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尽管冰雪早已消融,阳光日渐温暖,枝条上生出新芽,她还是没能寻找到答案。
什么时候能开出花来呢?日复一日地,她在路过那些花丛的时候总是停下来注视,看着尖尖的一点新绿逐渐变了颜色——花期似乎还早,但她只是不停地看,好像多看一会儿,就能让它们早点开花一样。
春天很短暂,她已经等不及了。战斗开始之前,她想要问一朵蔷薇:
如果有一天,摘下你的哥哥有了心上人,你又该做什么呢?
但她注定等不到答案了。即使一直注视下去,直到蔷薇绽放的花季,面对那些绚烂的花瓣,她也不会得到答案,没有一朵花能够回答她。
因为蔷薇不会说话,仅仅是在开放。
但这也许就是答案了:
蔷薇不会说话,仅仅是在开放。
……
那时候的目白麦昆大概不会想到的是,米浴居然真的照她那个请求做了,一直到几十天之后,米浴对那次新年参拜结束时所发生的事都只字未提,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她人呢?”
“好像、有急事先回去了。”
这解释过于缺少说服力。然而,不论训练员再怎么询问,总是得不到像样的答案。
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后掐了自己一把,接着环顾四周,再接着反复追问,而后拿出电话来尝试联系,最后怅然若失地窝在椅子里——因为目白麦昆的不告而别,那个人所展现出来的困惑、焦急和迷惘,那副执着地寻找着因果的样子,全部被对面的米浴深深地看在眼里。
她清楚地知道,这明明是一句话就可以解决的事情,但她就是不愿意说出来。
这并不是因为她是一个听话的好孩子,恰恰相反,她在那个时候发现,自己也不过是个抱住东西不肯撒手的坏孩子。
她想起那时的一句话。
“以前、我是麦昆的训练员来着。”
他们过去究竟发生过什么样的纠缠,有着什么样的羁绊,又是什么将他们分开,她对这些一无所知。她唯一知道的就是,如果把目白麦昆的那个吻中所包含的心意传达给训练员,他也许就会头也不回地离开自己,回到那个优雅的,强大的,深深爱着他的目白麦昆身边去了——曾经属于自己的哥哥大人,就要这样被夺走了。
只是,他真的属于她吗?
蓝蔷薇属于那位把它收养在花盆里的哥哥。可是、哥哥怎么会属于花盆里的蓝蔷薇呢?假若他拥有别的花朵,拥有一座花园,作为一棵蓝蔷薇,又该说什么呢?
没有人能给她解答,就算她一再询问,红蔷薇的花蕾也只是沉默。
每次回忆起那件事的时候,她就深深地为这种可能性而害怕。她究竟有没有权利去守护自己的唯一,又到底有没有能力去面对这样一个强大的对手,她不知道,她不知道,所以她只能选择回避——就当那件事不曾存在过,一次也不想再提起,一次也不愿再去面对。
……
但是,发生过的事就在那里,即使选择逃避,它也仍然存在。纵然言语能够隐瞒,可总有什么无法掩饰。
3月下旬的春季锦标赛,美浦波旁迎来了自己的第四战。在1800米的重马场上,她仍旧坚持着自己一如既往的战术,出闸时靠着精神的专注力和严苛训练带来的肌肉爆发力,以极短的反应时间和出色的加速度抢占马群前方的领放位置,保持一个谨慎的领先距离来积蓄力量,然后在最终直线上,在眼前没有任何阻碍的情况下将全部余力释放出来,以不会因任何缘由打折的、纯粹的实力击溃所有对手。直到冲线为止,她和第二名已经拉开了7个马身的差距,宛如不同次元的奔跑——这是她的第四战,也是她的第四胜。
