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的洞府在狮心会外门东北角,一处僻静的山崖下。说是洞府,其实只是用几个粗陋的石道蛊虫在崖壁上勉强掏出的三丈见方的石室,再用木道蛊虫催生出几丛藤蔓遮蔽入口,简陋得甚至不如一些富庶一转蛊师的居所。但这已经是楚子航如今能为自己找到的、最不耗费元石的选择了。
石室中央,他盘膝而坐,赤铜色的三转真元在空窍中缓缓运转,冲刷着窍壁。空窍内,原本暗淡驳杂的丙等窍壁,早已在路明霏以人道手段下,脱胎换骨,呈现出温润坚韧的玉色光泽,赫然是甲等资质才有的气象。窍底,银色的三转真元已积攒了九成有余,平静如湖,却又蕴含着沛然的力量。
这本是值得狂喜之事。甲等资质,意味着更快的真元恢复速度,更强的真元输出效率,以及未来冲击更高境界时更平坦的道路。无数蛊师梦寐以求而不得。可此刻,楚子航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只有一片压抑的凝重,眉心紧锁,仿佛压着千钧重担。
他的目光,落在身前摊开的几样东西上。
元宝蛊,但是老头愁眉苦脸,今年用下来元石只剩不到五万。这是他完成几次危险的外出任务,又变卖了身上几件用不上的二转蛊虫后,勉强凑出的全部积蓄。旁边,是三只书虫。一只记载着一门名为《裂金剑气》的四转剑道杀招,是他用上次任务所得的大部分贡献点从藏经阁换来的,威力尚可,但更看重对金石类蛊虫的破杀之效。另一只,则记录着辅助突破四转时,扩张、稳固空窍所需的各种辅材清单,林林总总数十样,看得人头皮发麻。最后那只的书虫,则是父亲楚天骄留下的,关于“玄霆驹”的一些零碎操控心得与保养之法。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关于“玄霆驹”的玉简,冰凉的触感,却仿佛带着记忆深处的灼热。
玄霆驹。
那辆通体幽蓝、形如骏马、奔腾时周身缠绕银白电蛇的凡蛊屋。它不是真正的仙蛊屋,没有独立的空间,没有浩瀚的威能,但它是一件凡道巅峰的造物,核心由数只五转雷道凡蛊构成,辅以海量的四转、三转蛊虫,结构精妙绝伦。在父亲楚天骄手中,它曾是撕裂战场、令同阶蛊师闻风丧胆的闪电。父亲与那自称为“奥丁”的神秘蛊仙死斗的最后,身受重伤,空窍濒临破碎,真元枯竭,却硬是以残存的意志,将缩小到巴掌大小、光芒黯淡的玄霆驹塞进了他怀中。
“活下去,子航。带着它……或许,能保你一线生机。”
那是父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随后,便是惊天动地的爆炸,空间撕裂的乱流,以及将他卷入无尽黑暗的剧痛。
等他醒来,已身处南疆边缘,空窍受损,修为几乎跌落回一转,身边除了这辆耗尽能量、沉寂如凡铁的玄霆驹,再无他物。
自那以后,玄霆驹便再度沉寂,躺在他的空窍角落里,像一个华丽而沉重的梦,也像一道无声的、关于力量和责任的烙印。
他知道这蛊屋的价值,也清楚怀璧其罪的道理。在狮心会这些年,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那些对他释放善意的同门,以及……那位他内心隐隐信赖的授业长老。他只用最普通的铁剑蛊,修最基础的剑道杀招,接最辛苦但也最不惹人注意的外出任务,小心翼翼地积攒着每一块元石,梦想着有朝一日,能攒够启动玄霆驹、或者至少是修复父亲可能留下的其他线索所需的天文数字。
然而,甲等资质的恢复,在带来希望的同时,也将这沉重的压力骤然放大。三转到四转,是蛊师修行路上第一道真正的天堑。冲刷空窍,需要海量的元气支撑,更需要诸多珍贵蛊材调和稳固。仅仅靠这点元石,杯水车薪。
“必须想办法……”楚子航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显得格外干涩。他想到了路明霏。那个寄宿在自己体内,神秘、冷静、知识渊博得可怕的魂灵。她似乎总能有办法,无论是修复资质,还是指点他剑道杀招的关窍。但她似乎也陷入了某种困境,最近常常沉默,分出的那一缕用于日常沟通的魂念也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她能解决资源的问题吗?楚子航不知道。他只知道,明霏为了帮他恢复资质,似乎消耗极大。他开不了口再去索求更多。“哒、哒。”轻微的叩击声从藤蔓遮掩的洞口传来,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固有的韵律。楚子航心中一凛,迅速将杂物收起,只留下记载《裂金剑气》的那只放在身前,做出一副正在参悟杀招的模样。他收敛气息,沉声道:“哪位?”“子航师侄,是我。”一个温和醇厚的声音传来,带着长辈特有的关怀意味。楚子航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是陈玄通陈长老,外门传功长老之一,主修兵道,兼修阵道,五转巅峰修为,在外门弟子中风评甚佳,以提携后进、不吝指点著称。自己入门时,曾听过他几次公开讲法,获益匪浅。后来自己表现出不错的剑道天赋和坚忍心性,这位陈长老似乎也对他另眼相看,偶有遇见,总会勉励几句,甚至私下指点过他一式剑招的发力技巧。他不敢怠慢,连忙起身,挥动蛊虫拨开藤蔓:“弟子楚子航,恭迎陈长老。”