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安科/安价][一图流安科] 逃

猫把坐垫底下的沙丁鱼罐头掏了出来。沙丁鱼师傅掀起罐头盖子，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通。什么“我天天生小沙丁鱼还不够吗”“你们这样是违反鱼权的”“有本事你们就来折磨我吧，我是绝对不会屈服的”。喂，干坏事的不是我啊。

猫叼着沙丁鱼的尾巴甩啊甩，就像大风车吱溜溜地转。放下沙丁鱼后它连声音都娇柔了不少。早说嘛，改个车我还是会的。见鬼，改船还能理解，一条沙丁鱼为什么会改车。

沙丁鱼师傅戴起墨镜，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正所谓师夷长技以制夷，当第一条被车撞死的鱼诞生时，一门全新的职业诞生了——对燃油载具特攻师。它正是鱼中俊才，修车大师。没了。猫和我似懂非懂。

结局是咱们的车加装了个小型泳池，塞在后备箱里了。猫嫌热的时候可以去泡水，这样就可以不开空调，省油。至于其他改装，拜托，要过局子审批的。

不对，那我热了咋办？

猫说我们是在漂流吗。漂流，好词。我说不知道目的地，不知道方向，的确很像漂流。猫又否定我，它说漂流是沿着水流方向，我们是在逆流。我说都一样。

猫问我吃不吃粽子。我问要咸的还是甜的。猫停车，意味深长地注视着我。过了十分钟，猫说，我在思考你参选诺贝尔和平奖的可能性。我终于能说话了。我说，我要吃咸的，吃甜的是人吗？猫说草了，我要击毙你。

猫又谈起当红乐队。它说乐队就像包粽子，有糯米，有肥肉，有红豆，有粽叶。我说单独放着都挺好的，但是包在一起总得有个章法才好吃。猫点点头，然后说不要肥肉。

我问猫有没有什么想法。猫说咱们不是在漂流吗？我说至少咱们得有个主线剧情吧。猫说没有奖励的主线剧情谁会去做呢，除非这个粪作恶意卡关。我表示赞同。

我说那咱们去做支线剧情吧。猫问做什么。我说咱们往前开三公里，再往左拐七百米，下车后往巷子里走十二个折，奖励是吃粽子。猫说成，这还有点意思。

这家的粽子很好吃。老板说以前跟老婆一直吵，现在开了家粽子馆，我包咸的，她包甜的。这个故事算隐藏奖励吗？临走前老板送了我们两个粽子。

等红绿灯的时候我们突然谈起遗憾。这个话题不需要什么前置，就像遗憾本身，它会超越你所有预料而突然发生。不然为什么管它叫作遗憾呢？

但是我们谈论的内容很土，土得掉渣。猫说你不会要说些肉麻的事情吧。我说还真是，我想起我前女友了。

跟很多人一样，我和前女友的相遇是在学校里。没有什么天雷勾动地火，也没有什么花鸟风月。两个小屁孩互相对上眼了就好上了。然后哭哭唧唧扯扯闹闹又分开了。

大文豪们总能写点惊世文字来纪念他们的早恋。我没什么文采，憋了半天只想到一个方法。

猫说不会吧，你别逗我。我说老猫你没猜错，我这光头就是失恋的时候剃的。后来发现挺方便就一直保持着了。

我说每次连续加班三四天的时候，连脸上油垢都懒得洗了。这光头倒是少了捯饬发型的麻烦。每次在公司卫生间照镜子的时候，光头都映着天花板电灯的光芒。我嘴笨，咋说呢，反光很亮，跟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她的眸子一模一样。

所以我每次洗完头都感觉她在看着我。老猫你别笑了。我就是靠着这个熬过那段时间的。后来就没有然后了，习惯了，就不需要靠这点幻想过活了。

猫说真好啊，可惜我没有谈过恋爱，不懂这些。我问它，那你有什么遗憾吗。猫说倒是没啥，就是如果我有第三罐沙丁鱼罐头就好了。第三罐？猫说你听错了吧，我说的是第二罐。

猫说这红绿灯也忒长了，再来点故事。我说咋不是你来。猫说我能说啥，我只是只猫啊。

猫说我算看清你们这些裸猿了。总得给你们整点花活才能活下去，我们猫只要沙丁鱼就行。我说花活固然是好的，苦活是万万不行的。花活整得好能上奥斯卡，苦活整得多就得下地府了。

猫大笑，下地府也是当牛马啊。我也跟着笑，这算纯正的地狱笑话吧。笑着笑着我笑不出来了，泪跟着鼻涕流进嘴里了，差点把我呛死。

猫扇了我两巴掌，说你没事吧。我说还行，没死，然后看了看窗外。有条狗在驾驶座上看着我笑。我对他笑笑，丑态被看见了真不好意思。然后跟猫说，你再扇我两巴掌，我好像大了。

猫说老板包的粽子是香菇不是云南蘑菇啊，怎么吃坏脑子了呢。我指了指窗外，猫探头看了一眼，缩回来脖子的时候忘记把下巴一起收起来了。猫说卧槽我也大了，不会真是毒蘑菇吧。