这一切都像程序一样被输入进她身体和脑海的记忆里,只要按下执行键,就会自然而然地生成这样的结果。自她出道以来,所有的比赛都是如此。尽管她自己无意比较,但是只要看过她每天风雨无阻地跑五次,七次,十次长坡道训练的人都会明白,没有马娘能在努力上超越她,这样的结果也是理所当然的。但、她原本不是为了追求这些才参加今天的比赛的。美浦波旁把手按在胸口,闭上眼睛感受着其中的律动。“心率、估计为220次每分钟——激烈。”“数据正常,但是、那时的感觉、没有出现。”“原因,探寻。”米浴。那个时候的、黑色的孩子,她的身影在何处呢。今天原本是与她约好的、久违的再战,可是在马群当中,美浦波旁甚至都没感觉到米浴的气息存在过,就好像她未曾来参加这场比赛一样——在入闸的时候,她明明看见了她。左右搜寻,才发现她站在赛道上直线远远地伸出去的一角,脱离了马群和观众的呼声,留下一个孤零零的背影,似乎在望着什么都不存在的方向。她背后的号码牌是3号,在揭示板上第四名的位置。美浦波旁重新启动,跑向远处米浴。直到站在她身后的时候,她才发现米浴的肩膀正在微微颤抖。“米浴。”她唤着她的名字。“哎?!”突然被喊了名字的米浴的第一反应就是想拔腿逃跑——可是她眼前是死路,一转身却又和美浦波旁撞了个满怀。“波旁同学……对不起……对不起!”米浴一再向美浦波旁鞠着躬。“道歉,不需要。”“今天米浴的状态似乎不太正常——和学园开放赛那天,不一样。”“我想,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不知道我是否帮得上忙。”美浦波旁扶正了米浴的肩膀,制止了她继续鞠躬的动作,直直注视着米浴的眼睛。“……”那种对视仅仅持续了两三秒钟,米浴就低下头去撇开了视线,耳朵趴在脑袋上。“米浴没事,只是、只是实力不足而已。”明明今天是约好一决胜负的日子,自己的发挥却这么不像样子,远远地落在后方的马群里,视线被前面的马娘挡住,连美浦波旁冲线的背影都捕捉不到。对于曾经给病房里的自己送来鲜花的波旁,自己没能拿出任何东西来回报,现在她来询问原因——询问自己状态不好的原因。米浴现在正在担心的事,能告诉波旁吗?能告诉她自己几个月以来一直被新年时目白麦昆那一次出人意料的举动所困扰吗?能告诉她,自己正因为嫉妒心而受着自我谴责,又因为失去的可能性而担惊受怕吗?号称机械马的美浦波旁,真的会在乎这些东西吗?她一个字也讲不出来,取而代之的只有因为急躁和委屈流下的眼泪——软弱的爱哭鬼米浴,今天也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而哭泣。如果可以的话,她真的还是很想逃走,不想再面对接下来的任何问题,她已经没有能力再回答了。但是,她现在被波旁抓了个正着,想跑也跑不掉。“我看到你在害怕,米浴同学,是我让你害怕了吗?”“抱歉,我的说话方式又出了错误。”波旁放开了米浴的肩膀。这下她可以逃跑了,可是她仍旧是愣在原地。“我的父亲曾说,如果有难以决定是否要做的事,不如直接去做;如果有难以决定是否要说出来的话,不如直接去说。”“也许我还不是你能够信任的人。但是如果这样的人存在,请不要放弃这个机会。”说完这话以后,波旁转身就走了,留下米浴一个人站在跑道的尽头,而她的训练员正向她跑过来。……“你做得好啊!米浴,你做得好!”“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好消息。”明明输了比赛,自己的训练员却很兴奋,这是米浴所理解不了的。“为什么……?”“能够入着就达到目标了——米浴,你已经很努力了。”“因为这次入着,皋月赏的参加资格确定下来了。下个月,你就可以穿决胜服参赛了。”“第一次的GI比赛,要加油啊……!”“……米浴?”能够穿上一件为自己特别设计的决胜服,参加G1级别的比赛,是很多马娘一生也无法触摸到的成就。对于伤愈复出的米浴来说,这怎么想都应该是一个足够重量级的好消息。可是,她只是呆呆地没有反应。“米浴……?”“哎?!”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起来。“对、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皋月赏……我会加油的,我会加油的!”“请看着我吧!我会加油的!”一句比一句的语气更重,反复强调着同一件事。