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蝉鸣被隔绝在厚重的玻璃门外,只剩下一种沉闷的、仿佛永不停歇的背景音。空气里弥漫着泡面、汗味和劣质香薰混合成的独特气息,像一张黏腻的网,将人牢牢罩住。这里是“极速风暴”网吧,路明非的临时据点,也是此刻他和融月桐碰面的老地方。
他缩在角落的卡座里,屏幕上是熟悉的《星际争霸》登录界面。刚结束一盘手忙脚乱的对局,正懊恼着刚才的失误,就听见对面传来清脆的笑骂:“衰仔,你这操作是被门夹了手?”
路明非抬头,看见融月桐已经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棕金色的长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几缕发丝随着她坐下的动作拂过光洁的额头。她穿一件质地柔软的纯白棉T恤,领口绣着细小的银色星纹,搭配浅蓝色直筒牛仔裤——裤线利落,面料挺括,没有一丝褶皱,脚上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鞋边沾着点室外带回来的细沙,却更显清爽利落。这是隔壁重点高中高三的学姐融月桐,也是他游戏里唯一能“抗衡”几回合的普通朋友。
“学姐又来虐我?”路明非咧嘴笑了笑,把游戏界面调出来。融月桐的星际技术是出了名的好,学校电竞社的传说,但他俩认识三年,从高一到现在,倒也成了固定切磋的搭档。
“少废话,来不来?”融月桐挑了挑眉,深紫色的眼睛在屏幕光下亮得纯粹,像淬了星子的寒潭,全是坦荡的胜负欲,“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学姐的威严’。”
路明非乐了,点头:“来就来,今天非得赢你一盘不可。”
两台机器的屏幕同时亮起。开局,融月桐的操作快如闪电,APM高得惊人,虫族基地的扩张、兵种的穿插、战术的切换一气呵成,冷静得像台精密仪器。她的虫群如潮水般涌来,每一次包抄都恰到好处,压迫感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
路明非用人族应战,前期小心翼翼攀科技,却被她一波犀利的狗毒组合冲得防线崩塌。他手忙脚乱爆兵堵口,却处处受制,屏幕上跳出刺眼的“Defeat”。
“左边路口!雷达呢?!”融月桐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点不耐烦的指导,纯粹是嫌他“菜得稳定”,“下次记得探路,别总当睁眼瞎。”
“知道了知道了,学姐。”路明非笑着摇头,揉了揉发酸的手指。输给她是常态,但这份碾压式的强大,恰恰是他佩服她的原因——她永远清醒、永远目标明确,像游戏里那个永远掌控节奏的指挥官。
“再来?”融月桐关掉结算界面,深紫色的眼睛里是跃跃欲试的光。
“不了不了,”路明非摆手,“再打下去我心态要崩了。学姐你这技术,以后电竞社招新不得直接保送?”
融月桐耸耸肩,关掉游戏:“也就那样。对了,正经事跟你说。”她站起身,棕金色长发晃了晃,“我下个月走。”
“走?去哪?”路明非愣了下。
“出国。”融月桐语气平淡得像说“去趟图书馆”,“我爸联系的国外预科学校,读大学前的过渡。”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有点说不出的空落。他和融月桐不算多亲密的朋友,但每周来网吧切磋一盘星际,聊聊学校的破事,早成了习惯。这习惯,好像要断了。
“哦……这么突然?”他挠挠头,“那挺好的,国外机会多。”
“嗯。”融月桐看了他一眼,深紫色瞳孔里没什么波澜,像看一个认识了三年的普通朋友,“以后见不到了,今天就当你给我践行。”她指的是刚才那盘星际。
路明非点头:“行啊,那你可得记住,最后一盘是我差点赢了你——虽然最后还是输了。”融月桐笑了,眼角弯起一点弧度:“做梦吧你。”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背影挺拔又干脆。走到门口时停下,没回头,轻声说:“路明非,以后少打点游戏,多看点书。别跟我似的,除了打游戏啥也不会。”说完,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外面灼热的阳光里。那一瞬间,棕金色头发在光下闪了闪,像流星划过夜空,随即消失在街角的梧桐树影里。网吧的门合拢,隔绝了她的世界。桌上,那瓶没喝完的冰镇汽水,瓶壁水珠顺着光滑表面滑落,一滴,两滴……像夏日午后的一声轻叹。路明非呆呆坐着,耳边仍是嘈杂的键盘声,却觉得少了点什么。那个盛夏午后,棕金色头发、深紫色瞳色的学姐,和她那件带星纹的白T恤、利落的浅蓝牛仔裤,还有那几盘必败的星际,以及那句带着点嫌弃的“别跟我似的”,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他们是普通朋友,没有秘密,没有暧昧,只有游戏里的输赢和偶尔的闲聊。她要走,他舍不得的不过是这点习惯,这点“每周三下午网吧见”的约定。他拿起那瓶水,冰凉触感让他回了神,对着空座位轻声说:“……一路顺风,融月桐学姐。”声音淹没在键盘声中,像一滴水落入大海,连涟漪都没漾开。但他知道,下次再打开星际争霸,看见那个熟悉的虫族头像,他会想起今天——想起一个学姐,和她那身简单却清爽的衣裳,以及最后的、平平淡淡的告别。而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