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
送别了嬉闹着离开了这一边训练室的千明代表和她的训练员,回到不再喧闹的训练室中,我重新捧起那一杯咖啡。
从一边的罐子中,用干净的茶匙舀出几块方糖,再用茶匙在杯中搅出一个漩涡。方糖在棕色的液体中溶解,搅动的波纹泛着热气,将咖啡的香气打在我的脸上。
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初冬的寒冷让冒着热气的咖啡成为了空调还未发热的训练室中的唯一热源,我将双手贴紧杯壁,希冀杯壁传来热水的温度,温暖我有些微寒的双手。
太阳从窗户里打进来,空气中飘散的些许灰尘将光路的棱角显现出来,我缩在冬季的扶手椅里面,小口啜饮着热饮。随着暖流流遍全身,和双手传来的暖意,突兀的让我响起了阿尔丹温暖的怀抱。
迎着阳光,闭上眼。丝绒般轻柔的冬日阳光穿过窗户,透过闭上的眼帘,在视神经上穿梭出大片大片的红。温暖的,就像是阿尔丹的朱唇覆在我的眼上,落下一个恬静的吻——然后俯身在我耳边,与我耳鬓厮磨。
“早上好。训练员先生。”
嗒。嗒。嗒。
高跟鞋。在这座学院里不常响起的声音,正在由远及近的接近我。我仔细分辨,是两个人。
从扶手椅上回过头,迎面走来的是高峰和阿尔丹。高峰左手腕扎着一圈白色绢花,身着丝质长裙,前面的裙摆盖过膝盖,露出小腿和穿着黑色皮制高跟鞋和船袜的脚面。裙子的后摆却长度及地,在身后留下令人悸动的些许波纹。阿尔丹整体的装束与高峰差不了太多,只不过在色彩的选择上使用了上半身从水蓝色向裙尾粉色的渐变,裙子前面则盖到了脚面。
顺便一提这两个大美女都是抹胸裙。
什么?阿尔丹有一个披肩?高峰没有?
岂可修......阿尔丹!我好冷你把你的披肩给我吧!
顺便把一瞬间在脑海中闪出来的“要是我是高峰的孩子就可以狠狠地吸了”这种念头甩出去。
额,阿尔丹好像是白色的高跟鞋配白色丝袜?
其实我觉得这双脚外面这双鞋不是很契合。被这样的东西包住不能体现阿尔丹脚的修长与匀称。这样吧,我建议她的脚不应该放在鞋子里,应该放在我的嘴里。
真是个好建议。晚上去和阿尔丹说一说。
“嗨呀呀两位大美女,光临鄙人的校舍有何贵干啊?”故意装出一副放浪形骸的浪荡子模样,我走到他们身边。不过还是识趣的站在了阿尔丹一侧,侧过头去,歪向她们的脸。
“她俩今天做主持的活,大概是阿尔丹小姐主要主持会场,高峰作为毕业生代表做返校嘉宾这样子。”坚定但不雄浑,略显得有一些中性味道却又带着磁性尾音的声音响起。如此具有辨识度,自然是高峰训练员也来到了这个地方。
门锁发出关闭的声音,从门的那边有坚定的脚步渐渐逼近。
“她们一天都会很忙,我也是——我安排了她们的日程,自然也有我全程负责。”像是思考了些什么,他顿了顿,“当然了...你没什么事情要做。所以你可能干脆不会去会场...所以让阿尔丹在你面前露个像,省的有些人事后觉得遗憾。”
“不得不说高峰也可以说是青春年华啊。”
“也可以?我家高峰没毕业几年好吧。”
“也正可以说,徐娘半老...阿尔丹你劈我干什么!”
“你说话不讨喜。你没说出来的后半句更不讨喜。”阿尔丹翻了个白眼,说完朝我吐了吐舌头。
“高峰姐都没说啥...算了对不起高峰姐你别拿那个眼神看我我害怕我胆小。”
“连姐都拿来开这种玩笑...嗯哼?该是说你胆子大呢,还是说?”
高峰完全没有笑的意思,但是却笑眯眯的看着我。在我摆烂般的对视下,数十秒钟后,她叹了口气。
“真是...拿你没办法。明明工作能力和为人处世极为有城府,怎么一到家里人面前就垮成这个样子。”
“呜呜呜呜呜高峰姐愿意认我当家里人我好感动呜呜呜呜。”
“你倒是发癫有个限度...”高峰无奈地在笑,阿尔丹微微扶额,她顺势接过了高峰的话头,“也还好就是家里老人不知道你这一面...否则高低没戏了。轻浮、玩世不恭,这样的印象可能就要伴你一辈子了。”
“没关系,”借着这个机会,我走到阿尔丹身边,“只要你们不嫌弃我就行,啊,当然还有目白家的妹妹们。来,阿尔丹,真漂亮!给我亲一个!”
“...别在这理发店。”阿尔丹倒是确实把脸凑了过来。
看了我一眼,高峰训练员把侧脸伸过去,到高峰唇边上。“嗯?”他示意到。“哦。”高峰直接掰住了他的脸,让他正对着自己,然后亲到了嘴唇上去。还舔了舔高峰训练员的嘴唇?我不可能看错!绝对舔了!
然后高峰笑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尔丹。这绝对是在挑衅!
