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特拉·绰罗斯——曾经的绰罗斯汗,如今的圣骏堡大公——随着人流缓步走下。他抬起头,望向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高耸的玻璃幕墙大楼与经过修缮的古老城墙并肩而立,街道上行驶的不再是战驹与辎重车,而是安静的新能源列车。巨大的标语牌上写着“泰拉帝国大炎东方自治区欢迎您”,旁边还印着帝国那威严的徽记。
(百灶……) 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曾让他魂牵梦绕、也让他功败垂成的名字。(如今,连名字都成了过去的遗存。真是……荒谬。) 上一次他兵临城下,麾下是能征惯战的怯薛军,铁蹄铮铮,意图将这大炎的明珠攫入手中,成就霸业。而如今,他只是一个持着帝国护照、前来“游览”的游客。身份的剧变与时代的洪流,让他嘴角不禁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
他随着旅行团,听着导游用标准的帝国语介绍着“自治区”的历史与新发展,心思却早已飘远。直到导游的声音再次将他拉回:
“各位游客,现在我们前方就是著名的‘余公祠’,是为纪念在百灶守卫战中力挽狂澜的英雄余乾所建……”
绰罗斯的瞳孔微微收缩。余乾。这个名字像一枚楔子,瞬间钉入了他的记忆深处。
他随着人群走进祠庙。这里香火鼎盛,游人如织,可见其受敬仰之深。他看着正中那尊栩栩如生的塑像——余乾身披战甲,目光坚毅望向远方,一手按剑,仿佛依旧在守护着这座城市。
绰罗斯沉默地看着,周围游客的议论声(“余将军真威武!”“听说当年他差点就……”)仿佛都隔了一层膜。鬼使神差地,他也随大流,从一旁的案台上取了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对着塑像微微躬身,插入了香炉之中。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塑像的面容,却又让某些记忆变得异常清晰。
(多么讽刺……) 他心想,(我,卫特拉·绰罗斯,在此祭拜我的宿敌。)
他凝视着那张被工匠精心雕琢、又被香火供奉而显得愈发威严神圣的脸庞。时光是如此无情,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记不清长子脱脱不花的面容了,那些曾经亲密无间的部将们的脸孔也在记忆中渐渐模糊褪色。
可唯独余乾的脸——不是眼前这尊冰冷塑像的脸,而是当年在城头上, 在军阵中,那个冷静、果决、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却绝不退缩的指挥官的脸——在他的脑海中,却依然鲜活如昨。每一个眼神的交锋,每一次战术的博弈,都刻骨铭心。
(击败我的人,反而成了我记忆中最清晰的锚点。命运啊……)
他缓缓转过身,离开了喧闹的祠庙,将那份沉重的香火气与游客的喧嚣抛在身后。午后的阳光照在古老的石板路上,有些刺眼。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历史的画面与现实的景象在眼前交错重叠。曾经的金戈铁马,如今的车水马龙;曾经的雄心壮志,如今的旅游纪念品商店。
突然,半阙古老而苍凉的炎国词,毫无征兆地闯入他的脑海,如同穿越了数百年的钟声,在他心间轰然回响: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
他的脚步顿住了。目光所及,是远处一片起伏的绿色山峦——那里,或许就是当年战死者的埋骨之所,无论是他的怯薛勇士,还是大炎的军人。
“前人田地后人收。”
他看着那些由帝国投资新建的楼宇,看着街上穿着帝国最新款式服装的行人。这片土地,经历了无数风雨,如今又迎来了新的主人和新的秩序。
“说甚龙争虎斗……”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在心中无声地吟出,带着无尽的怅惘与释然。龙争虎斗,王图霸业,到头来,不过是史书上的几行墨迹,是后人游览时的一点谈资,是北邙山下无数无人记得的荒芜坟丘。他毕生的追求,与余乾毕生的守护,在这浩荡的历史长河与时空变换面前,究竟还剩下什么呢?卫特拉·绰罗斯,这位曾经的草原雄主,站在百灶的街头,迎着现代的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嘲讽,有苍凉,但最终,却化作了一丝真正的、看破般的平静。他整了整衣领,不再回头,迈步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如同无数普通游客一样,消失在了城市的脉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