可是话音刚落,她却一溜烟跑走了,连影子也没抓住。“……她急着去做什么呢?”对于训练员来说,这样的举动多少有些不可思议。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他有一下子怀疑过,但至今为止的日子都很寻常,米浴普通地复健、普通地训练、普通地参赛,获得了还算满意的结果,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是错觉吧,大概……”……春季锦标赛和皋月赏之间相隔大约有二十天。其实训练员也对这个选择犹豫过——是不是距离对她来说太短?是不是离G1比赛太近?但是有之前和波旁的约定在,并且他也希望米浴能够有更长的时间来进行恢复训练。如果不参加比赛也不行,会因为人气不够的原因被三冠战线拒之门外,而他无论如何还是想让自己的马娘挑战一下三冠的——他相信米浴有这样的才能。她在自己并不擅长的1800米距离的重赏上能够入着,已经证明了她基本上恢复了状态,克服了速度的缺点。那么如果在同样的赛道上将距离再延长200米,是不是就有希望进入前三名呢?不求能够追上那个美浦波旁,只是一点点地接近她的背影,他把这些告诉了米浴,抱着这样单纯的想法,训练员期待着皋月赏到来的那一天。比赛前日,相关人员照例提前来到赛场宿舍住下,准备明天的比赛。当然训练员和马娘的住处仍旧是分开的,可是在分别之后他仍旧是放心不下——这些天米浴的状态虽说没什么问题,但似乎斗志有些不及往常,他希望最后再确认一次。这里人少,不像学园那边有不得进入的规矩,姑且还算是出入自由,于是他悄悄摸过去,敲响了小米浴的房间门。来开门的米浴穿着决胜服,额头上别着蓝色蔷薇的小帽子。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在房间里换上的,这还是训练员第二次看见米浴的决胜服。第一次是刚刚做好送过来时候的试穿,第二次就是现在。看多少次都看不够——这是他的感想。在衣裙的深蓝紫和长袖的酒红色,以及长发的漆黑映衬下,露出圆润的肩膀和线条分明的锁骨的白,一时比他能够想象到的任何东西都更惹眼。该死。这是什么眼光。明明决胜服中寄托的是马娘对自己生涯,对于胜利的理解和执念,明明她想要传达的是蓝色蔷薇的、对于幸福的渴望,为什么自己却只看到这种东西呢?一边他谴责着自己的欣赏水平,另一边目光却一路向下滑过去,一直到被细薄的暗红丝质包裹的膝盖为止。要不,还是不做了吧。这条路就到此为止了,再这么下去,或许会害了她也说不定。他暗中产生了这种冲动。“哥哥大人。”米浴的呼唤吸引他看向她的眼睛。“米浴、这个样子……好看吗?”尽管他从来不想吝啬自己的溢美之词,只要能给米浴信心,他就会表扬她,但是只有现在,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他难以说出口——那是并不纯粹的赞美。“大家都会喜欢的。”他说。“你要跑在前面,让更多人看到啊。”“是吗……”“……米浴,会努力去做的。”“……会努力的!”“所以……”米浴双手捧在胸前,眼瞳里有亮晶晶的光反映出来。可是话说到一半却停下了。“……所以?”“所以、请……会、会实现的!嗯!”这是什么话?虽然好像作为赛前的决心没问题,但总觉得和上半句话没什么关系,有种前言不搭后语的感觉。训练员试着去理解小马娘的逻辑,但最后还是失败了。“会实现的,嗯。”他跟着重复了那一句他并不明白的话。……如果什么都没实现呢?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在起跑的时候,她在心中不断地重复着——我要胜利,我要胜利,为了波旁同学和我战斗的愿望,为了训练员期待的目光,为了大家都能看着我,我要跑到前面去,跑到前面去。但是,这段反复回响着的心语,在接连不断的马蹄声中被逐渐消解。一切的条件悄然倒转过来,另一个声音在她的心里逼问着。