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最公正的裁判,也是最残忍的刽子手。它从不为谁停留,也从不因谁的悲伤而放慢脚步。转眼间,距离那个雨夜的诀别,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对于丰川祥子来说,这段时间,仿佛比她过去十几年的人生加起来还要
漫长、还要煎熬。但同时,又似乎……
快得不可思议。
她已经顺利升入了高中——羽丘女子学园,一所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公立高中。选择这里的原因很简单:离她现在住的那个破旧出租屋近,而且……有
奖学金。对于负债累累、连下一顿饭都要精打细算的她来说,这笔奖学金无疑是雪中送炭,前提是她得拿得到。
她现在的生活,和过去在月之森时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不再是那个前呼后拥、备受瞩目的丰川家大小姐,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带领着战队南征北战的电竞部部长。她只是一个
普通的、甚至可以说是贫困潦倒的高一女生,淹没在羽丘女子学园那庞大而陌生的学生群体中,毫不起眼。
她刻意地保持着低调,与周围的同学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拒绝了所有社团的邀请,每天放学后就匆匆离开,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校园里。
她成了班级里最神秘、也最孤僻的
“高岭之花”。没有人知道她那张总是带着一丝淡淡疏离感的、精致得如同人偶般的脸庞下,到底隐藏着怎样的过去和……沉重的秘密。
只是,偶尔的时候,她又会看到那个
熟悉的身影。
灰色的短发,有些怯生生的眼神,怀里……依旧抱着那个看起来有些破旧的、封面是粉色牵牛花的笔记本。
两人就这样,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在熙熙攘攘的、充满了青春期特有的喧闹气息的走廊里,猝不及防地,相遇了。
祥子的心,猛地揪紧了。
(灯……她……她也考上了羽丘?!而且……看样子,是在A班?)这个发现,让她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她以为……她们应该不会再有交集了才对。
灯看着她,那双总是水汪汪的、粉色眼眸瞬间睁大,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只是低下头,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笔记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哀伤,有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
祥子看着灯那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尖锐的愧疚。
她知道,那天她的话,一定深深地伤害了这个敏感而脆弱的女孩子。她甚至不敢想象,在自己离开后,灯是怎样度过那段艰难的时光的。
她很想……很想上前去,跟她说声
。
很想……像以前那样,揉揉她的头发,告诉她
。
但是……
她不能。
她已经没有资格了。
祥子深吸一口气,将肺里那股酸涩的空气缓缓吐出,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将目光从灯身上移开。然后,她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朝着自己所在的B班教室走去。
脚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充满了哀伤和不解的目光,一直紧紧地追随着她,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她的后背上,直到她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另外,在那个如同噩梦般的雨夜之后,祥子再也没有回复过千早爱音的任何信息。
爱音那份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友情和关心,对于此刻的祥子来说,已经变成了一种……
的、会让她感到痛苦和动摇的负担。她已经没有资格,再拥有那份来自太阳的温暖了。
她必须斩断一切不必要的、会让她变得软弱的羁绊,才能心无旁骛地、如同
般,走向她那注定孤独、注定残酷的战场。
所以,她单方面地、冷酷地,切断了与爱音的所有联系。无视了她发来的所有信息,拒接了她打来的所有电话。
任由那个远在伦敦的、或许还在为她担心的傻瓜,在困惑、焦急、最终可能……失望和放弃中,慢慢地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那份曾经无比珍贵的、跨越了时差和距离的友谊,就这样,被祥子亲手、残忍地……
了。
至于她的父亲,丰川清告。
他依旧像一滩烂泥,颓废地躺在那个脏乱的出租屋沙发上,被酒精和绝望彻底吞噬。祥子曾经试图和他沟通,试图唤醒他一丝一毫的斗志和责任感。但每一次的尝试,都只换来他空洞的眼神、或者不耐烦的驱赶。
渐渐地,祥子也放弃了。她不再对他抱有任何期望,只是将他视为一个需要按时
食物(
)的、与自己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是的,祥子在升入高中之后,已经很少去做饭了。
以前,在母亲还在世、父亲还像个正常人的时候,家里的晚餐总是丰盛而又充满了温馨。女仆会准备好各种精致美味的日式料理,一家三口围坐在温暖的餐桌旁,一边吃饭,一边分享着彼此一天的趣闻。
后来,在祥子刚刚搬到这个破出租屋、还试图维持着那份可笑的
的倔强和体面时,她还会勉强自己,每天下班后去附近的超市买点打折的食材,然后回到这个油腻腻的、狭小的厨房里,笨手笨脚地给自己和父亲做一点……勉强能入口的饭菜。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至少……还能让她感受到一丝丝……属于
的烟火气。
但是现在……
自从CRYCHIC解散之后,自从她彻底抛弃了那个
的假面之后,似乎……连这点最后的倔强和仪式感,也一并放弃了。
她的心态,在某些方面,变得功利和……破罐子破摔。
在
变强这件事情上,她依旧可以投入十二万分的热情和精力,偏执到近乎疯狂。
但在其他方面,比如……生活?
呵,能活下去就不错了,还谈什么生活品质?