洞口光线一暗,一位身着青色长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洒胸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目光在简陋的石室内扫过,最后落在楚子航身上,点了点头:“不必多礼。此处倒是清静,适合潜修。只是……未免太过清苦了些。” 他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弟子修为浅薄,能有一处安身修炼之所,已是幸事,不敢奢求。”楚子航垂首答道,姿态恭敬,心中却莫名地提起一丝警惕。陈长老虽一向和善,但亲自来到他这偏僻洞府,还是第一次。“诶,话不能这么说。”陈玄通摆摆手,随意地在石室中一块凸起的石墩上坐下,示意楚子航也坐,“修行之路,财侣法地,资源至关重要。一味苦熬,反而可能蹉跎了天赋与时光。我观你气息,真元沉凝,锋芒内敛,距离三转巅峰已然不远,甚至……窍壁之光华,似乎也非比寻常?” 他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楚子航身上,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楚子航心中一紧。甲等资质带来的空窍异象,他平日已竭力用明霏所授的杀招,看来还是没能完全瞒过高出他一个大境界的四转巅峰蛊师。他面色不变,依旧恭敬道:“长老慧眼。弟子前些时日偶有际遇,侥幸得了一只金石蛊,用后空窍似有改善,真元运转顺畅了些许。”“哦?金石蛊?倒是难得的奇蛊。”陈玄通抚须微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他话锋一转,“不过,空窍资质改善,是好事,也是更大的压力。三转破四转,所需资源甚巨,你可有准备?”楚子航苦笑摇头:“弟子惭愧,正在为此发愁。只能多接些任务,慢慢积攒。”“慢慢积攒?”陈玄通叹了口气,语气愈发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子航啊,你可知修行路上,一步慢,步步慢。外门大比三年一次,下次就在一年之后。唯有跻身前列,方能获得宗门重点培养,赐予蛊材、蛊虫、乃至珍贵的蛊方。以你如今展现的剑道天赋与心性,若是困于资源,错过此次大比,又要再等三年,届时同期佼佼者恐怕早已将你远远抛下,甚至可能晋升内门了。三年光阴,在修行路上,足以拉开难以逾越的差距。”楚子航沉默。他何尝不知。父亲大仇未报,自身实力微弱,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紧迫。陈长老所言,字字句句都敲打在他心上。见楚子航神色动摇,陈玄通眼中笑意更深,语气更加诚恳:“老夫今日前来,一则是看看你近况。二则,确是有一桩机缘,或可解你燃眉之急。”楚子航抬头,眼中露出疑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长老请讲。”“老夫修行兵道、阵道多年,于炼道一途,也有些许心得。”陈玄通缓缓道,目光变得深邃,“近来,老夫正在炼制一件仿制的古战车蛊屋,核心已备齐,唯缺一物作为其参照。”楚子航听闻此言顿时面无人色。话音未落,异变陡生!陈玄通的身影依旧站在那里,但楚子航眼中,那青袍长须的形象,骤然模糊、扭曲,仿佛水中倒影被石子打散。与此同时,他脚下的石地,四周的墙壁,头顶的石顶,甚至空气中微弱的元气流动,都在瞬间“活”了过来!无数道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银色光线,如同凭空生长出的藤蔓,又像是早就编织好的蛛网,从石室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寸空间中骤然浮现、蔓延、交织!光线流转,竟然映照出一幅幅模糊而诡异的画面:有他幼时与父亲练剑的庭院,有狮心会外务堂交接任务的柜台,甚至有路明霏那清冷平静的侧影……这些画面支离破碎,闪烁不定,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真实感。这不是攻击,不是禁锢,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幻道杀招!而且,是早已布置好的、以整个石室为范围的、极高明的幻道杀招!楚子航在银色光线浮现的刹那,已然拔剑!赤铜色的剑光匹练般斩向陈玄通原本站立的位置,同时脚下发力,身形如电,就要撞破藤蔓冲出去。然而,剑光斩过,只撕裂了一片荡漾的光影,陈玄通的身影如同泡沫般消散。而他前冲的身体,明明感觉已经冲到了洞口藤蔓前,眼前景象却骤然一变——藤蔓消失了,洞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坚硬的、布满银色纹路的石壁!他收势不及,重重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却被石壁上一股柔韧的力量反弹回来,气血翻涌。“没用的,子航师侄。”陈玄通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飘忽不定,带着回响,“此乃五转幻道杀招——‘画地为牢’。