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气清。
迎着初升的朝阳,新宇宙踏上了晨露尚未干透的塑胶跑道。
风速3级、日照31度、空气湿度45%——Affirmative,确认完毕。综上所述,这样的天气是最适合训练的情况。
如此判断后。新宇宙深吸一口气,随后微微俯下身子,做起了正式训练前的热身运动。
摆臂、扩胸、压腿、放松……
"尤妮同学,早上好——!"
未曾设想过的温和嗓音让新宇宙那机器般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她下意识地转过视线。只见位于跑道内圈草地上的,是一个戴着眼镜、梳着麻花辫的黑发马娘。
"大清早的就起来练习,你还真是勤奋呢~"
那马娘微笑着一边问好,一边轻轻抚摸那被保养得精致柔顺的辫子。
"……荒漠英雄,是这个已经确认的名词吗?"
新宇宙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不是疼痛——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翻了一页。
这个名字就这样掉了出来。
不仅如此,她还想起荒漠英雄和自己似乎是同班同学。
"啊,还记得我吗?……那真是太好了,本来以为在尤妮同学的眼中我只是一个存在感不强的图书管理员呢。"
荒漠英雄一脸惊喜地双手合十,随后靠近了一步。
"上一次讨论的那个塔菲星系我果然还是很感兴趣……!所以之后有空的话,可以再聊聊吗?"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新宇宙的脑中又出现了一段二人在图书馆里畅谈的记忆。
——以十分自然的形式,就仿佛那是理所当然的现实。
"…Affirmative。但是,下次吧。 "
她捂住额头,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那就下次吧,我这边也有事。只是看到了尤妮同学在这,就来顺路问个好。"
荒漠英雄点点头,便准备转身离开。
"…感知到了MUTX——到底发生了什么? "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似乎不对劲。
不管是本不应该存在的记忆,还是那些突然出现的连结。
"哟。新宇宙小姐,还有这位有点面生的同学。二位早安啊。"
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新宇宙的思考。
抬起头来,那个瘦削的男人映入她的视线。除却熟悉的脸庞,让新宇宙有点在意的是他那身针织羊毛衫内搭衬衫、下衬卡其裤的学院风装束,以及……
"提问。你的辅助行走工具为何消失了?"
"托新宇宙小姐的福,我的身体好些了。"
训练员先生双手背在身后,微笑着说道。
"啊,这位便是尤妮同学的训练员了吗?……你好呀,我叫荒漠英雄。"
闻言。荒漠英雄下意识地抓住另一只手臂,面色稍显羞怯。"'英雄',或者说'罗布.罗伊'吗…很不错的名字,我很喜欢。那位的故事我小时候也经常看。""看来你的父母希望你能够像故事主人公般的人物一样活着呢。"嘴角翘起一个适中的弧度,训练员先生扶了扶眼眶上的单片镜。初晨的阳光洒下,让镜片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谢谢你。在母亲之外的人嘴里听到这样的评价,我还是第一次。"闻言,荒漠英雄忽然低下了头。"呃,这番话让你感到困扰了吗?""不。我……非常高兴哦。"再次抬起头时,她的脸上已经满盈着笑意。"训练员,下次见面的时候能多聊会儿吗?我现在还有事,得走了。"说完,荒漠英雄转头看向依旧捂着脑袋的新宇宙。"到时候…希望尤妮同学能够把训练员先生借给我呢,呵呵。"温婉的话音落下,荒漠英雄的身影渐行渐远。"训练员……为什么能够如此轻易地与荒漠英雄同调波长?"而目睹了这一切的新宇宙只是看着训练员,面上没有一丝表情。"能够快速地理解担当马娘的需求与内心,这也是一个合格训练员的基本素养。"对于此,训练员先生只是无辜地摊了摊手。"那么确切地,新宇宙的心情因此下降了两个评级。""欸,可别啊。到时候影响了训练效率可就不好了。"他走到新宇宙面前,将藏在身后的信封递到新宇宙眼前。"所以我准备了一个好消息哦。""关于你的身份问题,已经全部解决了。户籍、学籍、来历证明,全部齐备。现在只差一样东西。"新宇宙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末尾留着一处签名栏。担当契约缔结意向书。她看了很久。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的时间,刚好够读完——不多也不少。"——希望这样的礼物能够让新宇宙小姐原谅我。"训练员先生的语气很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新宇宙的视线停在签名栏上,空白——那里在等待她的名字。她抬起头。那双似乎会永远平静的眼睛闪了闪。"……感谢你,训练员。真的非常、非常的Sephirah呢。"新宇宙抿嘴,面上笨拙地显出一个笑容来。"哈哈,你真该多笑笑的。真想表示点什么的话,就向我展示你的跑姿吧。""……Affirmative——我明白了。"新宇宙低下头,在签名栏上写下"新宇宙"三个字。笔画工整,没有犹豫。她将签好的文件递回去。训练员先生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衣袋里。"那么从现在起,新宇宙小姐就是我法理上的正式担当马娘了。"他拍了拍衣袋,笑了笑。然后——动作忽然慢了下来。"说起来。"训练员先生的手从衣袋里抽出来,扶了一下旁边的护栏。"昨晚为了处理这些文件,我熬了一整晚。"说完,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哈欠。"所以接下来我得在那边坐一会儿。"他朝跑道边的长椅偏了偏下巴。"新宇宙小姐自己先热身,正常训练。我在一旁看着,确认有没有问题。""提问。训练员的状态不良,是否更加需要质量更佳的休息?""嗨呀,我又不是连路都走不利索的老头子。"训练员先生笑着摆了摆手。然后他转过身,朝着跑道不远处的长椅走去。步伐还没迈开几步,他的身形便摇晃了一下。"训练员?""啊。应该是没吃早餐有点低血糖了,没关系的。"在长椅上坐下来的时候,他的动作比新宇宙记忆中的往常慢了半拍。朝阳照亮了他的脸庞。此刻的他抿着双唇,双目无神的直视着前方。