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
无梦之人便利店的冷气开得太足了。
我搓了搓冰凉的胳膊,目光扫过货架,最终落在打折的面包上——巧克力味的,
她好像提过喜欢这个。
结账时,排在前面的是个满头大汗的快递小哥,正焦急地翻找零钱。收银员不耐烦地敲着台面。
“差、差两块……”
小哥脸涨得通红。
我捏了捏口袋里仅有的几枚硬币,手指比脑子更快地伸了出去。
“……给。”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甚至不敢看对方的反应。
小哥愣了一下,连声道谢。
我沉默地点了头,抓起面包低头快步离开,脸上火辣辣的——唉,又做了多余的事情。
自卑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冰冷的雨点打在脸上,反而带来一丝清醒。
下意识地,脚步转向了城市边缘那片被遗忘的角落——那座荒废已久的小神社。
穿过已经爬满藤蔓的鸟居,脚下是湿滑、长满青苔的石阶。
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木头、湿润的泥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寂静。
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外,这里仿佛时间的夹缝。
沿着熟悉的小径深入,穿过破旧的拜殿,在还算完好的本殿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摩多罗
她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悠闲地侧躺在缘侧上,吃着面包,读着我那本自己都还没看完就被她抢走的小说。
我跟她认识了差不多几年的时间,但除了名字,我对她一无所知。
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为什么总待在这个废神社,为什么穿着明显不是现代的衣服。
尽管心中虽有万千疑问,但我从未主动向她提起过。
因为这可能会她平添烦扰,也可能会给我招来麻烦。
我望着她轻松惬意的模样叹了口气,踩着地上那避无可避的水洼朝她走去,啪嗒,啪嗒……
她闻声抬头,漫不经心地瞥了我一眼,随即又低头埋入书中的世界,对我的到来毫不意外。
直到我坐在缘侧边缘,把刚买的面包放在她身前,她才慢悠悠地坐起身,说了一句。
“来了?”“……嗯。”
声音依旧轻的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摩多罗拿起我放在我她面前的面包,拆开包装袋咬了一口,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
我顿了顿,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向她沾着面包屑、还在咀嚼的嘴角。
她喉头微动,总算把那口面包咽了下去,脸上却没什么抱歉的意思,反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像是对我这点小小的坚持感到有趣。
缘侧外,细密的雨丝无声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帘幕,将本殿前的庭院笼罩在一片氤氲的水汽里。空气里的木香和土腥味似乎更浓重了。
她舔掉指尖沾上的一点碎屑,声音清晰了些,却依然带着那种惯常的、仿佛隔着一层薄纱般的慵懒。
她晃了晃手里还剩小半的袋子,眼神却落在我带来的新面包上,意有所指。
听了我的回答,摩多罗长叹一声,又重新躺倒在缘侧的地板上,双手交叉放在脑袋后,翘起个二郎腿,脚尖不耐烦地微微晃动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烦躁。
她倏地从脑后抽出一只手,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对着我坐的位置戳戳点点,仿佛那地方本身就犯了天大的错。
话音未落,她已像只被惹恼的猫般弹坐起来,毫无预兆地欺身凑近。那张充满英气的脸庞骤然在我眼前放大,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几乎要刺穿我的瞳孔。
距离太近了,近得能看清她眼睫上细微的弧度,近得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清冷又略带压迫的气息。
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视线狼狈地垂落,盯着她衣襟上的星座图案看。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挤出的道歉苍白无力。
她眼中的锐利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失望、了然和淡淡厌倦的复杂神色。
她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冰水浇头,让人心底发凉。
随后,她利落地退开,坐到我旁边的位置,重新翘起二郎腿,一只手的手肘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手掌托着腮,侧头望着檐廊外无尽的雨幕,只留给我一个轮廓优美的、却带着疏离感的侧影。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了之前的尖锐,却多了一种穿透雨幕的、近乎冷漠的清晰。
