑的话。在期待什么呢?明明这第三冠是自己一定会赢下的比赛,又有什么好期待的呢?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喂!” 旁边一个个子特别小——甚至比一米四五的米浴还矮一小截的马娘忽然跑到她们两个中间来。 “你!美浦波旁!上次我输给你的!还记得我吧!” 美浦波旁的瞳孔转了两圈,没在记忆里发现这个马娘的影子。 “调取信息失败。对不起,我……” “啊!我想起来了,”旁边的米浴忽然接过话来,“京都新闻杯的时候,跑在波旁后面的……” “对啦。这不是有懂事的在嘛——就是我,共荣强弩!” “波旁,这次我可不会再输啦,绝对不会把第一的位置让给你,要给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逃马!” 小个子马娘叉起腰,在美浦波旁面前昂首挺胸。 “是吗。” “我接受你的挑战,一起加油吧。” “但是、胜利的都会是我。” 美浦波旁面无表情地应答了她。就算米浴说出了时间地点和名字,波旁也没想起来这位共荣强弩究竟是谁。说到京都新闻杯,她只记得在最终直线的冲刺,跟在她后面的是米浴,并不记得其他人的存在。 “共荣强弩!共荣强弩!入闸准备!” “——哦!” 像一支箭从眼前飞过去,突然出现的马娘又突然消失了。多少有些困惑的米浴和波旁两个马娘对视了几秒钟,随后她们也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各自进入了各自的闸位,面对了金属的格栅门。 “速度自不必说,力量也充分,问题就是耐力——但就连这个,也在坡道上锻炼到了极致。向着三冠马之名,出发吧,波旁!” 解说的话、一字不差地与波旁的心声相合。从入学时候的一千米,到一千六百米,两千米,两千四百米,再到现在的三千米,是她硬生生地将自己一身短跑的天资、在无尽的上坡路上练成了菊花赏的第一人气,只为了取回幼少时看见三冠马娘、那一瞬间的心动。 无败二冠的波旁出道至今未逢敌手。但她真的就一定能赢吗?京都新闻杯上,一点点迫近她背后的那个身影,如今就在她触手可及的身边——这次是那孩子更加擅长的长距离,一切真的就能如她所愿吗? 波旁抬起头,透过闸门口望向晴朗的天空。 “天空上的神明、你真的存在吗?” “一路我都自己走来。今天、会需要依赖你吗?” 赛博马娘会信仰机械神吗?这样的问题从那个美浦波旁的脑海里冒出来似乎是一件很荒唐的事,但她到底也不是什么赛博马,这个世界也不存在什么机械神。 “18位马娘入闸完毕——开始!” 嘭,美浦波旁照例第一个从闸位冲了出去抢得了先头位置——在这方面她的集中力和瞬间加速力都无人能敌,这也是她采取领放战术时最令人心安的一点。 开局就是著名的淀之坂。但是在赛程才只有百余米的时候,上坡并不是一件难事,只要稳住速度保持体力就没问题。长距离比赛中体力有限,在取得领先后她就要逐渐放缓节奏,以更舒适的速度减轻消耗以应对接下来漫长的奔跑。 但是、有马娘做了打破她常识的事。 她第一次在起跑阶段过去以后发现自己的视野里有马娘的身影存在——小个子的共荣强弩,在坡上从她身边超越了过去,不知疲倦般解放了速度向前冲刺着。 “绝对不会把第一的位置让给你,要给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逃马!” 波旁盯着那个背影,脚下仍然维持着自己在无数次训练中想定的配速,她们之间的距离被越拉越远,差出了三马身之遥。 身后马娘的脚步声加快了,似乎在跃跃欲试想要超越。一种违和感在她的心里升起。往常她选择一贯的领放战术,一是便于按照自己训练过的感觉、不受干扰地进行比赛,二就是要通过先头的位置来控制整场比赛的节奏,保持在她能够胜利的范围内——她无往不利的原因,不仅仅是锻炼出来的坚韧身体,战术也是其中的一环。 但现在,她失去了先头位置,战术的两点似乎都不成立。这样下去不行,如果被身边的马娘超过去,自己可就要变成先行马娘了,自己既要受他人干扰,又不能掌控节奏。她转过头去看了一眼侧后方的马娘,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 第一次越过第三弯道,地势开始向下倾斜。 “是现在吗?不,还太早——太快的话转弯会失去控制。” 下坡路过去一半,能看见第四弯道的标志逐渐接近了。 “就是现在!” 美浦波旁加大了步伐,解放了全力,带着呼啸的风冲了上去。 “速度胜负,不会输给任何马娘——学级委员长除外。” 