他就那样坐着——像一台刚完成了高强度运转的机器,被切断了电源。新宇宙就这样看着他的背影。他可能是累了。可能,他不只是累了。"……Affirmative,确认完毕。请注视着新宇宙——"新宇宙收回视线。她转身,踏上跑道。"请注视着,新宇宙的'Rendez-Vous'。"她开始跑。脚步声均匀、配速精准,和理论中计算的一样。但今天她跑过长椅那一侧的时候——脚步声慢了半拍。只有半拍,然后恢复了原来的节奏。长椅上,训练员先生半闭着眼。他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没有起伏。"……这孩子,还真是一块值得开发的好苗子呢。"几乎挑不出毛病的奔跑让训练员先生不禁感叹道。以他的经验来说,新宇宙这绝对能在这三年内拿下G1赛事,成为知名赛马娘。然后…训练员的思绪忽然一顿。然后会发生什么呢?这是最后一次轮回了。他不会再和某个马娘度过又一个三年,也不会继续担任训练员这个职位。那,他该去做什么呢?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充斥着男人的内心。除去训练员相关的技巧。这无数个三年里,男人唯一学会的就是表演。表演喜悦,表演愤怒,表演悲伤,表演恐惧——并让所有的观众们为之信服,为之喝彩。他应该继续表演下去吗?他……还能继续表演下去吗?强烈的光线打在脸上。他强撑着瞪大眼睛——那温暖且让人睁不开眼的光线,原来不是太阳啊。居然,是舞台的聚光灯。"那种事情可不用害怕哦。"恍惚之间,耳边似乎传来了一道温婉的声音。男人微微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有着紫丁香色长发的马娘。"因为,舞台是不会消失的。"那马娘偏过头,堇色的双眼弯成一个温柔的弧度。"原来是你啊,麦昆。"男人想起了眼前少女的名字。——那是他第一次轮回时的担当,目白麦昆。"好久不见,训练员先生。"她的笑容还是和记忆里一般温婉可人。"麦昆……最近过的怎么样?""最近?"麦昆的笑容淡了几分。"这句话不包含在台本里呢。"……"是啊,这里是舞台。""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来,牵住我的手吧。"…………没有动作。训练员先生就这样被麦昆半拉扯半拥抱地扶了起来。"你听,台下的观众们都在为我们喝彩呢。"隐隐地,台下似乎传来了阵阵声浪。"可是……他们都在哪?"一双纤细的手挡住了训练员先生那死气沉沉的双瞳。"现在,你能够看到了吗?"待那双手挪开后,原本空空荡荡的台下瞬间座无虚席。"果然,还是纯爱最棒嘛。""我也不是否定纯爱,只是你不觉得二战一胜导致训练员马娘分开的故事更加…美味吗?""也对哦,那下一场就演这个吧。"………………不知不觉间,男人捏紧了拳头。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这些人想要什么,自己就要配合着演给他们看?他很想歇斯底里地大声叫喊,可…这里是舞台。在这一幕中,男人不应该,或者说不被允许表达出那样的情绪。"哈哈。""你总算明白了呢。"终于,训练员先生和麦昆都笑了。一者笑得麻木,一者笑得灿烂。 "麦昆小姐。"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来跳支舞吧。" 于是,麦昆把纤细的手放进他的掌心。 她的手很凉,凉到训练员先生甚至不能确定那是属于活人的手。"好啊,我很高兴。"麦昆微笑着,将身子贴了上来——直到堪堪触碰到训练员的衣服前,停了下来。这是标准的探戈起手姿势。往前一分能够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往后一毫却又完全接触不到。"便让我看看,你的舞姿有无进步吧。"麦昆轻声说着,训练员顺势将手环上她的腰。轻柔的音乐在场间响起。"三年结束的那个夜晚,目白家办了一场盛大的舞会。啊,是为了我们共同取得的成绩。"她脚尖一滑,身体随着韵律而舞动。"那个时候的你真的什么都不会呢。做不到事无巨细的关心与体贴,做不到因人制宜地制定训练计划。甚至,就连那最后的舞步,也需要我来引导你。"她带着他转了一个身。裙摆划过一道弧线,紫丁香色的长发散开,又收拢。"舞毕你说,'麦昆小姐,你是我见过最棒的马娘。'""……是吗。"曾经真实经历过的记忆缓缓于脑海中闪过。"其实我很开心哦。那最真挚,不含一丝演技的话语就这样被我收下了。"舞步一进一退。她的腰在他的掌心里,纤细、稳定,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训练员先生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舞步加快了。探戈的节奏变得急促——他进,她退;她进,他退。脚掌在舞台地板上拍出清脆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像秒表在倒计时。"还不错嘛,看来我们分别之后你有苦练过。"麦昆的声音在他耳边,随着舞步起伏。"…能派上用场,就说明我对自身素质提升的努力没有白费。""欸?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句话吧。"训练员先生的呼吸乱了半拍。而麦昆就这样看着他——半眯着眼,嘴角含着笑意。"辜负少女的期待可是大罪哦。"……音乐的节奏推至高潮。脚下一动,他带着麦昆转了一个圈。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聚光灯的光在她的发丝上流动,像水一样。"我喜欢你。"她抬起头。堇色的眼睛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西装、姿势标准的男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为什么会是笑着的呢?"啊,我也是。"她向后仰下身,他的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腰。紫丁香色的长发几乎碰到地面。聚光灯从上方打下来,在她的发丝周围形成一圈光晕。三秒钟的定格。然后——掌声。山呼海啸般的掌声。那声音从观众席的每一个角落涌出来,将训练员团团围住。成千上万双手在拍,成千上万张嘴在喊。泛出的音浪,就连地板都在微微颤动。麦昆笑着直起身来。她轻轻拍了拍手——像是在为他,又像是在为这场精彩的表演鼓掌。训练员先生站在原地,他的手还维持着托举的姿势。掌声还在继续。