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心会山门坐落于南疆东部的苍莽群山之间,主峰如利剑指天,周围十数座侧峰拱卫,气象森严。与路明霏记忆中路家那种封闭、压抑的家族氛围截然不同,作为南疆“学院制”改革后崛起的兵道宗门,狮心会显得更为开放、有序,也更具活力。
山门前的广场以灰白色巨石铺就,宽广可容万人,此刻虽非大比或庆典之日,依旧人影幢幢。身着各色劲装、佩戴制式铁剑蛊的外门弟子行色匆匆,或结伴前往外务堂交接任务,或三五成群交流切磋,呼喝声、金铁交鸣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汗味、金属气味,以及淡淡的、各种蛊虫散发出的驳杂元气波动。
路明霏收敛了全部魂道气息,仅以律道波动示人。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裙,发髻简单挽起,面容清秀中带着长途跋涉后的些许疲惫,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寻常的、来自其他地域游历或求学的低阶蛊师。她体内道痕冲突虽经半年潜修初步控制,但依旧存在,使得她的气息在精纯的律道韵味下,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混乱与虚弱,这反而成了她此刻最好的伪装——一个有些天赋、但根基受损、寻求机缘的落魄蛊师。
缴纳了一千块元石的“访客费”,又接受了门口值守弟子简单的盘问,路明霏便顺利踏入了狮心会的外门区域。
与外界的喧嚣相比,宗门内部规划井然。青石道路纵横交错,路旁立有清晰的指路石牌,标注着“外务堂”、“讲道坪”、“砺剑谷”、“百草园”、“弟子居”等区域。建筑多以石材和硬木为主,风格粗犷厚重,屋檐角常装饰有刀剑或猛兽雕刻,充满了兵道宗门特有的杀伐与刚健之气。
她看似随意地漫步,实则魂念如同最细腻的蛛网,悄无声息地向外蔓延,捕捉着空气中流动的每一缕信息。交谈声、议论声、风声、甚至远处演武场传来的呼喝,都化作碎片化的情报,汇入她高速运转的思绪中。
“……听说了吗?砺剑谷那边,赵师兄的‘叠浪杀招’又突破了,据说一剑能断三丈厚的铁精石板!”
“这算什么,上个月王师姐在百兽林独斗两头千兽王级的‘铁背山魈’,那才叫厉害……”
“唉,贡献点又不够用了,看中一只三转的‘疾风蛊’,还差五十点……”
“最近外务堂押送任务报酬涨了,但听说青岚道那边不太平,劫修闹得厉害……”
纷杂的信息流过,大多是关于修行、任务、资源的寻常话题。路明霏不动声色,走向一处人较多的茶寮。这类地方,往往是消息流通最快之处。她要了壶最普通的清心茶,在一处角落坐下,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将魂念集中在几桌正在高谈阔论的弟子身上。
很快,她捕捉到了想要的信息。
“……要说运气好,还得是楚师弟。”一个略带羡慕的声音传入耳中。
“楚师弟?哪个楚师弟?”另一人问。
“就是住在东北角崖下那个,叫楚子航的。平时闷不吭声,就知道练剑那个。”
“他?他怎么了?”
“你不知道?前些日子,陈玄通陈长老亲自去他那个破洞府了!据说是看中了他那股子狠劲和剑道天赋,要收他做记名弟子呢!”
“陈长老?那位可是五转巅峰,主修兵道阵道的陈长老?他眼光一向高,居然看上了楚子航?”
“可不是嘛!听说楚师弟已经拜入陈长老门下,这些日子都在陈长老的‘听竹轩’闭关潜修,得了长老亲自指点,怕是出关后就要一飞冲天了!”
“啧啧,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我入门比他早两年,现在还在为突破三转高阶发愁……”“据说陈长老还赐下了不少修行资源,助他冲击四转。唉,同人不同命啊……”路明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楚子航?拜入五转长老门下?闭关潜修?她心中没有丝毫为他感到高兴的情绪,反而瞬间被冰冷的疑虑填满。楚子航的性子她了解,坚忍、执拗,对父亲楚天骄的执念极深,对外人防备心很重。他或许会感激长辈的指点,但绝无可能如此轻易、如此高调地投入某个长老门下,尤其是在他身怀“玄霆驹”此等重宝秘密的情况下。更不用说,她与分魂之间的那种玄妙联系,虽然因为距离和此刻她刻意收敛而变得微弱模糊,但绝不应该像现在这样——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粘稠的迷雾,只能感应到一丝极其微弱、且充满滞涩、困顿意味的波动。那不是闭关修炼时应有的沉静或活跃的魂念,那更像是……被困住了,在挣扎。她放下茶杯,几块元石留在桌上,起身离开茶寮。面色平静如常,步伐不疾不徐,朝着外务堂的方向走去,仿佛一个真正来增长见识的访客。但在宽大的袖袍中,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在外务堂,她借口想了解狮心会弟子日常任务类型,与一位当值的、颇为健谈的外门执事攀谈起来。言语间,她似乎不经意地提起了那位“运气好被长老看中”的楚姓弟子。“哦,你说楚子航啊。”那执事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人,捋了捋胡子,“是有这么回事。