如果你没做到呢?没有胜利呢?没跑到前面去呢?大家会看你吗?美浦波旁还会把你当作对手吗?训练员,那位哥哥大人,还会继续期待你吗?还是——到谁身边去呢?那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身后的世界扭曲成一片黑洞,无形的潮汐力牵扯着她的鞋跟和裙摆。她明知落到后面去就是无底深渊,可是双腿那么沉重怎么也迈不开步子,无数马娘的呼吸声,体温,以及影子将她瘦小的身躯包围。她的心脏以超出寻常奔跑的速度在狂跳,向全身输送着毫无意义的血液,即使拼命呼吸也无法缓解胸腔里沉闷的感觉,视野里的一切都在闪烁,美浦波旁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许多许多陌生的背影,她被死死困住,再也出不去了。皋月赏的结果是,美浦波旁又一次以机械般精准的领跑取得了第一名,取得了第五战的第五胜,亦是三冠的第一冠。仅仅时隔一年,无败三冠的传说又重新浮现在大众的期待当中。除了专业的分析家和闪耀系列赛的铁杆粉丝,并没有人在意一个叫米浴的马娘,不论是春季锦标赛第四还是皋月赏第八,都几乎吸引不到任何注意的目光。没人在乎她心中在想什么——即使站在这里已经很不容易,被注意的仍然只有胜者,和胜者身边的人而已。“米浴……她怎么了?”不,至少还是有一个人在。在最终直线的时候,他眼睁睁地看着米浴完全失去了加速的意思,沉没在马娘的队伍当中,就意识到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不会是腿伤复发了吧!那说不定会毁了她的整个生涯的,千万千万不要变成那个样子。抱着如此的担忧,比赛结束的第一时间他就冲下了看台——在他为时尚短的训练员生涯里,已经不知几次做过这种事了。跑道上的米浴眼神失去了聚焦,根本注意不到有人正在向她靠近。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第几名,只知道自己跑得很难看。“米浴!”训练员喊着她的名字。“米浴!你没事吧!”她从深渊里醒过来,第一反应仍旧是要逃避。但是她终于发现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了,已经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了,除非放弃蓝蔷薇的梦想放弃自己的生涯,否则就只能抓住眼前伸来的枝条,即使那可能是布满尖刺的、荆棘的枝条。“如果有难以决定是否要说出来的话,不如直接去说。”她想起美浦波旁的话。“……请不要放弃米浴!”“米浴不会再失败的!米浴会证明的!米浴是值得培养的赛马娘,请相信这点!”“然后,请不要离开我……”在她面前宣示主权的,可是那个天皇赏霸主,堪称完美范本的、目白麦昆啊。她究竟该拿出什么来才能胜过她呢?在皋月赏输得如此难看的今天,她什么也拿不出来了,她所能做的只有空口发誓和苦苦哀求,别的任何事她都做不到了。“……”“天哪……”所幸她并没有受伤。只是马娘居然在想这种事情,而自己竟浑然不觉,还以为一切正常,这实在太荒唐了。“米浴,你怎么会为这种事情担心呢?”“难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会放弃你,会离开你身边吗?不会的!”“在你实现梦想的路上支持你,是一个训练员最起码的责任——不论发生什么,”“我不会离开你的。”这绝不是为了唤回米浴眼中光芒的权宜之计,而是他发自内心想要表达的话语。只是他没想到,他以为的这些作为训练员都是理所应当的事,在米浴心中竟然成了需要祈求的怜悯——那个原因,究竟是什么,他自始至终也不明白,米浴也从未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