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响到训练员先生的耳朵开始耳鸣。聚光灯透出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大。舞台不见了,观众不见了,麦昆不见了。只剩下光——能够将一切都淹没的光芒。"训练员先生?"光芒散去。训练员下意识地抬起头来,高悬于天际的是一轮火红的圆日。他下意识地用手挡住刺眼的光线。"您究竟是怎么了?刚刚就开始突然一个人自顾自地跳起了舞,真把我吓了一跳。"训练员低下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有着亚麻色长发的马娘,其额前刘海上的白色菱形印记让他顿了一下。"我刚刚,是在和麦昆跳舞。""麦昆?!""你很疑惑吗?"看着眼前那不能再熟悉的少女,训练员先生笃定地开口道。"留着亚麻色长发的麦昆小姐。""欸?!"不知为何,被唤作麦昆的马娘面色瞬间僵住。"'STDA'……训练员,经观测你的状态并非正常。"不知何时,留着黄蓝二色长发的马娘悄然出现在了二人身边。她的语气十分平稳。若不是脸上的汗滴,任谁都看不出来她刚刚做了训练。"不,我现在好得很。"他伸手扶了一下眼眶上的单片镜。动作流畅、日常,和每天早上做的一模一样。"有着深蓝色眼眸的麦昆小姐。"被这样称呼的少女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眼瞳很平静,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新宇宙是新宇宙,仅此而已。"对于这样的否认,训练员先生只是笑着。然后,笑容掉了下来。就像是一片枯叶从枝桠上掉下来那般自然。他看着那女孩的的眼睛。在那面平静的水里,他看见了自己。和麦昆一样。不。不是"和麦昆一样"。"原来……"训练员先生的膝盖弯了下去。他的手从单片镜上滑落,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住。"原来,我也是麦昆啊。"单片镜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膝盖撞上地面的声音很闷。然后,训练员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再次睁开眼,进入训练员视线的是陌生的天花板。耳边是滴答滴答的仪器声,灌入鼻腔中的是呛人的消毒水味,围在自己身边的是新宇宙和里见光钻。"我这是……怎么了?"他低下头。不知何时,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替换成了蓝白相间的病号服。"……"二人没有说话。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光钻上前一步,将手中的一页纸递了出去。"…今天早上,我路过训练场的时候发现您的精神状况…有些不正常,随后便晕了过去。""这是医院的诊断结果…希望您能做好准备。"接过检查报告,一行稍显冗长的文字进入训练员的视线中:"左眼球萎缩; 右肺下叶缺如,肺功能中度受损 ; 左肾缺如,右肾代偿性肥大 ;……"" 患者脑内存在无法用单一器质性病变或意识障碍解释的神经活动模式。前额叶区域在弥漫性抑制背景中呈现相对保留的活动,提示可能存在功能性解离机制——建议意识恢复后行精神科结构化访谈以进一步评估。 "随着视线掠过最后一个标点,训练员的双肩一松,那张报告就这样落在了洁白的被褥上。"我有想过您的身体很差。可没想过,居然能差到这个地步……"光钻低垂着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训练员……"新宇宙双手抱胸。虽然语气还是那么平淡,表情也只是些微的不协调。但训练员能感觉到——那双平静的眼瞳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沉淀,析出。"嘛。两位也不用这么伤心啦。身体上的这些伤都是以前留下的旧疾,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要不是昨天晚上没休息好、脑子有点不太听话,我也不会像现在这般狼狈地躺进医院了。所以不要紧的。"可是,二位马娘的表情却完全没有因为他的话语而改变。依旧是那么的悲伤,那么的…失望?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拜托,"他下意识地咽下口水。"这不会影响我之后的工作的,应该今天就能出院。请新宇宙小姐放心。"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随后扯出一个笑容。"……"对于这近乎自乱阵脚的辩解,新宇宙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然后轻轻地将手搭在他的额头上。"温度是三十五度二,和上次一样。"病房里。冰冷的白炽灯光照亮了新宇宙的平静,与训练员、光钻那神色各异的面容。"新宇宙会记住的。""所以,也请训练员不要忘记。"语罢,新宇宙转过身去。"你要去哪儿,新宇宙…小姐?""新宇宙要继续尝试'连接'。"她回眸解释。而这一次的话语,就连训练员也听不懂了。"因为'连接'之后才能'通讯',才能'观测'新宇宙想要看到的东西。""综上所述。请给新宇宙一点时间,训练员。"解释过后,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脚步声过去,就连病房里的风扇声都显得格外喧闹了。"果然是那个我从一开始就理解不了的马娘呢。"光钻无奈地笑了笑,随后看向病榻上的男人。"话说回来。训练员先生还真是熟练,这么短的时间就和新宇宙打好关系了。""喂,不要把我说的像诱骗小女孩的渣男一样好吗?""呵呵。"光钻依旧笑着,只是那双小巧的手悄然遮住了嘴。"训练员先生对苹果有忌口吗?在您昏迷的时候我买了些苹果来。"说完,她从床头柜子的塑料袋中拿出一个苹果与一把水果刀。"这就不劳烦光钻小姐了吧。"里见光钻的动作顿住了一瞬,然后开口:"…可别搞错了,身为病人的您可没有拒绝的权力。""这样吗,那行吧。只要你不嫌麻烦就OK。"训练员先生十分干脆地往枕头上一靠。光钻微微一笑。随后站起身,拿着苹果与刀走向洗漱间。训练员就这样,看着光钻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真好啊。"他下意识地低吟出声。"