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10 12:29+1
第十五章
观众席上的人比预期中要少。
也许是上一次出道赛未能成功的原因,这一次的赛前人气预测,我位于第二。
第一人气的是上次和我一同出道失败的大和新皇。
“不想进去啊!”
我转头看见大和新皇正挣扎着不想入闸。
她的声音有些吵闹。
不知道她的训练员看到了会作何感想。
我回过头去,眼前是银白色的眩光。
铁锈透过湿气冲到鼻子里。
有些不适,但也还好。
伴随着身后入口关闭的咔嚓声,引导员的脚步逐渐远去了。
身边的气息躁动了起来。
同样的燥热也在我心中升起。
闸门打开了。
耳边吹来气流,分不清是远处的风还是身旁的马娘。
眼前只有一人,除此之外便是一望无际的直道,被阴云笼罩着。
身后的蹄铁声有些接近了。
需要再快吗?
已经足够快了吧?
但是,万一被追上了怎么办?
我会被追上吗?
不会的。
我不会被追上的。
我不允许我被追上。
“方向角选择了领放!凯斯奇迹紧随其后!”
我总是觉得那些解说很奇怪。
明明不在赛场上奔跑。
明明不是赛马娘。
却还是能把简单的位置说得那么热血。
吸气。
那些带着青草芳香的气息冲进我的鼻腔。
我听到后方若隐若现的蹄铁声。
应该还有些距离。
呼气。
脸上开始出现黏腻的触感。
我感觉到身后的气浪,一次次把我向前推动着。
外道不远处的马群开始向内施压。
我不得不把步频往上拉。
步频越来越快,胸腔传来刺痛。
我讨厌那种疼痛。
因为一旦我露出痛苦的神情,训练员先生就会让我停下来。
不想停下来,因为训练员还在看着我奔跑。
不想停下来,因为还有很多感谢还没有说出口。
我讨厌生病,讨厌羸弱的自己。
但他还是一次次把我从绝望中拉出,然后把它称之为奇迹。
我看到身旁一闪而过的标识牌。
五百米。
训练员先生曾和我说过,我是适合在开盘冲刺的那一类。
因为我从未拥有过平常马娘拥有的好胜心和胜负观。
开盘冲刺可以在尽快争取到好位置,他说,像我这样的马娘绝对可以完成在短途直道上的爆发。
“前方是第一个弯道!凯斯奇迹没有受到干扰!一直保持在第二的位置!”
我将身体下压,从外道切回内道。
这样可以在速度不变的情况下完成转弯。
身后的蹄铁声渐渐落了下去,说明她们没有选择跟上我和领放马娘。
弯道……
弯道需要做什么。
保持平衡……省力。
对。
省力。
跟在领放马娘的身后就行了。
——————————
24.3秒。
我合上手里的秒表,重新看向赛道。
对于新潟的赛场来说,开盘冲刺是对的。
从闸门出发后,马娘们面对的是长达648米的长直道,而后是两个连续的、螺旋的下坡弯道。
大部分马娘会利用这条直道来为自己创造绝佳的弯道位置。
在新潟,位置就是生命,越靠前越有利。
如果起步慢了,被马群挡住,战术就失败了一半。
可在我的记忆里,从未和她说过应该在开盘冲刺。
我明明安排了另外的战术。
对凯斯的身体来说,开盘冲刺所造成的消耗无异于慢性自杀。
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凯斯……!”
我刚想叫她停下,重新校准状态再跑,却发现自己正坐在观赛席上。
赛场播报的声音几乎把我的耳膜震碎,听不到我到底说了什么。
——————————
我隐约听到了训练员的声音。
他在看吗?