以这间石室为基,早已布下三日。你每吸一口空气,每运转一次真元,都在不知不觉间加深与这片幻域的联系。此刻,你以为你在动,在挣扎,在外界看来,或许你只是静坐入定,或许正在演练剑法,一切皆由我心念幻化。你已身在牢中,所见所感,何为真?何为幻?”楚子航心头剧震。他尝试沟通空窍,真元流转无碍,但当他试图激发一只三转的“破妄金瞳蛊”时,却发现蛊虫反馈回来的景象,依旧是这间扭曲的、布满银色光线的石室,只是细节更加清晰,甚至能看到光线中流淌的、细微的符文!连专门破除虚妄的蛊虫,都被欺骗、同化了!他猛地想起体内还有明霏的分魂!那是魂道的大能,或许有办法!“明霏!明霏师父!”他在心中疾呼。没有回应。不,并非完全没有。他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仿佛隔了千山万水、又被重重迷雾包裹的魂念波动,从自己意识深处传来,那波动中充满了惊怒、挣扎,以及……同样深陷泥沼般的滞涩感。明霏的分魂,也被困住了!而且处境似乎比他更糟,连清晰的念头都无法传递!陈玄通似乎察觉到了他内心的波动,轻笑一声:“哦?是在呼唤你体内那位特殊的‘存在’吗?不得不说,你身上的秘密,比老夫想象的还要多。不过,在‘画地为牢’之中,魂念亦受禁锢扭曲。她帮不了你。”楚子航背靠石壁,额角渗出冷汗。他握紧手中的长剑,剑身传来冰冷的触感,此刻却无法带来丝毫安全感。他死死盯着前方光影变幻处,试图找出陈玄通的真身,或者这幻阵的节点。“交出蛊屋,放开魂念防御,让老夫种下禁制。老夫可留你性命,甚至依旧履行部分承诺,助你修行。”陈玄通的声音带着蛊惑,“否则,幻境沉沦,魂念枯竭,你的肉身会成为一具空洞的躯壳,而你的意识,将永远徘徊在这方寸之地,经历无数你恐惧或渴望的轮回。而那蛊屋,最终依旧会落入我手。何必呢?”楚子航缓缓站直身体,擦去嘴角因刚才撞击溢出的一丝血迹。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心脏,但更深处,一股从父亲那里继承而来的、混合着仇恨与骄傲的火焰,却在熊熊燃烧。他想起父亲面对奥丁时,那绝不后退的背影。“长老,”他开口,声音因紧张而干涩,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家父曾言,蛊师之道,当有所为,有所不为。今日,弟子修为低微,遭长老算计,是弟子无能。但……”他抬起手中长剑,深银色真元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去,剑身发出清越的鸣响,剑尖直指前方变幻的光影,尽管他并不知道敌人在何方。“想拿家父遗物,”楚子航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恐惧褪去,只剩下玉石俱焚般的决绝,“除非我死。”“冥顽不灵。”陈玄通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再无半点情绪。下一刻,石室内的银色光线骤然大盛!无数光影碎片如同暴风雪般席卷而来,瞬间将楚子航吞没。他感到天旋地转,周围景象疯狂变幻:时而置身烈焰火海,灼痛钻心;时而坠入冰窟深渊,寒气刺骨;时而看到父亲浑身浴血,向他伸手;时而看到路明霏的身影在远处消散……幻象真真假假,直击心神最脆弱之处。更可怕的是,他的五感在被逐步剥离、混淆。剑柄的触感时有时无,冰冷的石壁时而柔软如棉,明霏分魂的那一丝微弱感应,也彻底断去,仿佛沉入了最深的海底。他疯狂挥剑,剑光撕裂一片片幻影,但更多的幻影源源不断涌来。真元在急速消耗,心神在无尽的光怪陆离中开始涣散。他知道,这样下去,不出一个时辰,自己就会彻底迷失,意志崩溃。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父亲的大仇未报,明霏的恩情未还,自己甚至还没能真正见识蛊师世界的广阔……石室之外,现实之中。陈玄通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楚子航的“洞府”门口。在他眼中,洞口藤蔓掩映,一切如常。而石室之内,楚子航正盘膝坐在原地,双目紧闭,面色平静,周身气息平稳,似乎正在入定修炼。唯有眉心微不可查地轻蹙着,显示其心神并非全然宁静。“可惜了一个好苗子。”陈玄通抚须,低声自语,眼中再无半分温和,只有一片冰凉的算计与灼热,“甲等资质,心性坚忍,更有那等重宝在身……若非机缘已尽,成仙无望,老夫又何须行此险着?那蛊屋气息虽隐晦,但其中一丝雷霆道痕的韵味,做不得假。若能参详其中奥妙,融入老夫的战车,或可在渡劫时多几分把握……甚至,找到当年楚天骄的一些传承线索……”他抬手,数只形如毛笔、散发着虚幻光芒的蛊虫在空中勾勒,道道银色光线没入石室周围虚空,加固着那无形的“画地为牢”。他要确保楚子航的意志被彻底磨灭,魂念沉寂,才好安全地攫取其空窍中的蛊屋,并探查其魂魄记忆,弄清楚他体内那特殊存在的底细。“对外便说,此子心慕老夫阵道,自愿拜入门下,闭关钻研。有幻境遮掩,无人能察异样。待几日之后,一切尘埃落定,即便有人生疑,死无对证,又能如何?”陈玄通心中盘算已定,嘴角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