怎么,是怀念过去的日子了吗?那种东西有什么好放在心上的。""——更何况,现在的你可没有资格怀念。"随着声音传入耳中,训练员这才注意到视线的余光里还有一个他一直忽略的人影。只见那人坐在窗外的阳台上,手里还捧着一杯吃到一半的蜜瓜芭菲。"…麦昆?"不知何时开始,太阳逐渐沉入了地平线。已是逢魔之刻,麦昆就这样坐在光与影的交错间。她的身下竟没有半点影子。"还在麦昆?好吧,这个名字我已经听得有些厌了。""麦昆"细细品尝完杯中最后一点芭菲,随后手指在眉间一抹。她的面容开始扭曲,变化。最终定格在另一个形象上。"米浴?!"训练员坐起身来。熟悉的名字重归脑海,他瞬间认出了那副皮囊是属于谁的。"是我哦,哥哥大人。"她笑了笑,随即正眼看向训练员。"又或者说,不仅仅是我。""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能想起来,对吗?""——明明你已经把我们全部卖给神明了。"训练员的身体僵住了。"不,不是那样的!我也是没有办法…""所以到了光钻这你就有办法了?"训练员张了张嘴。"对不起……""这个时候说对不起已经没用了呢。"她的身影随着逐渐沉下去的暮色一点点淡化。"那么。明天,或者梦里再见吧。""不像样的家伙。"…… 他闭上眼睛,身体无力地摊在床上。"训练员先生?"水声不知何时停止了。耳畔传来的声音让训练员先生回过神来。只见光钻拿着擦得锃亮的水果刀,正在他面前一下一下地削着苹果。"您刚刚在想什么呢?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您这样的表情呢。""其实也没什么…大概。"训练员长舒一口气,试图让依旧超速的心跳平静下来。"欸,为什么会是'大概'呢?""因为那是过去的事。我也不确定…也许我真的该好好休息了。""啊,我一直以为训练员先生是那种能够将一切都安排好的超级社会人呢。""再厉害的成年人也会有坏账揣在心里啊……可恶,你这家伙可不要随便对'社会人'这种身份产生臆想啊。""所以幸好有您在我身边。"…………不知不觉间,风扇的声音似乎大了几分。"光钻。""怎么了?""你刚刚的这句话有点暧昧哦。""呵呵,我也只是有感而发而已。如果误会了的话那就是您的问题。"说到这。她抬起头,对着训练员笑了起来。"作为成年人的您引导还是孩子的我,这不是本来如此吗?"她的笑容十分灿烂,灿烂到让训练员怀疑医院的白炽灯光都似乎有了温度。"对了。"光钻忽然说,"训练员先生知道'兔子苹果'吗?""兔子苹果?就是把苹果切成兔子形状的那种?"训练员十分识相地接过话题。"嗯。"光钻点了点头,手上的动作快了几分。"我小时候很喜欢。每次比完赛,祖母都会给我做。""毕竟是小女孩吗,你这家伙。""您那是什么语气啦。"光钻微微鼓起腮帮子。"再说了,这可是我自己学会的。奶奶教过我一次之后,我就记住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她说,我是她最欣赏的孩子。"训练员先生看着她。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表情很专注,手指灵巧地转动着苹果和刀。平日里那个骄傲的、得体的、永远保持着完美微笑的里见光钻,在这一刻好像退去了一层外壳。只剩下一个认真削着苹果的女孩。"好了。"光钻抬起头,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一只兔子形状的苹果。圆圆的脑袋,两只耳朵竖起来,果肉洁白,果皮在耳朵尖上留了一小截红色,像染上的颜料。但是——左边那只耳朵的尖端缺了一小块。削的时候手滑了,刀刃多切进去了一点。兔子的耳朵被削掉了一个角。"啊……"光钻看着自己手里的兔子苹果,愣住了。"对不起,训练员先生。"她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我……我不小心做错了。再削一个吧,很快的。"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拿另一个苹果。"不用重削。"他重复了一遍。然后他伸出手,从光钻手里接过了那只缺了一个角的兔子苹果。"可如果是祖母的话,她就会让我重做……""光钻小姐。"训练员先生看着手里的兔子苹果。缺角的地方露出一点微黄的果肉,和周围的洁白比起来,显得有些突兀。"若是每一样东西都要做到完美,那不是太累了点吗?"他轻描淡写地说道。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彻底暗了。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和着风扇声,竟意外地让人十分安心。光钻站在那里。她的手还保持着要去拿苹果的姿势,悬在半空中。"……"她没有说话。训练员先生抬起头,看向她。光钻的头低着。刘海前的白色菱形印记垂下去,盖住了她的脸。"光钻小姐?""……我知道了。"过了很久,光钻才开口。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训练员先生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慢慢收回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紧了裙摆、又松开,再攥紧。"那……那您就先吃这个吧。"她说,"不够的话,我再削。""好。"训练员先生咬了一口兔子苹果。很甜,脆生生的。就算是缺了角的地方也甜。"哗啦。"是门被拉开的声音。新宇宙站在门口。她看着病房内的二人,眼神闪烁着。"新宇宙同学?你还没走啊。"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光钻。她站起身来,朝着新宇宙走去。"'连接'失败了,因为波长不匹配。新宇宙猜测,是还有某些变量没有达成。"新宇宙开口,依旧是那股听不出悲喜的陈述语气。"……这样吗。"光钻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对了。"她忽然转过身,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些兔子苹果的其中一片。她拿着苹果走回新宇宙面前,递了过去。新宇宙看光钻手中的兔子苹果,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这是什么?""兔子苹果。"光钻说,"就是……把苹果削成兔子的样子。""试试吧,很甜的。"新宇宙看着她。