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情讨论] 超越嘴遁，怎么在剧情里上价值？从伊芙审查聊起

一、
      伊芙审查当然是很典型的样板戏结构，伊芙是被拯救者，有心结，局长是拯救者，是心灵导师，要给伊芙的问题提供答案。伊芙的问题是“醒来，真的比睡着要好吗？”伊芙的提问是在问，痛苦地活着与甜蜜地死去，哪个选项更值得选？这是一个价值判断的问题。

        局长其实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告诉伊芙，“(局长认识的很多人)都醒着，知道现实的残酷，知道自己所相信的有可能都是谎言与泡影，但还在往前走。”局长并没有告诉伊芙，为什么痛苦地活着比起甜蜜地死去，是一个更好的选项，没有为选择这个选项提供任何理由与支持。局长只是武断地提出了一项绝对的道德律令：人们应当直面现实的残酷，哪怕没有希望，也只是一直往前走。

        事实上，局长的人设就是有一种理念/姿态/立场：痛苦地直面现实在价值评判上也要优于在幻境中沉溺于虚假的快乐/幻境/死亡。伊芙审查里，局长提出的绝对的道德律令依然是这个理念/姿态/立场的延伸，这一绝对的道德律令不容质疑，局长也不曾给出任何理由，所以说这是武断的。

        伊芙仍然感到困惑，于是局长又说了很多大道理，就赶着去广场黑环了。实质上，局长一开始在审查里说的大道理，和在活动结尾的劝说没有什么很大的差别。但听完局长的话以后，伊芙感到只是“不理解，震惊，好奇”。局长说的抽象的大道理，伊芙其实根本就没有听懂，从这里开始，伊芙的审查就与普通的样板戏不一样了。

二、
        那么，究竟是什么让伊芙重燃对现实的希望，相信她也是有一个明天的呢？答案是她在辛迪加医院的经历。先说结论：局长为伊芙树立了一个抽象的精神图腾，而在辛迪加医院的康复经历，让这个抽象的精神图腾被具体化了，这段经历让伊芙对局长说的大道理有了自己独特的理解。

        伊芙在辛迪加医院康复健养的过程中，心理是慢慢发生变化的，这个过程刻画得很细腻，但我只挑几个关键的点来聊聊。辛迪加医院比起冷冰冰的审查室来说，最大的变化当然是，我们有了一个具体的场景和环境，有了更多具体的人：有只会画简笔画的大画家弗兰西斯，有爱讲笑话的卢娜，有小餐馆老板艾德鲁，有骨瘦如柴的大胃王艾布特，有小助理，还有小女孩莉莉，而不是只有局长和伊芙两人对坐着空泛地讨论着心灵鸡汤与人生哲理。

       当然，还有一个社会大背景：辛迪加。主线对西区的刻画和介绍，使得小护理原本轻飘飘的话变得格外沉重：“辛迪加的大家过得可粗糙了，小病小灾基本全靠自愈。真正需要来诊所的，只有狂厄。”换言之，辛迪加医院里的这群人，都是向死而生的人，他们很有可能因为狂厄而不治身亡。所以一开始，伊芙面对医院里的热闹的，相互吹牛的乐观氛围，完全没办法理解，不理解为什么明明知道残酷的真相，却仍然要说着虚假的谎言。

三、
       小护理是这么跟伊芙解释的：“谎言，是很有效的镇痛剂。”注意到镇痛剂这个比喻，跟小护理的职业身份是贴切的，换言之，小护理的解释带有她个人化的理解。而伊芙后来又是怎么理解小护理的话的呢，伊芙在日记中这样写道：“我大概懂了，谎言是糖果那样的东西吧？它治不了病，但是能让我们此时此刻，尝到一点甜味。”这里伊芙所用的比喻又跟小护士不一样，“糖果”，“甜味”，很符合一个孩子的认识。伊芙这里又对小护士的解释做了自己个性化的解读。这个时候，我们再对比局长在审查一开头讲的大道理：“我或许更习惯将这些谎言，称为理想。”从“理想”，到“镇痛剂”，再到“糖果”，这当然是一个从抽象的价值观念过渡到更具体化的理解。

        我们先在此做一个初步的结论：特定的价值观念要想能够感染人，想要能够被人所内化认同，这个价值观念就不可能是高高在上的，抽象的，而肯定是具体的，要符合普通人的常识。一个人对特定价值观念的吸收不是被动地，消极地接受，而是一个主动地再创造，再发挥，翻译，转录，添加了个人的独特理解的过程。一个人认同特定的价值理念，不是像吃东西一样把食物吃到肚子里就消化了，而是一个渐进地，由主体积极建构观念，而不是原封不动地照搬吸收的过程。伊芙是透过了“糖果”和“甜味”这个特殊的比喻媒介，来具象化地(同时也是创造性地)理解局长所说的“理想”。如果没有这个媒介，伊芙就无法理解局长说的大道理。

四、
        那么，伊芙所理解的糖果，具体又是什么呢？是艾布特虽然骨瘦如柴，却又吹牛认为自己是大胃王。是弗朗西斯虽然只会画火柴画，却依然坚持画画，认为自己是大画家。是卢娜虽然身患绝症，却依然为各位病人讲笑话。是小护理默默承担起各项医疗工作，一直宽慰着病人，和病人们一起大笑，吹牛，一起说着善意的谎言，明知而不点破。

        辛迪加的医院并不是哲学学堂，没有人告诉伊芙“理想”是什么，“未来”在哪里，“明天”会有什么，也从来没有人长篇大论地向伊芙解释“糖果”的含义是什么。每个人只是努力活着而已，为自己坚持下去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辛迪加医院里的病人和小护理只是用自己的行动和实践向伊芙传达着乐观的精神和求生的意志，他们身体力行地践行着自己对于大道理的朴素真诚的理解。