距离一下子就被拉近了,小个子马娘的背影逐渐在视野里放大,就算她拼了命昂起头逃跑,也决无法从美浦波旁的追击中逃开一步。第四弯角转过去的时候,她们之间已经近到美浦波旁伸手就能拉到共荣强弩的衣服角。 要超过去吗?波旁的耳朵转过去感受了一下周身的气流和声音,发现身后的马娘气息几乎消失了——刚才的加速甩开了她们太远,所谓的先头集团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她们两只马娘在最前方奔跑。 不好。或许这次冲刺太过激进了。虽然说要超越只不过是两步三步的事,但自己还剩下多少体力呢?并没有一个量表一样的东西给她显示。逐渐从耳边掠过的风中清醒过来的美浦波旁重新控制住了脚步,慢慢把速度降了下来。和前方的差距并没有因此拉开——共荣强弩似乎因为刚才下坡和转弯的拼命逃跑而累坏了,也无法继续维持极速。 “……第三位名将中央、第四位待兼诗歌剧,第五位米浴。队伍前后拉得很长,就像一条直线。” “一千米通过,用时59秒——这可是3000米比赛!” 马娘们的队伍穿过看台前的长直线,照例受到了数以万计观众的热烈喝彩。 “米浴——米浴。你现在在何处。” 一旦平静下来,波旁又想到米浴身上去了。她并不担心眼前已经显出疲态的共荣强弩会和自己争夺第一名,留意的唯有在她身后不知何处、不知何时,会像阴影一般迫近的米浴。 米浴在后方有相当距离的第五名,视线越过前面的两个马娘,从外道注视着波旁的遥远背影。 “今天的波旁、是不是比以往更快了?” 第一弯道和第二弯道都平稳通过,三千米的赛程逐渐进行到三分之二的位置,马娘的名次和相差距离几乎都没有任何改变。 但是,身体的状态已经不同了。 “深呼吸、深呼吸……!” 不断地提醒自己的美浦波旁,终于还是维持不住原来的呼吸节奏。就算将胸肺的空间利用到极致,也无法再缓解一点压迫的窒息感,随之而来的就是胸口的疼痛和脚步的沉重。她身体的本能促使着她不得不加速自己的呼吸,渴望着哪怕多一毫升的氧气。 “身体过度消耗判明。前方,坡道。” “如果在此处倒下,就与胜利无缘。” “我不能。我不能……!” 机械般的冷静和沉稳。这个让她在学园里成名的特质,正在一点一滴地随着她体力的消耗从她身上逐渐流失。这并不是陌生的感觉,事实上她几乎每一次长跑训练最终都会经历一段痛苦的过程,那时候唯有咬住牙不放松的毅力能带领她到达终点。 美浦波旁再次登上了淀之坂。她并没有在这个时机选择加速——尽管她比场上的任何一个马娘都熟悉在上坡奔跑的感觉,但她所要做的并不是跑得比谁都快,而是跑得比谁都更轻松,在这片严酷的直路上省下用于最终决胜的体力。 呼吸和心跳几乎都已经抑制不住,可她终于还是坚持到了坡顶。接下来的下坡是必须谨慎对待的部分,要超越,但却要控制住冲下去的速度,稳住下坡末端弯道的线路从而进入最终直线。耳边的马娘的脚步声纷乱,长长的一线队伍逐渐压缩成了一团,所有人都在为了终点前的胜负而做着准备。 在下坡路上,她终于超过了前面的共荣强弩,取得了领先位置,转过第四弯道,进入了最终直线。 “无败三冠……就在眼前。” 那时候就能找到了。将最高的荣耀加在身上的时候,身为三冠马所看到的景象——一定是令人憧憬、令人心动的,和那时的感觉一样…… “哥哥大人。我要上了。” “米浴的坚强、米浴能够让你骄傲的奔跑——请好好见证吧。” 这条漫长的旅途上,是米浴小小的身躯里那颗强大的心脏、支撑着她以平稳的呼吸和冷静的步伐一直跑到现在,不论是登上高坡还是一路滑下,都无法真正动摇她心跳的节奏和追求胜利的决意。只是一个很简单的理由,就能够让她为之付出一切。 在京都赛马场长长的最终直线,米浴的腿脚轻快,还有大把的耐力用来冲刺。 “……追上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美浦波旁感知到了身后阴影的迫近。 往常她一样能感受到。那时候她要做的只不过是用一段全力的最终冲刺把那个影子甩开而已。现在,现在也一样。她想。 当她想要抬起腿加速的时候,终于发现了一切的不同——自己已经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脚下仿佛已经不再是草场,而是变成了流淌着岩浆、熔融的大地,每踩下去一步,都有灼热的温度几乎吞没她的双腿,她为了脱离那流动的火海不得不拔出腿来继续向前跑,可是再一步仍旧是陷没在岩浆里——奔跑是无穷无尽的,难以忍受的痛苦,而停下来就是死;炽烈的空气要烫伤她的气管,但呼吸是痛苦,停止呼吸就是死。 她在那样的世界里跑得七扭八歪不成样子。 