光钻也看着她。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然后新宇宙伸出手,接过了那只兔子苹果。"谢谢…新宇宙应该这样说吗?"随后。她将苹果放在嘴边轻咬一口,细细地开始咀嚼。对此,光钻终于笑了起来。"不客气,如果这句话是别人说的我就该这样回答。"二人并肩走到训练员床前。"二位,今天的事辛苦了。"训练员看着他们,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哪里的事。对我来说,能够和您聊那样的天就算是不虚此行了。"光钻双手合十。新宇宙的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了一阵,直到手中的苹果吃完。"新宇宙的话,还需要一次指导。""奔跑方面的吗?那就是我的专业领域了。""Negative.——并非如此。"如是说着,新宇宙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刚刚的尝试'连接'只差一点就能够完成'三次握手'了。'Starfluid'…新宇宙能够感觉到需要'观测'的东西在不断' conjunction'。""可是。最关键的'通行密钥',新宇宙忘记了。"她回过头,直直地盯着训练员。"如果是这样的话,训练员先生又能做什么呢?"光钻有些不解地看向新宇宙。"训练员知道。""哈?"床榻上的训练员有些摸不着头脑。新宇宙向前一步,拉近二人的距离。"因为,你能够帮助新宇宙同步记忆,重新想起那些忘掉的东西。""——和那天属同样的情况。"瞬间,她的面容与初遇时的样子在训练员的脑子里重合。"我明白了。"新宇宙的眉头稍微地舒展开来。"那么。天色很晚了,两位也趁早回去吧。"点了点头,光钻看着一旁的新宇宙,再次伸出了手。"一起回去吧,新宇宙同学。"而她收获的,则是新宇宙又一次的疑惑眼神。"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你先从朋友做起。"对此,光钻只是轻轻一笑。"和你这样的人做朋友,想必不会无聊。""'朋友'吗?……新宇宙记下了。"新宇宙握住了那只向她递来的手。二人一同迈步,消失在了病房之内。而与之一同消失的,是训练员脸上的微笑。"神明…大人。""哎呀呀,我还以为某些人会沉迷这个氛围许久而忘掉我了呢。" 床头柜的方向,那个训练员不会忘记的轻快声音飘了过来。"果然,都是你干的对吗?"转过头去,训练员双目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那个方向。"喂,放轻松点嘛。要是被路过的护士或是谁瞧见了,指定会认为你的精神病又加重了。"那声音蕴含着浓到让训练员感到不快的恶意。"毕竟,只有被选定的人才能够听得到我说话哦。""你这家伙。"不再看着那个方向,训练员躺下,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好吧,真没意思。本来还想着听你几句假惺惺的吉祥话呢。我就承认吧——现在你脑海中的那个家伙的确是我的手笔。"那愉悦的声音愈发清晰:"如约定所言,我将归还你轮回间的所有记忆。虽然归还是循序渐进,但是你现在的大脑可承受不住这么大量且庞杂的内容。为了保护你的人格不受冲击,大脑主动将那些记忆隔离开来——""用简单易懂的话来说,便是你的大脑开了个虚拟机,将那些可能危害到主机的内容全部存了进去。而这一部分,便构成了那个能够和你对话的家伙。但,这也只是权宜之计而已。最终你还是要对这些内容做出决断。"听完这些话,训练员瞬间移去视线。"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拿到全部记忆的我……"一滴冷汗不自觉地自他额头上冒出。"bingo!你的担心是正确的。若是维持这个状态走下去,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个结果:""一是统一所有记忆,变回失去记忆前的你。这个结局不说皆大欢喜吧,至少也是很没意思。你不再是你,我也看不到乐子。"说到这,那属于神明的声音语调突然扬起。"至于二嘛。那就是最有可能、也最有意思的情况了——认知崩溃,变成神智不清的疯子。如果是那样的情况,想必新宇宙和里见光钻的表情会很好玩吧?哈哈哈哈!""你这家伙!!"听到那两个名字,训练员的情绪瞬间冲向大脑。然后到来的,是瞬间席卷全身的剧痛。像是有一把烧红的锥子,从太阳穴的位置扎了进去,一路搅到脑干。全身的肌肉同时绷紧,又同时失控。他闷哼了一声,重新跌回枕头上。"拜托。玩闹一次尚可,多了可就没意思了哦。"神明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像一盆冰水,浇在正在燃烧着的疼痛上。"虽然我很宠爱你,但这并不代表你就能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了。"可那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训练员无力地垂着头。"不过嘛……你要是服个软,我也可以帮你哦。"那声音近了些。"只要你愿意放弃自由,我就帮你把那些过期垃圾全部回收。"……"够了。"训练员闭上眼。什么也不想看。什么,也不想听。——直至训练员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他猛地睁开眼,视线里却依旧还是一片漆黑。明明已经早上了才对。他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不知何时开始,房间里的灯被关上了;厚厚的窗帘如同门扉一般,将自然光线死死拦在外面。"哈啊…哈啊…"挺直身子。他扶着脑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梦中的那些内容,他现在仍能清楚的记得。"为什么…"训练员痛苦地抓着头发。为什么要让他想起那些东西?与某位马娘相知相识,扶持着彼此登上巅峰,然后坠入爱河——若是单拎出来,那绝对是一段无可指摘的幸福记忆。可是,它们围在训练员的身边,堆积成了一座巨大的山。明明那些东西曾经是无可替代的宝物,是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可为何, 可为何,转眼之间就变得一文不值了呢? 那山的阴影逐渐壮大,吞噬了训练员那单薄的身影。"是啊,为什么呢。"空灵的声音在训练员的脑内回荡。"因为你必须每次重来?