应该在吧。
他看到我抢到好位置了吧。
他会因此而高兴的吧。
只消再越过一个弯道。
最后一个弯道。好痛。不只是胸口,头也很痛。就像刚到日本的时候患上脑炎的感觉一样。已经不能思考了。只是躺在病床上任人鱼肉的废弃物。我曾跟他说,你可以把我丢掉。我本来就跑不起来。头脑中的剧痛让我几乎无法分辨身旁的身影是谁。我自顾自地跑着。 他找来了很多医生。还有故事书。我喜欢看故事,因为故事里的主人公总是有一个完美的结局。邪恶被战胜,美好被歌颂,失散得以重聚,仇恨得以消解……[我不会有那样的结局了。]我总是一次次重复着这样的话语。因为的确如此。连走路都是奢望的我,怎能僭越奔跑的神圣?我从来都不信那些歪门邪道。他人如何存活,如何奔跑;那我便如何存活,如何奔跑。胸口的剧痛让我失去了知觉,我无法分辨正身处何处。我自顾自地活着。 从美国到日本,因水土不服感染了脑炎,如今只能躺在床上以营养液度日。这对一名身无分文的马娘来说完全是灭顶之灾。我不相信他不理解我的心情。可那句话,他貌似从来没有听进去。治疗,康复训练,入学手续,几乎一件不落。他本可以把我丢掉的。[我不会丢下你的。]他自顾自地说着。 “进行到第二个弯道!前方马群位置几乎不变,一副准备在终盘比拼末脚的架势!”我感受得到胸腔中的酸痛,那是呼吸不均导致的。为了这个位置,付出一些身体上的疼痛。我觉得是值的。赛道开始在不远处聚焦,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翠绿。仿佛要把双眼戳破般的翠绿。身后的脚步再一次逼近了。必须向外切了。只有外切才能让我稍微喘口气。只有这个办法了。——————————凯斯做对了。我不禁松了口气。虽然增加了距离难度,但无论是从避战休息还是保持速度的角度来说都是无比正确的。这也是最开始,我安排在战术里的东西。凯斯只需要这样保持下去……不对。外切的做法是在凯斯被卷入中盘包厢时的选择,前提是她拥有足够的余力。但她已经在开盘时消耗了过多的体力。不对。外切可以恢复一定体力,但也只是杯水车薪。终盘的末脚会透支她的体力的。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有别的办法吧。一定有吧。再这样下去,凯斯会受伤的。“凯斯!停下!”我猛地站起身大吼,远处那抹蓝色的身影正变得模糊。——————————“训练员怎么站起来了?”“是因为我要赢了吗?”我不清楚我是在感慨,还是在推断。我没有思考的能力了。对不起。训练员先生。我没办法……我想看到您笑。我想看到您高兴的样子。我想看到您闲下来,好好休息一下。对不起,南先生。如果我是为了报答而变成这个样子的。您会怪罪我吗?我身上所欠的债已经足够多了。所以,请让我报答您吧。至少让您的善良得到应有的回报,就像故事书里的那样。只是可惜,我不会有那样的结局了。 “终盘!最后的三百八十米!”我的视觉开始分崩离析,观众席,赛道,身旁略过的马娘。最后的最后,只有清脆的脚步声在回荡。 到此为止了吧。毕竟我本来,就不适合奔跑啊。就这样抛下一切的离开,实在是任性呢。我本不该接受这些痛苦的。我也不该被大家所期待的。我就不该被叫做“奇迹”的。所谓“奇迹”,也不只过是大家所愿望,所期待的东西吧。让我停下吧。请让我离开吧。 “凯斯奇迹!凯斯奇迹爆发性的末脚!超过大和新皇,然后是方向角!一马身!二马身!三马身!差距还在扩大!四马身五马身六马身!还在冲刺没有停下!”“八马身!!!凯斯奇迹,冲线!!!” 凯斯奇迹 一着2-2 胜时1:23:50 八马身——————————已经顾不上拍什么照片了,清久扔下相机就往休息室跑去。“凯斯!你赢了!”凯斯正躺在椅子上,胸口的号码布早已被汗水浸透,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着。“训练员先生…笑了呢。”“身体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状态还好吧?先好好休息,今天辛苦你了。”“……”“你…怎么了?”察觉到凯斯语气中的颤抖,清久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对不起。”“为什么?”“对不起,对不起!”凯斯猛地扑到清久怀里,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地板上。“俺以为,俺会死掉的……”“不知道为什么……俺看见您站在那,俺就忽然想起来,俺还活着”“为什么、为什么还活着呢……”“如果死掉的话,您就不用那么辛苦了!”清久摸了摸凯斯那双已经耷拉的耳朵,随后蹲了下来。他双手捧起了凯斯的脸。少女正沉浸在无边的自责中,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她有些慌张。而对方只是轻抚着她的脸颊。“对不起…”两人于此刻对视。“我爱你。”
也许是上一次出道赛未能成功的原因,这一次的赛前人气预测,我位于第二。
第一人气的是上次和我一同出道失败的大和新皇。
17岁未出走 出道赛
8月24日
外圈1400m 顺 新潟赛马场 阴 稍重
“不想进去啊!”