陈长老前些日子亲自来打过招呼,说楚子航心性不错,于阵道有些天赋,收为记名弟子,要在其洞府闭关参悟一阵,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连日常供给,都由陈长老座下童子直接送去。” 他摇了摇头,略带感慨,“能被陈长老看中,是他的造化。陈长老在阵道上造诣颇深,若能得其真传,前途无量啊。”路明霏脸上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羡慕神色,又闲聊几句,便礼貌告辞。走出外务堂,她脸上的最后一丝表情也消失了,只剩下深潭般的沉寂。陈玄通长老,五转巅峰,兵道阵道……亲自打招呼,封闭洞府,专人供给,不得打扰。而分魂传来的,是陷入泥沼般的困顿感。巧合?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她没有立刻前往东北角的弟子居所区域,而是先在狮心会外门较为开放的几个区域——讲道坪、藏书阁外围、公共交易区转了转。一方面是熟悉环境,观察狮心会的守卫巡查规律,另一方面,也是让“游历访客”这个身份更自然。她能感觉到,暗中有几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过,但并未多做关注。一个气息有些混乱、修为不过三转(她刻意压制了波动)、来自外地小家族的年轻女蛊师,实在引不起什么警惕。日头渐渐西斜,天际泛起橘红色的晚霞。路明霏估算着时间,朝着东北角那片较为僻静的山崖区域走去。越是靠近,她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就越发清晰。分魂的感应并未增强,反而因为距离拉近,那层“迷雾”的质感更加具体——那是一种带着扭曲、变幻、引人沉沦意味的力量波动,极为隐蔽,若非她对自身分魂的联系远超寻常,几乎难以察觉。幻道。而且是相当高明的幻道手段。绝非楚子航自己能够布置,也绝非正常的“闭关防护”。她放慢了脚步,如同一个好奇的游客,打量着沿途简陋的洞府。这片区域居住的大多是些资质普通、资源匮乏的外门弟子,洞府大多依山开凿,简单用蛊虫加固,显得颇为寒酸。楚子航的洞府在更深处,靠近山崖边缘,更加僻静。就在她距离那处被藤蔓遮掩的洞口尚有百丈距离时,一股极其隐晦的窥探感,如同冰冷的细针,轻轻刺了一下她的魂念。路明霏脚步丝毫未停,甚至脸上还露出一丝对山崖景色欣赏的表情,但心中已然雪亮。果然有布置。这窥探感并非针对她,更像是一种被动的、范围性的警戒手段,与那幻道波动隐隐相连,笼罩着楚子航洞府周围数十丈的区域。任何人踏入这个范围,只要魂念或感知稍加探查,都可能引发布阵者的注意。她如今魂道修为虽因肉身限制和道痕冲突无法完全发挥,但境界眼界仍在。这警戒手法不算特别精妙,胜在隐蔽和与幻阵结合。布阵者……至少是四转,甚至五转的幻道蛊师,且对阵道亦有相当造诣。陈玄通?兵道阵道……辅修幻道,或者拥有强力的幻道蛊虫,并非不可能。路明霏没有试图用魂念强行穿透那层幻道迷雾去联系分魂,那无异于打草惊蛇。她只是如同寻常路人般,从那片区域外缘缓缓走过。目光似乎随意扫过那处被藤蔓遮蔽的洞口,在夕阳余晖下,洞口安静寻常,甚至能看到藤蔓缝隙间透出的、石室内稳定的、代表有人修炼的微弱元气光晕——显然是幻象的一部分。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符合一个被长老看中、闭关潜修的弟子的状态。但路明霏“看”到的,却是在那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涌动的、冰冷的恶意,以及分魂传来的、越来越微弱的、如同溺水者般的挣扎波动。楚子航还活着,但意识很可能已深陷幻境。分魂也被困住,情况不妙。布阵者就在附近,或者至少时刻关注着这里。动手的,九成就是那位陈玄通长老。目的?要么是为了楚子航身上的秘密(玄霆驹),要么是察觉了分魂的存在,或者兼而有之。路明霏脚步不停,慢慢走远了。直到拐过一处山坳,彻底脱离了那片区域的警戒范围,她才在一个无人的角落停下脚步。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静静站着,面无表情,眼眸深处却似有冰风暴在酝酿。硬闯?不行。且不说那幻阵的深浅未知,光是布阵者可能的五转修为,就绝非她现在这具刚刚修复、道痕冲突未平、仅有四转律道蛊虫可用的肉身能正面抗衡的。魂道手段或可一搏,但动静太大,一旦被狮心会察觉,后患无穷。这里不是荒郊野外,是正道宗门腹地。智取?如何取?陈玄通以长老身份,对外宣称楚子航闭关,合情合理。她一个外来访客,凭什么质疑?就算她能揭穿幻阵,陈玄通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她意图不轨,或者干脆在揭穿前就下杀手,毁尸灭迹。上报宗门?更不可行。先不说她人微言轻,证据何在?就算宗门派人调查,陈玄通是五转长老,地位尊崇,她一个外人,楚子航一个普通外门弟子,孰轻孰重?更大的可能是打草惊蛇,让陈玄通狗急跳墙。时间不多了。分魂的波动越来越弱,楚子航的意识在幻境中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崩溃或永久损伤的风险。路明霏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纷乱的思绪如同被无形的律尺规整,迅速变得条理清晰。感性层面的急怒被强行压下,理性的冰冷开始占据主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