因为神明的玩弄?又或者…""因为你的人生,本来就没有价值?"模糊的视线中。无声铃鹿坐在床尾,满脸微笑地看着他。"……""登台,表演,而后谢幕。观众能够从中获得情绪冲击便是演员的价值所在。除此之外的东西便都不值一提。""已经这么多次了,还是没有明白吗?训练员先生。"训练员扶住自己肩头,手紧紧捏住病服的一角。"可是每一次…我都是认真对待了啊!只是想得到幸福,难道这也有错吗?""错了哦。"铃鹿依旧笑着,嘴里吐出的话却无比冰冷:"无论你是否待我们真心,我们是否对你动情。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剧本设定而已。""对着一个冰冷的既定事实用了感情,可是天大的错误哦。""…………"一股刺骨的寒意自脊髓蔓延开来。"啊,真可惜。看看现在的你,已经当不成一个合格的演员了吧?"铃鹿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轻柔。她轻轻起身,走到训练员的身前。用那只穿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轻轻擦拭训练员脸上的冷汗。"不合格的产品需要报废。所以,就这样结束吧?"即使她完全触碰不到训练员。看着他那急速颤动着的瞳仁。铃鹿眉眼一弯,温柔的笑意直达训练员眼底:"不用担心,我会和你一同向着终点逃亡的。就算这是剧本设定,不也坚持到了最后一刻吗?"训练员的神情忽地愣住了。那只存在于他脑中的塔纳托斯,向他发起了最终的劝诱。"我…""一路走过来,很辛苦对吧?明明付出了这么多却还是这样,很痛苦对吧?这些我都能理解。""已经不用再害怕了。"似乎,有什么东西从眼眶中滑了出来。铃鹿伸手,恰好接住了落下的眼泪。或者说,本该是眼泪的东西。她张开嘴,似乎在说什么。病房内的风扇正摇摇晃晃地旋转着。窗帘外,无数形形色色的人影走动着。可是,什么声音也没有。训练员犹豫地,又麻木地,最终,笃定地。张开了嘴。"叮铃铃!"一道悦耳的铃声划破了寂静。"哈啊…哈啊…"训练员首先听到了他自己的呼吸声。随后,一切重新有了色彩。他颤颤巍巍地抓起手机,原来是新宇宙打来的。"致训练员,这里是新宇宙。"电话那头的少女声音还是那么的冷静。"…早上好啊,新宇宙。有什么事吗?"直到自己的声音恢复往日的从容,训练员这才确定自己调整好了。"关于昨日的'同步记忆请求',希望今天训练员有做这件事的规划。""可是我现在还在病房里。""……做不到,陪着新宇宙吗?"听着那没有感情的声音,训练员嘴角一弯。"那当然还是有的。下午吧,上午我看看能不能拿到医院的’通行密钥‘。""……医院里,也需要那种东西吗?""想拿到医院的那东西说不定不比你需要的简单。""就这样吧,下午我给你答复。""Affirmative. ——收到。"手机传出忙音。训练员起身,轻轻拉开窗帘,让窗外的阳光照亮整个病房。"至少这场演出还没有结束。"他抹了把脸,迈步走出病房。…………下午。天色阴沉。凉风掠过略显萧瑟的街道,足以让行路之人不自觉地打起喷嚏来。有一位穿着白色连衣裙的黄蓝发色马娘站在路口。她抬着头,目空一切地眺望远方。不过也可能,她只是单纯的什么也没在看而已。"妈妈,这么冷的天,这位大姐姐为什么穿的这么少啊。""谁知道呢孩子,别人的事少打听。"……全然不顾周围的情况。那少女只是伫立着,眺望着。直至某个身影进入她的视线。"训练员,新宇宙在这里。"少女挥了挥手,被称呼之人轻轻笑了起来。"老远就看到了哦,毕竟新宇宙今天穿的实在有些特别。话说,你不冷吗?"男人解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少女的身上。"新宇宙喜欢白色。"对于训练员的举动,新宇宙扭了几下身子表示抗议。"乖,到时候着凉感冒了可就不是喜不喜欢这么简单的事了。""……而且,训练员也喜欢白色。"闻言,训练员手上的动作一顿。"关于我的事能了解的这么清楚,我真的是非——常感动呢~啊,开玩笑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训练员走到新宇宙的后面。"所以呢?今天需要我做什么?"她回过头看了看训练员,眼神闪烁了一下。"新宇宙需要训练员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都陪在我身边。""嘿,听起来像是什么周末加班的需求啊。理事长会给我批加班费吗?再不济调休也行呐。"训练员像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又笑了起来。"——至于新宇宙的要求,作为担当训练员的我当然是要满足的。"新宇宙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那么,请跟随着新宇宙。"葱白修长的手拉住了训练员的手腕。"嘶,疼疼疼!注意发力啊!我可是人类,别一不小心把我的手骨给捏碎了!""已收到新的注意事项。"新宇宙的脚步和手劲一同放松下来。二人就这样手拉着手,一人在前一人在后地穿梭于城市之中。"到达目的地。"新宇宙忽地停下。训练员抬头看了看招牌,其中的”图书馆“三个字赫然映入他的眼帘。"在此说明:新宇宙和训练员需要对彼此进行‘planetary exploration’。所以,就从新宇宙平时的喜好开始。""行吧,真拿你没办法。话说,你有没有感觉有人在跟踪我们?"训练员下意识地扫视了一眼周围环境。"经观测,训练员先生的感觉99%是误判。"新宇宙顺着他的目光一点点看过去,最终得出如下结论。"也是。可能是我神经紧绷,多虑了。"新宇宙松开手,二人并肩向着图书馆里走去。图书馆很安静,二人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新宇宙轻车熟路地走上楼梯,拐过两个转角,停在了一扇玻璃门前。门上贴着牌子:天文·地球科学区。"是这里。"她说着,一边推开门。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更暗一些。书架很高,一直顶到天花板。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如果两个人并排走的话,肩膀会碰到一起。空气弥漫旧书的味道。干燥、微苦、又让人有点安心。"新宇宙,你平时就爱来这里?""Affirmative。"新宇宙说,头也不回地在书架上翻找东西。"录入宇宙相关的知识,能让新宇宙的波长与服务器更加契合。"说着,她停下动作,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训练员看着她手里的书。