我转头看见大和新皇正挣扎着不想入闸。
她的声音有些吵闹。
不知道她的训练员看到了会作何感想。
我回过头去,眼前是银白色的眩光。
铁锈透过湿气冲到鼻子里。
有些不适,但也还好。
伴随着身后入口关闭的咔嚓声,引导员的脚步逐渐远去了。
身边的气息躁动了起来。
同样的燥热也在我心中升起。
闸门打开了。
耳边吹来气流,分不清是远处的风还是身旁的马娘。
眼前只有一人,除此之外便是一望无际的直道,被阴云笼罩着。
身后的蹄铁声有些接近了。
需要再快吗?
已经足够快了吧?
但是,万一被追上了怎么办?
我会被追上吗?
不会的。
我不会被追上的。
我不允许我被追上。
“方向角选择了领放!凯斯奇迹紧随其后!”
我总是觉得那些解说很奇怪。
明明不在赛场上奔跑。
明明不是赛马娘。
却还是能把简单的位置说得那么热血。
吸气。
那些带着青草芳香的气息冲进我的鼻腔。
我听到后方若隐若现的蹄铁声。
应该还有些距离。
呼气。
脸上开始出现黏腻的触感。
我感觉到身后的气浪,一次次把我向前推动着。
外道不远处的马群开始向内施压。
我不得不把步频往上拉。
步频越来越快,胸腔传来刺痛。
我讨厌那种疼痛。
因为一旦我露出痛苦的神情,训练员先生就会让我停下来。
不想停下来,因为训练员还在看着我奔跑。
不想停下来,因为还有很多感谢还没有说出口。
我讨厌生病,讨厌羸弱的自己。
但他还是一次次把我从绝望中拉出,然后把它称之为奇迹。
我看到身旁一闪而过的标识牌。
五百米。
训练员先生曾和我说过,我是适合在开盘冲刺的那一类。
因为我从未拥有过平常马娘拥有的好胜心和胜负观。
开盘冲刺可以在尽快争取到好位置,他说,像我这样的马娘绝对可以完成在短途直道上的爆发。
“前方是第一个弯道!凯斯奇迹没有受到干扰!一直保持在第二的位置!”
我将身体下压,从外道切回内道。
这样可以在速度不变的情况下完成转弯。
身后的蹄铁声渐渐落了下去,说明她们没有选择跟上我和领放马娘。
弯道……
弯道需要做什么。
保持平衡……省力。
对。
省力。
跟在领放马娘的身后就行了。
——————————
24.3秒。
我合上手里的秒表,重新看向赛道。
对于新潟的赛场来说,开盘冲刺是对的。
从闸门出发后,马娘们面对的是长达648米的长直道,而后是两个连续的、螺旋的下坡弯道。
大部分马娘会利用这条直道来为自己创造绝佳的弯道位置。
在新潟,位置就是生命,越靠前越有利。
如果起步慢了,被马群挡住,战术就失败了一半。
可在我的记忆里,从未和她说过应该在开盘冲刺。
我明明安排了另外的战术。
对凯斯的身体来说,开盘冲刺所造成的消耗无异于慢性自杀。
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凯斯……!”
我刚想叫她停下,重新校准状态再跑,却发现自己正坐在观赛席上。
赛场播报的声音几乎把我的耳膜震碎,听不到我到底说了什么。
——————————
我隐约听到了训练员的声音。
他在看吗?