做饭?太浪费时间了。有那个功夫,她不如多打几单客服电话,或者多练几遍机械师的连招。
于是,外卖和便当,就成了她和父亲赖以生存的、唯二的食物来源。
而且,为了省钱,她点的,永远都是那些最便宜的、没什么营养、但至少能量管够的快餐。比如……便利店打折的便当,或者路边摊的炒面。
CRYCHIC解散后,祥子的生活,似乎陷入了一种……奇妙的、矛盾的
。
一方面,她背负着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一百多亿日元的巨额债务如同悬在她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与祖父那个为期一年半的赌约,更是如同沉重的枷锁,牢牢地束缚着她,逼迫着她必须在荣耀的世界里,尽快打出名堂,否则就将万劫不复;照顾那个已经彻底沦为酒鬼、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父亲,也耗费了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再加上繁重的高中学业和那份薪水微薄却异常耗费心神的客服打工……
这一切,都像是一座座沉重的大山,换做任何一个心智稍微脆弱一点的人,恐怕早就已经被这如同地狱般的现实彻底压垮了。
但另一方面……祥子却惊奇地发现,在卸下了CRYCHIC队长这个沉重的身份,撕掉了
那层虚伪的面具,不再需要时刻扮演那个无所不能、永远正确的
之后……她的心态,竟然……意外地轻松了不少?!
是的,轻松。
很奇怪吧?明明失去了一切——显赫的家世、富裕的生活、亲密的队友、甚至……曾经引以为傲的完美形象。明明背负着一百多亿日元的巨额债务,和一个几乎毁掉了她人生的残酷赌约。明明……亲手伤害了那些曾经如此信任她、依赖她的朋友们。
按理说,她应该被自责、痛苦、绝望彻底淹没,应该像那些悲情剧里的女主角一样,终日以泪洗面,或者干脆选择逃避现实,彻底沉沦。
或许是因为,她那如同钢铁般坚不可摧的
,让她能够以一种近乎变态的冷静和理性,来面对这一切足以摧毁普通人的打击和压力?将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如同垃圾数据般清除,只保留下最核心的目标和执行方案?
又或许……是因为她骨子里,其实一直都厌恶着那种被无数期待和目光所束缚的、如同戴着
跳舞般的生活?当所有的光环和责任都被强行卸下,当她终于可以不再扮演那个完美的
,而是作为一个……嗯,背叛了队友、背负着巨额负债、拿自己的人生当赌注的
少女(
)而存在时,她反而……获得了一种
?
再或者……纯粹是因为……她在每天接听那些来自天南海北、千奇百怪、逻辑感人的
打来的咨询和投诉电话时,耳濡目染之下,自己那原本还算正常的思维回路,也渐渐地……被带跑偏了?
面对这些千奇百怪的
,祥子一开始还会感到疑惑和烦闷。但渐渐地……她也麻木了。甚至……开始觉得有点好笑?
或许是人类的适应能力真的超乎想象?总之,现在的祥子,已经能够面不改色地应付各种奇葩状况了。这种近乎冷酷的
,让她能够以一种更加从容(
)的态度,去面对生活中的种种苦难。
她需要钱。不仅仅是为了还清那天文数字般的债务,更是为了……组建一支真正强大的队伍,一支能够在一年半后的挑战者杯上夺冠的队伍。
这是她除了打工之外,另一个赚钱的途径。凭借着从小接受的顶级音乐教育和那份与生俱来的天赋,祥子在作曲方面颇有造诣。虽然现在这个时代,原创乐队的市场并不景气,但真正优秀的作曲人却极其稀缺。祥子将自己创作的一些曲子匿名投稿给一些音乐平台或者工作室,竟然也陆陆续续地赚到了一些钱。虽然不多,但至少……让她看到了除了客服之外的另一条路。
她用打工和作曲赚来的钱,给自己买了一台二手的笔记本电脑。配置不高,但足够她用来远程处理一些客服工作,进行音乐创作,以及……玩荣耀。
由于她在客服公司的出色业绩发挥,主管允许她可以在家里
。
当然,还有荣耀。这个贯穿了她整个生命的游戏。它承载了她对母亲的
,寄托了她和前队友以及爱音的
,也成为了她和祖父之间那场残酷赌局的……
。
某个周末的午后。
祥子难得没有去打工,也没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作曲或者打游戏。
丰川祥子坐在一家装潢雅致的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小口啜饮着杯中那冒着袅袅热气的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纯粹的、带着微苦焦香的液体滑过喉咙,留下一种清醒而冷静的回味。
她喜欢这种味道。就像她现在的人生。
在她对面,坐着的是若叶睦。她的青梅竹马,她在这个世界上……或许是唯一一个,还能称之为
的存在。
睦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表情,没什么大的情绪波动,只是捧着一杯芒果汁,小口小口地、慢条斯理地吸着。
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周围的客人们低声交谈着,气氛宁静而祥和。
祥子放下咖啡杯,突然开口问道,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睦吸芒果汁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祥子一眼,那眼神……依旧是那么平静,却又好像……藏着点什么。她似乎思考了几秒钟,然后用她那特有的、没什么起伏的语调,给出了一个答案:
祥子: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睦总是这样,说话直白得近乎残忍,却又总能一针见血地戳中要害。
她没好气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撒娇般的嗔怪。
睦眨了眨眼睛,低下头,继续小口地喝着她的芒果汁。仿佛刚才那句简洁而精准的
,根本不是出自她口。
睦在心里默默地想。祥子就是这样,总是希望别人能理解她,却又不愿意把话说清楚。明明心里难过得要死,却还要装出一副刀枪不入的样子。真是……麻烦的家伙。
不过……
睦抬起头,看着祥子那张虽然依旧带着些许落寞、但眉宇间却比以前多了一份……轻松和释然的脸。
(
)
或许……解散CRYCHIC,对祥子来说,并不完全是一件坏事?虽然过程很痛苦,但至少……让她卸下了那些不属于她的沉重枷锁?
睦不知道。她也不想去深究。她只需要知道,无论祥子变成什么样子,无论她做出什么决定,她都会……一直陪在她身边。这就够了。
于是,睦想了想,换了个话题。
她说,
祥子的手指,猛地收紧,握住了温热的咖啡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