封面上是两个螺旋状的星系,像两只纠缠在一起的水母。"这本是介绍塔菲星系的。"新宇宙钻出书架,在就近的位子上坐下。她翻开书,轻门熟路地翻到一页。"和新宇宙一起阅读吧。"等到训练员跟了上来,她往旁边稍微挪了点位置出来。"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训练员笑着低下头。书页上是一张彩色的天文照片。两个星系撞在了一起,旋臂被拉长、扭曲,像被扯断的糖丝。无数的恒星从星系里被甩出来,在黑暗的宇宙中画出两道明亮的弧线。"塔菲星系的名字来自外形——两个星系之间拖着长尾,像太妃糖被拉开的样子。"她的手指点在图片上。指尖很白,几乎和书页的颜色融为一体。训练员看了过去。两个星系,数十亿颗恒星。在宇宙的尺度上,它们像两团慢慢撞在一起的烟。看起来轰轰烈烈,实际上每颗恒星之间都隔着几光年的距离——它们甚至不会真的"撞上"。但引力会把它们的形状撕碎。新宇宙翻过一页,"这个样子是由于两个星系碰撞形成的,但撞击并不会改变航向。它们会分开,依旧朝着预设的方向行动。"下一页是模拟图。两个星系已经分开了,彼此之间拉开了距离。但它们的形状都变了——不再是规整的螺旋,而是扭曲的、不规则的。身后拖着长长的尾巴。"分开之后,它们会各自演化。大约两亿年后,这个双星系便会不复存在。""……"训练员没有接话。他看着那张模拟图,两个星系分道扬镳,朝着各自的方向远离彼此。如果不是那两条拖在身后的、淡淡的尾巴——谁能知道它们曾经撞得那么轰轰烈烈?"这么说来,数亿年后这个星系就会消失。"他轻声说,"到最后,就连存在过的证明都留不下来。""可至少有那么长的时间。""对于宇宙来说,两亿年又算得了什么呢?""……"新宇宙转过头来看他。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让训练员不禁联想到正在运行的机器。"不对。"她说。训练员愣住了。"为什么?"新宇宙伸出手指,点在图片上潮汐尾的位置。"比如说‘潮汐尾’和‘恒星流’。它们被引力甩出去的恒星形成的现象,会在宇宙中漂流数十亿年之久。"她又点了点星系碰撞的核心区域。"还有这里。撞击会留下痕迹,新的恒星从碰撞的气体里诞生,然后引出爆发——这些现象都是由此诞生的。"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训练员。"还有观测者。""观测者?""也就是我们。"新宇宙说,"两亿光年之外的我们。此时此刻,正在目睹塔菲星系两亿年前的样子。"她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但训练员听着,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撞了一下。"所以——"新宇宙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是不是对的。"总有东西会剩下的。""……"训练员忽然笑了出来。"能被宇宙记住,真好啊。""宇宙不会记住任何东西。这一切,都是塔菲星系自己的努力成果。"新宇宙歪了歪头。训练员能够从她那淡薄的神色中看出些许疑惑。"你说的对。"接下来,二人都没有再说话。他们就那样站在狭窄的书架之间,一页一页地翻着稍显厚重的书籍。旧书的味道在空气里飘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训练员的腿都有些麻了。他动了动脚,脚踝发出轻微的声响。新宇宙忽然抬起头,看向窗外。"时候不早了。"她说。训练员也看向窗外。窗外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深蓝色。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在玻璃上倒映出一串暖黄色的光点。他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久到天都黑了。"走吧。"新宇宙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上。然后她转过身,拉住了训练员的手腕。她的手很凉,用的力气也较为轻柔。"去哪里?""学校的天台。""去那里做什么?""去观测今晚的夜空。"她说得理所当然,不容半分质疑。"喂喂。今天这么冷,多少也得考虑下我这个病人的感受吧?"但,新宇宙却没有对这句半开玩笑的话做任何回应。她只是拉着他的手腕,走得缓慢却又坚定。训练员看着她的背影。黄蓝二色的长发垂在背后,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白色的连衣裙裙摆扫过书架的底部,带起一阵轻柔的风。"……好吧。"他轻轻叹了口气,"真拿你没办法。"新宇宙没有回头。但训练员能感觉到——她拉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稍微用力了一点。"那啥,还请新宇宙小姐温柔一点。"…………随着咔嚓一声,新宇宙依旧十分熟练的打开通向天台的大门。 二人走出楼梯。迎面而来的便是大城市里让人眼花缭乱的灯光。万家灯火与五光十色的霓虹混在一起,将静谧的天空染成淡蓝色。成片的楼房和着灯光,以合理的密度堆在一起,构成了一抹夜里值得在意的风景。"上次爬这么高来看星星,还是小时候的事了呢…话说,你是不是过于熟练了点。""每个晚上新宇宙都会上天台。"新宇宙抬起头,双手伸向无比深邃的夜空。"——目的是和服务器'建立连接'。"训练员扭过头,看着她那认真的表情。新宇宙眨了眨眼,又放下双手。"'连接'失败,还是'通行密钥'的问题……'""不过,接收到了新的信息。""哦?"训练员挑了挑眉。"收到了密钥内容提示……'新宇宙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什么'?"说完。她偏过头,与训练员四目相对。"这算什么啊。人降生到这个世界上,难道是有什么目的的吗?""所以,新宇宙理解不能。"二人对视了会,随后默契地同时看向天空。"说起来,今夜的天色格外美丽呢。""Affirmative,比新宇宙平日里观测过的90%情况要良好。"晚风从耳边掠过,带着独属于夜晚的凉意。头顶这片不常观测的天空,比他想象的要来的深邃。那是一种很深的、发着幽光的蓝——像是有人把一大块蓝丝绒浸在了墨水里,捞出来拧干,然后铺陈在了天顶。星星就嵌在那块完美的绸缎之上。亮的、暗的、大的、小的。密密麻麻,但又不是那种拥挤的密——每一颗之间都隔着刚刚好的距离,像有人精心摆放过一样。