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今天是法国国庆日,田中答应过卓芙,今晚会陪她去埃菲尔铁塔看,好好约 会一次。
下午五点,卓芙就开始在屋里忙得团团转。
“这件?还是这件?”
她把两条裙子轮流举在身前,对着落地镜左比右比。沙发上已经堆了七八件被淘汰的衣服,床上还有一堆。
田中坐在唯一没有被衣服入侵的沙发扶手上,低头看了看表。
“哎呀,来得及,很快的!”卓芙头也不回。
“万一挑错了呢?今天可是国庆日诶!全巴黎的情侣都会出门。”
“所以我们应该低调。”
“低调和好看又不冲突。”她把一条天蓝色的连衣裙扔到一旁,又拿起一条白色的,“今晚,我会是塞纳河边最好看的马娘。但是又不能被人认出来,好烦。”
“被认出来,你还好,我就完蛋了。狗仔队最喜欢拍的’无训练员的天才G1马娘密会神秘男子’。要是被......咳咳”田中抬手擦了擦额头冒出来的冷汗。
她对着镜子把白裙子比在身上,转了一圈,裙摆在空气中撑开、舒展,像小小的伞,优美又不失力量感的腿隔着薄纱透出肉色来。
“这件怎么样?”
“好看。”
“你都没看!”
“你穿什么都好看。”田中把视线从手机上抬起来,认真补了一句
“白色那件就行,配你那顶草帽。”
卓芙愣了一下,耳朵抖了抖。
“哦、哦。那就这件。”她抱着裙子转过身去换衣服,声音从衣柜后面飘出来,“你今天嘴巴怎么这么甜。说,是不是喝蜂蜜特饮了。”
“这叫陈述事实,降低决策成本。”
“什么成本不成本的,难听死了!”衣柜门后飞出来一只袜子,正中他脑门。
折腾了差不多三个小时,两个人终于出门。
巴黎的七月天黑得晚,这个点太阳还挂在西边,把整条街染成橙红琥珀色,暖暖的。
“这样可以吗?”她在公寓楼下的阴影里转了一圈。
田中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她。谷黄色草帽,白色连衣裙,露趾小凉鞋,尾巴从裙子后的开口垂下来,不安分地一甩一甩。戴着那顶宽檐草帽压得低低的,一对马耳从帽子专门开的两个口里探出来,左边还系了两根细细的白色缎带。
“像法国本地特产。”
“喂!”
“挺好的。就是把尾巴收一收,太显眼了。”
“尾巴它自己又控制不住!”她压低声音,尾巴却垂下去一点,“走吧走吧,地铁这个方向。”
“不坐地铁。”田中拦住她,“国庆日地铁人贴人,你这张脸被挤进去十分钟,明天就得上头条。我们沿着河走过去,四十几分钟,正好。”
卓芙凝视着他足足两秒。
“走四十分钟诶。”
“你不是赛马娘吗。”
“那、那能一样吗,约会和比赛怎么能一样……”她嘟囔着,脚步却已经跟上了,走到他右边,和他隔了半步的距离。
卓芙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刚认识他的时候。
"我叫田中悠真,以后请多关照。"
这句话是什么时候说的来着?卓芙想不起来了。好像是确认训练关系的那天,在俱乐部的办公室里,他站起来鞠了一躬,认认真真地报了自己的全名。她当时只回了一句"卓芙,叫我卓芙就好",最开始,她还叫训练员"田中先生"。"不用那么客气,叫我悠真就好。"但后来她叫他"训练员"了。因为叫"悠真"的话,会忍不住想靠近一点。而"训练员"刚刚好——不远不近,又好像什么都可以。国庆日的巴黎,把整个夏天浓缩在了今晚。岸边的栏杆上坐满了人,五颜六色的野餐垫把草地占的所剩无几,各种音色的手风琴或厚重或明亮传出乐声,伴随着啤酒瓶碰撞声以及歌声,混合着可丽饼的焦香、炸薯条的油香和一点塞纳河畔的潮湿水汽。远处已经有零星的小型烟花升上天空,炸出一小朵一小朵金色的花球。她平时走路带风,今天却一步一步磨蹭,小脑袋好奇地四处探——身边打闹玩乐的小孩、街道上迎风飘扬的三色旗、远处观光船上亮着的灯。“训练员,你看你看。”她拽了拽他的袖子,指着一个画肖像的老头,“画得好像。”“想画吗?”“不了不了,”她的帽檐晃了晃,“坐下来不动太久了,被人一直盯着风险太大了。”话音刚落,她在下一个摊位前停住了。是卖可丽饼的。“吃一个......没事的吧?”她回头,蓝色的眼睛闪闪发光,“站着吃,几分钟就走。”摊主是位系着围裙的中年法国男人,正忙着翻面,头都不抬。“一个。”“两个!你一个我一个!”“我不吃甜的。”“那你吃咸的!”少女已经挤到摊位前面去了,回头冲他招手,“快点快点,我请。今天我说了算。”“上次赢了G1你也是这么说的,最后还是我结的账。”“哎呀,那次是我钱包忘在家里了嘛。”