        所以我们看到，所谓的知与行并不是截然分开的，价值判断与行动也不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活动。价值判断不是一个只发生在大脑中的，纯思索的，纯精神的活动，价值判断根植在实践当中，根植在人们的交往互动当中。同理，任何行动与实践，也隐含着一定的价值观念的理解。人们从来不是先学习，了解，认同了一个价值理念之后，才根据这个价值理念去行动。当人们做出了一定的行动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对于特定价值的“赌注”，并在实践逐渐展开的过程中，不断深化对特定价值的理解和反思。辛迪加医院里的病人和小护理，从来不是先听完局长的宣讲布道后豁然开朗，这才决定要好好活下去的，他们用着自己的实践，来表达着他们对于所谓理想与希望的理解，他们的价值判断不可能与他们的实际行动相分离，我们反而可以说，他们的实际行动创造了一种独特的生存伦理，一种与局长这种拯救世界的大人物完全不同的，独属于小人物的“希望乌托邦”。

       伊芙自身态度的转变，她对于“糖果”的意义的认同，当然也是体现在她的行动当中。她先是帮莉莉补好了洋娃娃，之后又是在莉莉要进行手术的时候，她像小护理那样，学会了对莉莉“撒谎”，安慰她手术不疼的。也是在这个时候，伊芙开始明白善意的谎言就像甜味的糖果一样，能够安慰莉莉，手术没有那么疼痛。在弗朗西斯去世后，伊芙又开始说起漂亮话来，安慰伤心流泪的小护士。伊芙态度的慢慢转变，就体现在这些微小的行动当中，她最终变得像小护理那样，用善意的谎言对待大家，“久而久之，都成习惯了”。

五、
        而伊芙最后决定试着站起来，其实也受到了做完手术的莉莉的触动：“我安上了和护士姐姐一样的义肢，医师们就像伊芙姐姐修玩具一样把我修好了(非常贴合人物性格年龄的理解)，但我很坚强哦，我忍过来了，我的手好灵活，一点事都没有。”“那么伊芙姐姐的腿，什么时候也能站起来呢？”恰恰是这最后一句话，问倒了伊芙，莉莉的坚强和勇气，也让伊芙开始有了试着站起来的勇气和决心。

        可以看到，伊芙最后能够选择站起来，选择拥抱“明天、希望、未来”等抽象的价值理念，是因为她的眼前有着一个个具体的榜样，最直接的榜样当然是坚强地做完手术的莉莉，但也有着一直默默坚持的其他病人和小护理。当然，也有那个灰色布娃娃。伊芙是这么评价局长的：“那个布娃娃总爱说些大道理……但在白色小熊的眼里，描绘着美好明天的布娃娃，却好像闪着金光。”在这里，伊芙直接认同的并不是局长说的大道理，而是闪着金光的局长这个榜样。

        如果说局长给出的绝对的道德律令，要求每个人面对残酷的现实，也要一直坚持走下去。那么我们至少可以说，在这个漫长的路途中，每个人并不是作为一个孤单的自我在行走着。每个人总是和其他人一起，带着其他人的期望、羁绊与重任不断前行。在伊芙理解“甜味的糖果”的意义和作用的过程中，她从来不是一个人在独自探索，而是在各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的带领下，在与辛迪加医院的小护理和病人们的实际的社会交往过程中，慢慢领悟并实践着自己对于未来与明天的理解。换言之，对任何价值理念的领会与实践，不可能脱离特定的社会人际关系，价值判断从来不是个人的一种纯粹内省和内在反思，而是在社会交往中，在人际互动中逐渐展开的。

六、
        那么到这里，我们可以总结，一个活动剧情要想上价值上得好，应该或多或少满足了如下要求：
  1、价值理念的理解是符合具体常识的，不是抽象空泛的；
  2、价值理念的接受是积极创造的，不是被动吸收的；
  3、价值理念的领会是行动实践的，不是纯粹思考的；
  4、价值理念的产生是在社会交往中进行的，不是个人的内在体察的

后记：
1、当然，对价值理念(主题关键词)的讨论，除了直接从人物分析入手之外，另一种方式是，不要预设对这个词语的本质性理解，也就是说，不要预设这个词语指向一个固定的不变的内涵或意义。在中文中，一词多义，多词意义相近，是很常见的情况。那么，怎么确定一个剧情关键词指向的意义呢？就是要把这个关键词放在剧情文本的语境中来理解，放在剧情文本中其他词语的关联中来理解。而一种好用的梳理关键词之间的关系的工具就是符号矩阵。具体的例子见：雾巷诡影的符号矩阵中对“烦恼”这个关键词的分析，以及雨落枪响时的符号矩阵中对“忠诚”和“理想”这两个关键词的分析。

2、维特根斯坦认为，词语即使用，词语的意义就存在于一个语言游戏中的运用。所谓价值理念的领会是行动实践的，是在社会交往中形成的，也就是在说，一个词语，譬如理想这个词，所指涉的意义，就是在一个语言游戏中，譬如辛迪加医院这个生活情境中，具体的使用方式。伊芙理解的所谓大道理的意义，就等同于她在一个特定情境中对大道理的言词的使用方式，谎言如同[甜蜜的糖果]一样，面对残酷的现实，也要学会努力[站起来]，这就是伊芙理解的大道理，也是她对语词的使用和实践。

写得好好呀，学习！

优质好文！学习了喵

好厉害，我也很喜欢伊芙的审查剧情，但是没有lz的才华来表达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伊芙入坑，真的泪目
伊芙也是第一个满好感度的角色，甚至连两首音乐也是很喜欢
今天一看楼主的好文，又梦回初见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