银河斜斜地横在天上,从城市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它淡淡的散着白光的雾气,给人以一种梦幻的感觉。"能观测到那里吗?"新宇宙抬起手,指向银河旁边的一片区域。她的手指很白,在深蓝的夜空背景下,像一截发光的玉。"那里是夏季大三角——织女一、河鼓二、天津四。三颗最亮的星,组成一个三角形。"训练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三颗明亮的星星,在银河的两岸遥遥相对。隔着那道淡淡的光带,像三个守着边界的哨兵。"天津四是天鹅座的主星。距离我们两千六百光年。"新宇宙说,"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观测到的,是它两千六百年前的样子。"说着说着,新宇宙忽然停了下来。"说起来,从下午到现在都是新宇宙在单方面输出——训练员只是负责应和。"她的语气中罕见地多了几分音调起伏。"啊,好像确实。一直以来真是辛苦你了。"精准地捕捉到话语中的不满,训练员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头。"所以,能让新宇宙观测你的故事吗?""……"训练员揉了揉脸。"你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吗?""什么意思?"新宇宙歪了歪头,眼神闪烁着。"'死去的人不会消失,而是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继续守望依旧行走于人间的亲朋'…这句话,是父母在爷爷的葬礼上对我说的。"走到天台上的长椅边。训练员轻轻拍去上面的灰尘,随后一屁股坐了下去。"那个时候的我年纪尚幼,和爷爷也不熟。只知道,他似乎是我的亲人,仅此而已。我既不能理解什么是死亡,也不能准确地感受到父母脸上的悲伤。""对于那时的我来说:死亡,可能就只是以后再也见不到某个人了。"而新宇宙则如影随形地跟了过来,坐在他的身边:"若从狭义层面上来定义,训练员的这句话并没有错。""…那之后没过多久,我就再次接触到了死亡。"看着璀璨的星空,训练员不禁把头抬得高了点。"这次是爸爸和妈妈。我们一家本打算趁着假期去外地旅游,可没想到在路上…"他哽咽了一下,随后尽量以正常的语气继续说道:"…由于那天的山路过于潮湿。承载着我们一家的小汽车就这样从半山腰坠下。""我记得。先是难以忍受的剧痛,然后是刺鼻的气味,像是某种东西烧起来的味道…之后我就昏了过去。"说到一半,训练员忽然愣住了。因为新宇宙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握住了自己的。那原本冰凉的手心,此刻泛出阵阵温度来。"谢谢你,新宇宙。"新宇宙看着他,眼眸里又闪了闪。"我们是互为担当的关系,这是新宇宙应尽的义务。""…为了回报这份心意,那我就继续吧。"深吸一口气,训练员继续回忆起往昔:"遭到这种意外的我,最后居然在医院里醒了过来。医生说,我的父母因为坐在主驾驶与副驾驶,被发现时就已经当场没有生命体征了。""至于我,则是三个好心的大姐姐及时送了我进医院,才没有死掉。"训练员再次试图回想起那三个救命恩人的长相,得到的答案依旧是模糊的面容。"我只记得,那三个大姐姐似乎对半昏半醒之间的我说了很重要的事,然后就离开了。""重要的事?"新宇宙适时出声道。"……现在。就连那重要的事情,我也不记得了。""我尝试过去找她们。可不论付出怎样的努力,那三个人始终没有一点消息,就仿佛她们从最开始就不存在那样。""再之后,我便努力学习、考入特雷森学院努力工作,最终成为了现在的我。"将一切大致说完,他只觉得解脱似的长舒一口气。 像是把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从胸口掏出来,放在了太阳底下。 "…能感觉到。那段时间,训练员陷入了'ABSS'。"又一个训练员没听过的名词从新宇宙嘴里蹦了出来。只是,他大概能明白其中的意思。"是啊。父母刚走的时候,我那几天几乎是什么也不想做。不吃饭,不睡觉,只是呆呆地盯着天花板——整个人的生命体征,完全靠着吊营养液和昏死过去来保持。""那时候的我依旧无法理解。无法理解人为什么会死掉,无法理解死亡为什么会来的那么快。""——如果人生下来就是注定要死去的存在,那人的生活究竟有什么意义呢?这个问题,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他弯下腰,整张脸埋入他的另一只手。"……回答不能。"新宇宙歪头思考了会儿,最终决定放弃。"随着年岁的增长,我平安无事地成长起来。本以为死神暂时放过了我,可我最近才明白……""死神一直在我的身边,祂潜伏在我的影子里。等到我彻底放松的那一刻,祂就会露出令人胆寒的獠牙。""我知道。如果找不到足以让我安心的良药,我的余生便会一直被卷入猜疑着祂的漩涡之中。""可……我该怎么做呢?"训练员需要意义,需要答案。而这些东西在神明搭好的舞台上是无法得到的。晚风吹过,微凉的感觉瞬间遍布训练员全身。"…训练员在寻找,新宇宙也在寻找。"沉吟片刻,新宇宙终于开口道。"至少在这个过程里,我们的行为是一致的。"她扭过头,静静地看着训练员。"所以……?""所以,我们完全可以同行。"训练员能感觉到,新宇宙握住自己的那只手用力了些。"如果找不到答案的话,至少可以依赖彼此——新宇宙是这样想的。""…………"训练员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女。霎时间,二人一同度过的所有回忆在他的脑海里闪现而过。哪怕,目前的这次轮回只是短暂的幻影。训练员也甘愿沉溺于其中。"哈哈哈。"然后,他释怀的笑了起来。"…真好啊,新宇宙。""真好啊,这片夜空。"他再次抬起头,直视着璀璨的星空。"今晚的月色真美,你觉得呢?"新宇宙抿着嘴,"Affirmative。——的确。"然后,嘴角微微上翘一个弧度。她笑了。月亮突破乌云,洒下一片皎洁的月光。月光照亮了二人相视而笑的神态,也照亮了,天台楼梯间处那只纤细的脚踝。 光钻又站在了阴影里。暗影遮住了她的表情。她手里拿着相机,只是看着月光下的两个人。随后,抬起手来。轻微的咔嚓声随之响起。 然后。光钻慢慢把相机放下,靠在墙上。 她轻轻地张嘴,闭嘴。最终,将一切都融入一抹微笑。"这些事,你一直都没有告诉过我呢……""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