她的问题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死水。
我看着她的侧颜,那线条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份认真和探究却异常清晰。沉默在雨声中蔓延,仿佛过了很久,我才轻轻地、几乎是无声地摇了摇头。
我抬起手,对着庭院虚虚地抓握了一下,又无力地垂下。
摩多罗没有立刻回应。
她依旧托着腮,望着雨,仿佛在倾听,又仿佛完全没在听。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开口。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自己的脸颊,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话音刚落,摩多罗突然站起身,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我惊讶地看着摩多罗,心中的疑问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自在几年前第一次在神社跟摩多罗相遇以来,我一直都没见过摩多罗先于我离开神社,这还是第一次。
她理所当然地回答,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只是低头整理着宽大的袖口。她将吃剩的面包和那本看到一半的小说随意地塞进袖中,那袖子仿佛连接着无底的空间,轻松地容纳了它们,表面甚至没有一丝鼓胀的痕迹。
她说着,脚步轻移,竟无视了檐廊外细密的雨幕,径直走入庭院中央。雨水如同有了意识般,在她头顶上方几寸的地方悄然滑开,没有一滴落在她身上。
她转过身,隔着雨帘望向我,目光穿透距离和水汽,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我一怔,完全跟不上她跳跃的思维。
话题的突兀让我下意识地反问。
她眉头一蹙,语气陡然变得不耐,像是对我的迟钝感到烦躁。
被她气势所慑,我几乎是本能地喊了出来。
她毫不留情地评价,目光锐利地扫过我,仿佛能看穿我灵魂的底色,话语像冰冷的石子,一颗颗砸在我早已麻木的心湖上,激起一圈圈名为“刺痛”的涟漪。
她忽然又歪了歪头,仿佛刚才刻薄的评价只是随口一提,语气变得随意而突兀
认识那么多年了,怎么连我的名字都没记住?
我几乎是叹息着说出来我的名字。
她不再纠结名字的讽刺性,重新将话题拉回,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激昂,穿透淅沥的雨声,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神社上空。
她的手臂向着灰蒙蒙的天空展开,宽大的袖口在无形的气流中微微鼓荡,仿佛在拥抱整个雨幕下的世界。
她目光灼灼,仿佛力量唾手可得。
语气带着一丝轻蔑,却又承认其诱惑。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煽动性,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颗石子,试图唤醒沉睡的波澜
她站在庭院中央,雨水在她身周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衣袂飘飘,如同古老画卷中降临的神祇,向一个失去色彩的灵魂发出不容拒绝的邀请。
力量?金钱?恋爱?这些词汇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激不起我心中半点涟漪。
它们仿佛只是尘世中喧嚣的噪音,无法穿透包裹着我的那层冰冷麻木。
我看着她,看着这片被雨雾笼罩的、同样灰蒙蒙的神社庭院,一种巨大的虚无感攫住了我。
我到底想要什么?我还能想要什么?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茫然中,一个念头如同被压抑了许久的种子,悄悄地破土而出。它并非来自理智的权衡,而是源于灵魂深处最原始、最本能的渴望。
它如此微弱,却又如此尖锐,刺破了层层叠叠的灰暗。
我的嘴唇颤抖着,几乎是无意识地翕动,以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自己的祈愿。
摩多罗脸上那略带嘲弄和蛊惑的神情瞬间凝固了。
她的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
紧接着,那凝固的表情如同冰面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惊讶?了然?一丝难以言喻的……激赏?甚至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近乎危险的兴奋?
她的嘴角,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
那笑容不再是之前的讽刺或慵懒,而是一种洞悉了命运轨迹、带着某种宿命般意味的弧度。
随着一道清脆的响指声,我忽然觉得脚下一阵虚浮。
再低头往下看,赫然发现原本结实的土地居然变为了一座青色门扉。
眼前这超出常理的情况,直接让我大吃一惊。
还没等我说出疑惑,脚下的青色门扉轰然打开,坠入门后那蔚蓝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