她单手接过摊主递来的可丽饼,一口咬开, 丝滑绵密的巧克力酱在舌尖一下子化开,油润感过后是烘烤过的坚果香气,然后那股浓烈的甜味才在嘴里充盈到每一个角落。她把另一个火腿芝士馅的从摊主手上拿过来塞进他手里,“喏。这次是真的我请,你看,我掏钱了。”她冲他晃了晃手里的零钱夹,尾巴把连衣裙抽得啪啪响。两个人靠在河边的石栏上。刚出炉的可丽饼烫,卓芙咬了一口就吐舌头,嘴角沾了一点棕色。田中伸手,用拇指替她抹掉了。她僵了一下。“干嘛......”“注意吃相。”“我自己会擦。”她小声说,耳朵从根部一直红到尖端,绑着的白色缎带跟着不安分晃动,“这么多人看着呢......”“没事,没人认得出来。”“那也不能在外面随便摸女孩子的脸。”她把脸别过去,使劲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补了一句,“要摸回家再摸。”田中呛了一下。“你嗦什么?”“我什么都没说。”她视线转到那些出现又消失的细碎波痕上,尾巴把裙摆用力地扫起。“是你听错了。风大——”天终于黑透了。埃菲尔铁塔上的灯带开始亮起来了。他们往战神广场的方向走,越走,越稠密。野餐篮、折叠凳、啤酒瓶、三脚架、法棍、吉他、帐篷、狗、猫、人——整个巴黎都搬来了这里。“这里不行,太密了。”田中扫了一眼人群密度,皱眉,“你的耳朵藏不住,坐下的话帽子会蹭掉。”“那怎么办,烟花十一点就开始了。”他左右看了看,领着卓芙往广场侧面走,绕过一片灌木,走到靠近军校旧址一侧的坡地上。这里地势稍高,草坡上只稀稀拉拉坐了几家人,视野意外地好,铁塔完完整整呈现在正前方,光芒一层一层绕上去,在夜里散发着暖金色。“哦……”卓芙站住了,“这里可以诶。”她扭头看他,“你什么时候踩的点?”“上周。你说想看烟花那天。”卓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一点,她伸手按住。“你这个人啊。”她最后说,“嘴上说着‘麻烦’‘不行’‘风险太大’,结果什么都提前准备了。”“习惯了。”“习惯还包括提前找约会地点吗?”“包括给担当马娘制定一切计划。还有......算了,这种煞风景的事情不提也罢”他把带来的折叠野餐垫抖开,铺在草坡上,“坐下吧,估计还得等一个半小时。”卓芙在他旁边坐下,抱着膝盖。垫子不大,两个人的胳膊肘挨在一起。她悄悄地往他那边挪了挪,又挪了挪,最后干脆把头靠在了他肩膀上。“喂。”“嗯。”“借我靠一下嘛。你上次说的——训练员不就是帮马娘解决一切问题的吗?对吧~”她闭上眼,声音低下去,又邪魅一笑,“反正你又不推开我。”他就那么坐着,任她的重量压在肩膀上。帽檐蹭着他的侧脸,裁切不整齐的草茎弄得皮肤痒痒的。她的头发有股橙花味的洗发水香气,混着夏夜的土腥与草根的味道,飘过来。......远处,铁塔忽然开始闪。整点了。成千上万颗白色的小灯珠在塔身上疯狂地跳动,整座城市跟着欢呼起来,口哨声、尖叫声、掌声,四面八方涌过来。“哇!”卓芙一下坐直了,“闪灯!闪灯了!”她抓住田中的胳膊疯狂摇晃。“快看快看快看!”“在看在看,别晃了。”“好漂亮啊……”她仰着头,暖光流过她化着淡妆的脸庞,“我小时候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国庆烟花,就跟我妈说,我以后要站在铁塔下面看真的。结果真的站在巴黎了,又忙着训练,好几年都没看成。”“今年怎么有空了。”“今年……”她顿了顿,偏过头来看他,涂成缎面的嘴唇在灯光里闪了一下,带一点棕调的豆沙红,“今年有人陪我了。”广场上忽然安静下来。广播里响起音乐,人群自发地熄了大半的光源,只剩铁塔金亮亮地矗立在夜幕中央。卓芙几乎都要把田中的袖子给拽下来。“要开始了要开始了。”“还有十分钟。”“我等不及了。”她整个人往前倾,尾巴在身后绷直,“训练员,你说第一发会是什么颜色?”“金色吧,一般都是。”“我猜红色!”“红色不太衬铁塔的灯光。”“赌不赌?”她转过头来,“赌一根胡萝卜。”“你怎么跟个小孩一样。”“赌不赌嘛!”“赌。”田中妥协,“输了呢?”“输了……”她菱形的瞳孔动了动,忽然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带着坏笑,“输了就罚赢了的人,答应输家一个要求。”“这算哪门子赌局,赢了反而吃亏。”“所以叫卓芙式赌局。”她理直气壮,“你敢不敢?”