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来后的第三天,新宇宙正式搬进了训练员的房子。
那天,训练员将新宇宙推入玄关。他俯下视线,恰好见着了新宇宙怀中的那个小得可怜的纸箱。
她的行李少得不像个要住下来的人——几件白裙子,几本书,一台用来记录数据的旧平板。
"你就带这些东西?"
"够了。"她点头,"缺失的部分,可以实时补齐。"
训练员失笑。他接过那口纸箱,准备将它放进卧室。
交接纸箱的过程中,两个人的手在纸箱边缘碰了一下——仅仅这一下,新宇宙便飞快地把手缩回,别过脸去。
"怎么了?"
"…新宇宙感知到了'阿尔泰峭壁',不能再探索过去了。"
训练员笑了笑,便将东西搬进了卧室。
新宇宙摇着轮椅,一声不响地打量着这间屋子。
她的视线略过玄关、越过客厅、最终落在了看起来不太宽敞的书房里。
"训练员。"
新宇宙轻声说,轮椅的骨碌声停了下来。
"这里有你的过去的记录。"
恰好在这个时候,训练员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原来是照片啊。"
训练员走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书柜最上层的角落里,斜斜地靠着一个积了层薄灰的相框。他走过去,把它拿下来,用袖口擦掉上面的灰。
照片里,是几个并肩站着的年轻人,冲着镜头笑,背景是某个他认不出来的海边。他认得其中的自己——或者说,认得那张脸。
镜头里的他抿着嘴,脸色冷淡。而围在他身边的人,似乎是当年还在上学时的同学。
"……这上面的都是之前的老朋友呢。"
他说,也下意识地抿起嘴角。
"说起来,也是好久没联系他们了。"
也许是因为年复一年的轮回吧。那些人的名字、声音、和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事,他一样都想不起来。
就像隔着一层结了雾的玻璃——他看得见轮廓,却摸不到温度。
训练员笑了笑,把相框扣在柜面上。
本想伸手去拿第二张,但手指在半空停住了。
那是一家三口的合照。
父亲,母亲,和一个站在两人中间、脸上没有一点笑意的孩子。
那个孩子,是他。
训练员盯着那张冷冰冰的、稍显陌生的脸,看了一会儿。
"原来,训练员之前是这样的吗?"
"也许吧。毕竟先前经历过那样的事,再加上小时候的我本来就不活泼。"
复杂的思绪在脑中一闪而过。他随即把两张照片并排靠好,退后一步,满意似的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话说收拾得差不多了。"他转过身,语气轻快,"想看看你的房间吗,新宇宙小姐?""说起来也是。你搬进来是舒服了,但我可就遭罪咯——接下来这几个月的晚上我是只能与沙发为伴了。"新宇宙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那张旧照片上,眼睛里映着光,像一台停了半拍的机器。"……Affirmative。"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应下,然后慢慢摇起轮椅。那天夜里,训练员把两个相框收进了抽屉。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收起来。也许只是觉得,让一个刚搬进来的人看着自己的过去,有些怪别扭的。这么想着的他在拉上抽屉之前,停了一瞬。"希望你能够健康快乐的长大,我的宝贝。——致XXX"全家福照片的背面有着这样一行字。 他隐约想起,那似乎是母亲写下的话——只是不知为何,落款被什么东西涂黑了。 他没有相关的记忆。大概,只是母亲或者父亲不小心留下的吧。训练员关上抽屉,终究没有再看一眼。………………同居后的第一个早晨,训练员是被一阵极有规律的叩击声叫醒的。说是叩击其实并不准确。那是新宇宙坐在轮椅上,用指节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沙发扶手的木头边缘发出的声音。他睁开眼,对上的是一双凑得极近的湛蓝色眼睛。"训练员,起床的时间到了。""哈啊…这才早上7点吧,你几点醒的?""大致早上5点左右。新宇宙已完成晨间的数据备份、身体指标自检,以及对今日日程的推演。""……真勤奋啊你,我闹钟都没响来着。"训练员一时语塞,他只是揉着发僵的后颈从沙发上坐起来。果然,这是睡沙发不可不尝的一点了。他这么想着。抬起头,却见新宇宙正端端正正地望着他,怀里还捧着一杯水。"请用。空仓补充缓冲剂,是晨间最优先的事项。"训练员伸手接过,指尖在杯壁边缘刮出一点温热。那水温不冷不烫,是正正好好的温暖。望着训练员一口饮下的动作,新宇宙眼神闪了闪,随后点了点头。早饭是训练员做的。总不能麻烦一个行动不便的病人做早餐吧?这么想着的训练员系上围裙,背对着满心好奇的新宇宙,在灶台前忙活。"有什么是新宇宙能帮上忙的吗?""当然有啦。退出厨房别动,稍后尝尝我的手艺——这是你能帮上的最大的忙,新宇宙小姐。"训练员头也不回的说着,嘴里哼起了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小调。随手将生吐司塞进面包机。训练员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将它们打在碗里,搅打成澄黄色的蛋液。接下来就该等锅烧热,然后下入蛋液……在训练员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的时候,忽然出现在视线中的黄蓝发色的脑袋吓得他拿铲子的手一抖。"哇啊,你在做什么啊新宇宙小姐?小心点,别被油崩到了!""…对不起,只是想了解做饭的步骤。如果可以的话,新宇宙之后想自己烹饪。"新宇宙连忙摇着轮椅向后推了一步,脸上一副做错了事的神情。趁着现在尚且闲暇,训练员对着一旁的新宇宙笑了笑。"行吧,真拿你没办法。实在想帮忙的话就去看面包机吧,什么时候好了跟我说一声——只要听到’叮‘的一声就行。""'叮的一声'……新宇宙记住了。"闻言,她立刻满脸认真地摇着轮椅来到了面包机前面。笑着收回视线,训练员连忙干起了手上的工作。将蛋液平摊到平底锅上;待蛋液成型的时间拿出培根和芝士、片好后均匀地撒在蛋液之中;煎至成型之后,就可以出锅了。然后是最为关键的……"训练员,面包已经加工完毕了。""来咯!"一阵切片、涂酱、装盘后。出现在餐桌前的二人看着各自面前那烤的酥脆的面包,与其中夹着的金黄馅料。"芝士煎蛋培根三明治。新宇宙小姐,尝尝吧?"看着新宇宙拿起餐叉好奇地戳了戳面前的食物,训练员笑着摆摆手。"…那,我开动了。"新宇宙双手合十,随后将餐盘里的三明治切下小小的一块。将那小块放入嘴中。她细细地咀嚼了一会儿,随后认真地做出评价:"训练员,蛋白质的配比,超出了新宇宙今日的代谢预算。""行吧,之后我把蛋液减半。""制作蛋液时加入的钠含量,也略高于晨间建议值。""那我少放一点盐。主要是我也不确定自己的口味是否适合你,今天这第一次也正好当个实验。""不过。"新宇宙坐在餐桌前,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声音平静:"视觉上,很符合人类的审美。""即使稍有偏差,但味觉上也是。"训练员愣了一瞬,随即失笑。"新宇宙啊新宇宙…"他尝了尝自己的作品,随后摇了摇头。"…什么吗,这不是完全不如我平时做出来的东西。"培根煎的焦了些,芝士的用量也多了些许。"但,这份三明治的味道就是很美味。"新宇宙说,十分认真的。"那之后我给你再多露几手。""…那,新宇宙的期待值向上调整10%。" 餐桌之外。因阳光而投射到地板上的椅子阴影不知不觉间便不断缩小,直至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