应该在吧。
他看到我抢到好位置了吧。
他会因此而高兴的吧。
只消再越过一个弯道。
最后一个弯道。好痛。不只是胸口,头也很痛。就像刚到日本的时候患上脑炎的感觉一样。已经不能思考了。只是躺在病床上任人鱼肉的废弃物。我曾跟他说,你可以把我丢掉。我本来就跑不起来。头脑中的剧痛让我几乎无法分辨身旁的身影是谁。我自顾自地跑着。 他找来了很多医生。还有故事书。我喜欢看故事,因为故事里的主人公总是有一个完美的结局。邪恶被战胜,美好被歌颂,失散得以重聚,仇恨得以消解……[我不会有那样的结局了。]我总是一次次重复着这样的话语。因为的确如此。连走路都是奢望的我,怎能僭越奔跑的神圣?我从来都不信那些歪门邪道。他人如何存活,如何奔跑;那我便如何存活,如何奔跑。胸口的剧痛让我失去了知觉,我无法分辨正身处何处。我自顾自地活着。 从美国到日本,因水土不服感染了脑炎,如今只能躺在床上以营养液度日。这对一名身无分文的马娘来说完全是灭顶之灾。我不相信他不理解我的心情。可那句话,他貌似从来没有听进去。治疗,康复训练,入学手续,几乎一件不落。他本可以把我丢掉的。[我不会丢下你的。]他自顾自地说着。 “进行到第二个弯道!前方马群位置几乎不变,一副准备在终盘比拼末脚的架势!”我感受得到胸腔中的酸痛,那是呼吸不均导致的。为了这个位置,付出一些身体上的疼痛。我觉得是值的。赛道开始在不远处聚焦,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翠绿。仿佛要把双眼戳破般的翠绿。身后的脚步再一次逼近了。必须向外切了。只有外切才能让我稍微喘口气。只有这个办法了。——————————凯斯做对了。我不禁松了口气。虽然增加了距离难度,但无论是从避战休息还是保持速度的角度来说都是无比正确的。这也是最开始,我安排在战术里的东西。凯斯只需要这样保持下去……不对。外切的做法是在凯斯被卷入中盘包厢时的选择,前提是她拥有足够的余力。但她已经在开盘时消耗了过多的体力。不对。外切可以恢复一定体力,但也只是杯水车薪。终盘的末脚会透支她的体力的。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有别的办法吧。一定有吧。再这样下去,凯斯会受伤的。“凯斯!停下!”我猛地站起身大吼,远处那抹蓝色的身影正变得模糊。——————————“训练员怎么站起来了?”“是因为我要赢了吗?”我不清楚我是在感慨,还是在推断。我没有思考的能力了。对不起。训练员先生。我没办法……我想看到您笑。我想看到您高兴的样子。我想看到您闲下来,好好休息一下。对不起,南先生。如果我是为了报答而变成这个样子的。您会怪罪我吗?我身上所欠的债已经足够多了。所以,请让我报答您吧。至少让您的善良得到应有的回报,就像故事书里的那样。只是可惜,我不会有那样的结局了。 “终盘!最后的三百八十米!”我的视觉开始分崩离析,观众席,赛道,身旁略过的马娘。最后的最后,只有清脆的脚步声在回荡。 到此为止了吧。毕竟我本来,就不适合奔跑啊。就这样抛下一切的离开,实在是任性呢。我本不该接受这些痛苦的。我也不该被大家所期待的。我就不该被叫做“奇迹”的。所谓“奇迹”,也不只过是大家所愿望,所期待的东西吧。让我停下吧。请让我离开吧。 “凯斯奇迹!凯斯奇迹爆发性的末脚!超过大和新皇,然后是方向角!一马身!二马身!三马身!差距还在扩大!四马身五马身六马身!还在冲刺没有停下!”“八马身!!!凯斯奇迹,冲线!!!” 凯斯奇迹 一着2-2 胜时1:23:50 八马身——————————已经顾不上拍什么照片了,清久扔下相机就往休息室跑去。“凯斯!你赢了!”凯斯正躺在椅子上,胸口的号码布早已被汗水浸透,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着。“训练员先生…笑了呢。”“身体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状态还好吧?先好好休息,今天辛苦你了。”“……”“你…怎么了?”察觉到凯斯语气中的颤抖,清久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对不起。”“为什么?”“对不起,对不起!”凯斯猛地扑到清久怀里,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地板上。“俺以为,俺会死掉的……”“不知道为什么……俺看见您站在那,俺就忽然想起来,俺还活着”“为什么、为什么还活着呢……”“如果死掉的话,您就不用那么辛苦了!”清久摸了摸凯斯那双已经耷拉的耳朵,随后蹲了下来。他双手捧起了凯斯的脸。少女正沉浸在无边的自责中,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她有些慌张。而对方只是轻抚着她的脸颊。“对不起…”两人于此刻对视。“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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