田中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她帽檐下的眼睛弯着,盛着铁塔的光,嘴角的笑意藏着一点看不懂的东西。“好。”他说,“赌了。”“好耶!”话音刚落,夜空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嘭。金色的光点拖着长长的焰尾冲上夜空,在最高处炸开,铺成一面巨大的、缓缓垂落的光之帘幕。整片夜空被照亮的瞬间,卓芙“哇”地叫出了声。“是金色!我输了!”马娘的嗓门大得整片草坪都听得见。第二波,第三波,红的、蓝的、绿的、银的,接二连三升上夜空,一朵接一朵炸成花。爆炸的声浪滚过屋顶,焰火的光落进塞纳河里,整个水面都跟着闪烁。堤岸边爆发出一波又一波的欢呼声,大人和骑在肩膀上的小孩一齐尖叫。几十瓶香槟在人群里被打开,软木塞随着浓厚的泡沫飞出去老远。卓芙仰着头,嘴巴张着,一发烟花炸开,她就跟着“哦”一声,耳朵跟着烟花绽放的方位摆动。烟花的光染在她的白裙上。金、红、白,轮换着。田中看着她,没怎么看烟花。“喂。赌约。”“嗯?”卓芙的视线还粘在天上。“我赢了。按规则,我要答应你一个要求。”小马娘的头一点一点转过来。天上又一发烟花炸开,紫色的光铺在她脸上,是漫天散落的火星。“你记得还挺牢......”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卓芙式赌局,愿赌服输。”田中说,“说吧,什么要求。”“......”烟花阵列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发接着一发,轰鸣声密集得像暴雨。她低着头,手指在坐垫上抠来抠去,耳朵慢慢、慢慢地往后压了一点,又立起来,又压下去。尾巴在她身后绕到身前,柔顺地缠住了她自己的大腿。“什么要求都可以,对吗?”“什么要求都可以。”“不耍赖?”“不耍赖。”卓芙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抬起头,伸手摘下草帽,甩到了垫子上。马耳在明灭不定的光里清楚地竖起来,缎带随夜风飘荡。她看着田中,眼眸里没有了平时那种天才选手的张扬,也没有了撒娇耍赖时的狡黠,只剩下一种纯净的宝石般的蓝。“那——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我听着呢。”“现在,在这里,”她的声音被爆炸的轰鸣切得断断续续,但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晰,“全世界,都在看烟花。”她凑了过来。“吻我。”“砰”一发巨大的金色烟花在铁塔正上方炸开,光芒大盛,把整片草坡照得亮如白昼。田中没有动。“不是,那个,你、你要是觉得不行的话,就——当我没说,算了我可以换一个要求,请我吃……”他伸手扶住她裸露的双肩。他轻轻吻了吻她的唇。烟花还在天上炸。一发,又一发。红光,白光,金光。她的嘴唇比想象中软——温热,湿润,微微颤着,还带一点巧克力酱剩下的甜味。她整个人僵住了,耳朵“唰”地竖到极限,尾巴在身后直接炸毛,竖得笔直指向天空,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几秒钟后,那两只手悄悄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服,随后整个人倒入他的怀中。烟花还在头顶轰鸣。光一波一波地漫过草坡,漫过铁塔,漫过整条塞纳河,漫过整个巴黎。几十万人欢呼、尖叫、齐声歌唱。Allons enfants de la PatrieLe jour de gloire est arrivé......草坡角落里,一个戴墨镜的男人,和一个没了帽子的马娘,依偎在一起。分开的时候,卓芙的呼吸仍然是乱的。她的脸红得吓人,连耳朵都烫得发红,头顶几乎要冒出蒸汽来。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又张了张嘴。“你、你……”“要求可是你要提的。”田中说,“愿赌服输。”“我让你亲我你就亲啊!”她压低声音,又急又气,开始用拳头捶他的肩,“你怎么不犹豫一会儿!害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在你提要求之前,我看你起码做了有半小时的心理准备。”“那不一样......”又一发烟花升空,成了漫天垂落的银丝。