然后,紫黑色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这是美浦波旁作为赛马娘出道后的生涯中,第一次在最终直线上看到其他马娘的背影,看见飘摇的裙摆和钉了铁掌的黑色小皮鞋。 那个向前方奔去的影子,身后刮起的一阵风冷却了她的世界。她一瞬间感觉到自己的眼目清明,大地又恢复了本来的面貌。在那时候她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声—— 只要跟上她,自己就得救了。 对了。这就是那种感觉,无论在赛后再怎么触摸自己的胸膛,无论心脏跳动得再激烈也感受不到的感觉。只是遥望,慢慢接近,想要抓住,渴望得到,有活生生的欲望在她的心中生长出来,让她终于不用破开胸膛也能确认里面不是冰冷的机械。 只在短短的几秒内,她忘却了自己脚下的苦痛,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不是向着终点线,而是向着那个离去的小小背影,拿出自己并不存在的最后一分余力,完成了最后阶段的冲刺。 “美浦波旁未能达成三冠——是米浴,米浴的胜利!” …… 似乎是机体过热产生了幻觉。逐渐冷却下来的时候,一切都从她的脑海里褪去了,草地只是普通的草地,马娘只是…… 她望向米浴的时候,发现那也不完全是假的。心中仍然残留着异常的律动,并且时不时因为她在自己视野里的出现而被唤醒。 自己究竟为何与她相识呢?她回忆起学园内部的那场2000米开放赛,自己在最终直线上和追上来的米浴对视了一眼,然后加快步伐反超了回去。从那时起,她的眼神在自己的心底种下了种子,直到如今,才破土生出了新芽。 米浴站在跑道中央面对着挤满了观众的看台。 看台上的声音嘈杂——失望的,争论的,辱骂的,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喝彩。 米浴早就明白会变成这样。她事先已和自己的训练员约好了,赢下菊花赏、不论她将要面对什么,都不能哭出来,也不能垂头丧气。这个世界上总有人在期待着她胜利,就算几万人里只有一个,只要那一个人足够重要,就能成为她前行下去的动力。 她看到自己的训练员翻过看台的护栏跑过来了。但是在那之前,有个马娘接近了她身边。 “波旁同学……” 米浴的心中害怕起来。就算观众再说什么也无所谓,可若是美浦波旁,她却拿不出勇气来去面对。关于打破波旁无败三冠梦的这件事,即使她为了自己最重要的哥哥大人去做了,也始终无法在波旁面前原谅自己。 但她不能再逃跑了。美浦波旁已经跑了三千米,再让她跟着自己跑又算什么呢?她转过脸去面向波旁,在她面前低下了头。 请你原谅我吧。她在心里说,只要你愿意,我什么都会做的。 “谢谢你、米浴。” 从波旁口中听到的却是这样的话。 “今天将会是我一生最珍惜的一场比赛——” “只要和你一起跑,我就能感觉到我是‘活着’的。” “你的存在、远比三冠的名号更加珍贵。” “我有一个请求。” 美浦波旁,向米浴伸出手。 “今后也要和我一起跑下去,作为我的对手,一直一直跑下去。” “能答应我吗?” “……嗯!” 米浴紧紧抓住了波旁伸过来的手,接受了她的邀请。在发生过这种事之后,还能和她一起比赛,这不是莫大的宽恕又是什么呢?她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原因,仅仅是波旁向她伸出手的这个事实已经足以震撼她的世界,哪怕再多一秒不反应,她就要晕过去了。 还没来得及跑过去的训练员看到这副景象,逐渐停下了脚步,在不远处叉起腰看着。 “什么嘛——搞得好像我是多余的一样。” 这时候他心里的高兴并不输给场上的两个马娘。就算最后的审判还远远没有真正到来,但眼前的难关总算是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他也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暂时休息一下。 经过菊花赏的苦练、激斗和胜利、再加上波旁的支持、米浴一定已经变得更加坚强了吧。 训练员在心里期待着。 …… “这个……我已不需要了。” 回到学校宿舍的第一天,波旁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看见了自己一直放在床头的东西。 她把那玩意儿收进了柜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