我再往外看了一眼。右边右转车道上停了辆巨长的车，我估计比我肠子抽出来还长。我问猫这么贵的车是不是开法也跟咱们的小车不一样。猫说咋可能。我说那司机怎么是条狗。

猫发怒，你是不是歧视动物，狗开车咋了。我人晕了，再看一眼吧。原来不是狗在开车啊，那没事了。

右边那辆车很贵，不奇怪。奇怪的是操纵者，也不太对，操纵者其实也不奇怪。这哥们西装革履，带个花里胡哨的大墨镜，标准的露齿笑对着我。至少他比我穿得正常多了。我穿的是红配绿的沙滩服。虽然这离海岸线有几百公里。

好吧我反应过来了。这哥们坐在车顶上的一个手工马桶上。你问我为啥能看出来那是个手工马桶？拜托，连亚马逊上都不会有糊满手印和狗爪印的家用马桶的。这哥们甚至用一个马桶撅子像操纵太空战机一样驾驶车。Dude，这太潮了。

我拉下车窗大声呼喊，哥们你这车在哪改的，我也想整个。

那哥们露着八颗牙齿回答我(他咋做到的)，我是道格布莱恩特，下面这位是我的助理，我们正准备去领第一九三届奥斯卡金像奖。

他的狗狗坐在驾驶座上戴着墨镜，微笑地看向我们，一样露着八颗牙齿。

我说哥们你在说啥，没听清吗。我问你这车在哪改的，太屌了。

西装哥们摆了个Pose，跟终结者装备武器一样，身上弹射出好几条大金链子。他说感谢《粽子与牛马与地狱笑话》剧组的厚爱，我的成功也离不开佛罗里达人民的支持，同时也要感谢我的父母，我的前辈，我的老师。

那狗提了提墨镜。

我缩回窗内。猫说你问到了没。我说那哥们是个傻缺。猫说我就说嘛，养狗的都是傻帽。我说你敌视狗没关系，别带上我，我不想坐大牢。红绿灯亮了，我们往前驰去。那哥们捅了两下马桶搋子，车尾蹦出一坨黑烟，往右边离开了。

我们已经开出数百公里了，生活了数十年的老城被我们抛在脑后。一种奇妙的感觉涂满我的大脑皮层，类似薄荷或者[违禁物品]。

显而易见的是，我可以将过去十年的生活用两个字概括，而短短数日的遭遇却给予我从未有过的饱腹感与满足感，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撑死也不足惜。

猫说过去的你已经死在老城里了。现在车上的不过是你数十年记忆以及习惯，共同积攒而起的魂灵。对老城区里那个腐朽的躯壳而言，我们是一班通向死亡的地狱列车。

而对你而言。猫按了下喇叭，堵塞不堪的车流逐渐开始挪动，位移，涌出。这是从妈咪子宫中诞生所必经的羊肠小道。今天是你的生日，孩子。

我半个身子探出天窗，猫给了我鼓励的眼神。

我猛吸一口气，闻到了老式轿车的废气味，柏油路烤焦的臭味，粗脖子工人手臂上的汗味，还有路旁的薰衣草，晚间天上的浮云，旷野的无限方向。我闻到了，我全部闻到了。

新生的孩子用哭泣宣告着他的到来。而我一声声地呐喊着。

经过的司机与乘客或是投来不解，或是投来讥讽，或是为我鼓掌，我依旧一声声呐喊着。

哪怕被车笛声淹没，哪怕会消散在天地间，我仍是一声声呐喊着。

“Happy Birthday！ Happy Birthday！ Happy Birthday！”

猫为我策划了一场生日会，主题是从一个纸箱子里抽出来的。猫说他截取了五个论坛共七百个视频里的三千九百个高赞评论，最终用随机数生成器抽出了这个主意。

猫说他还邀请了嘉宾，来自神秘国度的圣斗士。我问猫怎么认识的。猫说他们有官方论坛账号，我私信发了下他们就来了。我去。

生日会主题相当令人迷惑。猫和圣斗士们搬来了几百罐液氮。猫说飞翔是潜藏在所有陆行生物基因中的梦想，让我们飞个痛快。我说还好不是飞片叶子，这是鲜活的，充满生命。

猫一声令下。我和圣斗士们拨开腰间液氮罐的阀门。随着加压装置的启动，氮气逐渐从我们腰间喷射而出。是的，喷射，喷得一地草叶挂霜。圣斗士们捧着三层蛋糕先一步上天。我紧随其后。

猫后发居上，在空中抓起一块蛋糕狠狠向我砸来。我大口一张，轻松咽下。草莓味，还不赖。

圣斗士们纪律井然，三人六手同时进攻，我先是接下一块菠萝味的，再是猕猴桃味的，再然后是柑橘味的，怎么还有山竹味的和葡萄味的？至于榴莲味的，我没咽下。反手，不对，应该说反嘴吐回给猫。猫挨了一记结结实实的大榴莲袭击。

我们在空中玩疯了，氮气罐喷空了一百多罐。最后我们死赖在草地上不起。好像有位女士走到我们身边说话，快站起来，你们不是还有生命吗。Bro，我刚出生，还不想英年早逝。我趴着睡着了。

最后我们在黎明时刻收拾了现场。猫问我玩得开心吗。我大声说爽得飞起。猫说双关不好玩，但是它也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