卓芙的拳头停了。她维持着抓着他衣服的姿势,仰着头看他,眼角湿漉漉的,映着满天的光。“悠真......”田中怔了一下。那个名字从卓芙嘴里说出来,和平时叫"训练员"时的语气完全不同,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尾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甜腻 "嗯。"他的声音低了些,"我在。"“再来一次。”“这次换我提要求了?”“这次......没有要求。”她的手指把他的衬衫攥得皱巴巴的。田中低下头,再次吻住了她。最后一发烟花在夜空里炸成一朵巨大的三色花,红的,白的,蓝的,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巴黎的头顶。人群的欢呼声冲上云霄,塞纳河上的观光船齐齐鸣响汽笛。Liberté, Liberté chérie......烟花落尽的时候,卓芙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半天没说话。“喂。”她闷闷地开口。“嗯。”“明年还来。”“好。”“后年也来。”“好。”“以后每年,七月十四,你都得陪我看烟花。”她的手指勾住他的手指,十指扣紧,“这是新的赌约。也是卓芙式的。”“赌注是什么?”“赌注是……”她抬起头,烟花最后的余辉落在她脸上,蹄铁在草坪上刨出一个浅坑,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我。”回程的路上,卓芙走得很慢。草帽戴回去了,帽檐压得低低的,盖住粉透的脸颊。她一路踢着小石子,手却一直勾着田中的手指,没松开过。走到公寓楼下,她停住了。“悠真。”“嗯?”“今天……谢谢你。”她盯着地面,声音细若蚊蚋,“我赢得越多,镜头就越多,他们不能拍到我的地方就越来越少。我知道的,你能陪我的时间,都是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卓芙。”“虽然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躲起来,但是——”她抬起头,微风撩起她的发丝,露出马娘认真的神情,“但是我会一直赢下去。赢到有一天,全世界都看着我的时候。”她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到那时,我就告诉全世界,我的训练员是谁。”她说完,转身就跑,钥匙哗啦一声响,楼道门在她身后“哐当”关上。几秒钟后,二楼的窗户“啪”地推开,一颗脑袋探出来,帽子都没摘。“忘了说了!”她冲楼下喊,“今晚的烟花,金色的最好看!”“因为是你赌输的颜色吗?”“笨蛋!是因为金色是胜利的颜色啊!”田中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七月的夜风从塞纳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河水的水汽。他转身走进街角的阴影里。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来自卓芙。'今天的赌约,不许反悔。胡萝卜我自己吃了。晚安,我亲爱的训练员。'路边还有游客在点小型烟花火箭,田中注视它“咻”的一声升上夜空。“砰”“砰”'Satono Diamond:小北!今年的烟花表演超好看!你真的不来吗?'世田谷区那间幽暗的公寓里,唯一的光源是散发着刺眼白光的屏幕。食指一划,那条消息带着那个问号一起,消失在屏幕边缘。北部玄驹手中的平板又闪了一下。'Eishin Flash:按你的要求,我们把德语区仔细筛了一遍。基本可以排除目标存在的可能性。'地图上瞬间添了个大大的红叉。只剩下了一个地方。“法兰西么......”'Eishin Flash:北部玄驹小姐,该你履行协议了。''Kitasan Black:你要的账本已经收回,痕迹我们会处理干净。'“砰”厚重的窗帘上闪过一抹黄,房间亮了一瞬,然后大部分轮廓再次消失。天亮前,东京湾又会多出几个装满水泥的行李箱。叮——。黑发少女抚摸着手中的项圈“明年,我们再一起看吧,训练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