但是让阿尔丹舔嘴唇或者舔阿尔丹嘴唇的事情我还暂时干不出来...
所以只能摆出一副悻悻的表情走开。
所幸,阿尔丹和高峰也不是在这种事情上纠缠过深的人。一会,注意点又聊回到了今天的正事,校园圣诞祭。
祭典是...在我认为,某种大型欢庆活动的意思,类似于我所理解的典礼,联欢会之类的。一边的高峰t和阿尔丹,高峰正在最后确认着各项有关进程的顺序,串联以及大致时长。
顺带一提这个家伙的训练室以及被征用为化妆间了,这也是为什么在我训练室做这种事情的原因。
然后有个废物在一边喝咖啡玩手机。没错就是我。 “喂我说,你真的在这里显得很没用诶?”高峰t看向我,挑起眉毛,游手好闲一般的抛来一个玩味的眼神。 “气氛组,喊六六六,端茶倒水,传递消息...你倒是跟我说我会干什么?”我翻了个白眼,对他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你当初从学校毕业的时候没有搞过这种东西么...过来像我一样,作为前辈给点参考很难吗?”似乎是有点被我摆烂的态度所激怒,高峰t的口气带上了些许不友善。 我无奈的摊了摊手,“那种东西不存在的...我的学习生活远不如你们丰富多彩。你要知道,我那个地方,怎么说呢。人多,僧多粥少全是卷王。没人干这种跟升学无关的活动,即便是有,也多半是敷衍了事。” “那你们就没有点,什么青春回忆之类的东西吗?” 我耸了耸肩,“算了吧,在生存的压力面前,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来的地方,升学就是一切。不过啊你看,”我转过头去,“看着你们忙,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其实帮不上什么忙也挺好的。” 然后我躺回了原来的扶手椅上,“这就是我...专业能力以外完完全全是废物的东西,应试教育产物,最年轻的训练员,训马娘界的鬼才,人生彻彻底底的废物。” 高峰训练员皱了皱眉头,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我总觉得,你最近好像变了挺多。以前你会说,我没干过,你教教我。” “是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啊,我是你实习的时候,目白家托关系确定让我成为你的指导员的。印象中,你是一个更加积极...更加阳光的人。不是现在这样。高峰跟我有聊过你最近不是很正常,方便跟我讲讲?” “也不是多大的事情...” “请问目白高峰小姐及其训练员在这里吗?”门口传来的是一位工作人员的声音,语气中带着的是尊敬和希望得到答复。 我多希望我不会这种听到声音就判断对方身份的能力。 “我们在,”高峰沉稳的女声响起,她从和阿尔丹一起研究的文件中抬起头,略微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和妆容,对着镜子确认自己的礼服状况后,高峰伸出自己的右手,抬起小臂,向身体外侧平举。高峰t默契到不需要看向高峰的手,自然的伸出左手,轻轻地,礼仪性的托在高峰的手下。 啪。啪。啪。“真棒,郎才女貌,不是吗?”我在他们身后鼓掌,目送着他们出门。 高峰t却有闲心回头来反驳我一句。 “高峰不是,绝不仅仅是美貌。” “我都不知道是先吐槽你不否定这一点还是先跟你解释这个词不是在说高峰是花瓶。而且,借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 “你最近真的好奇怪。” “也许吧,”我整理下衣领领口,让自己看上去精神一点,然后对他说,“现在好点没?” 他欲言又止,临了了说了句,“别影响阿尔丹。她的比赛快到了。” 我看向他,滑稽勾起的嘴角终究是再也提不起来。我不知道去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他——面对这句话。我只是无能的沉默着,望着他,点了点头。 我不敢去看身后阿尔丹的表情,就这样背对着她坐回了椅子。 端起咖啡,润一润在冬天里越发容易干燥的嘴唇。加奶和糖加到淡棕色的液体,很难觉得里面究竟有多少浓度的咖啡因用来提神。与其说是一款精力饮料不如说就是一款甜味饮品——也许有提升精力的附带作用吧。咖啡的苦味几乎完全被盖掉,留下一点在甜腻的奶味后面留作点缀,让人还勉勉强强能意识到这是和咖啡沾点边的东西。 我倚在扶手边打个盹,希望自己能迷迷糊糊睡一会。实在是不知道在高峰训练员说出这样的话后我应该怎么去面对阿尔丹,索性想办法逃避一段让我尴尬的时光。 ...... 笑死,刚喝完咖啡想睡觉,不知道脑袋是被门踢了还是被驴夹了。 一只手撑在椅子上,蜷缩着成为空拳,我用它撑着一边的下巴。对着高峰t远去的方向,我沉默着,尽量不引人注目的思索如何成为一个正常人——顷刻间我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可笑。“我已经默认自己不正常了啊...” 我哑然失笑。没有什么比自己下意识想到的东西更加真实。 我决定逼自己一把。 “阿尔丹?你要我给你打个下手吗?” 阿尔丹稍稍歪过了头,不解的神色在她的眼里一闪而过。这是体验生活的一部分吧?大概阿尔丹也能理解到这一点。 于是我被安排监督庆典开幕式流程。 开幕式无非是介绍一下接下来的一天会有什么样的活动以及各个场馆的开闭时间以及需要全体学生参加的注意事项,然后由学院理事长提醒稍加秩序即可,本来就是走流程的事情,没什么可以出意外的地方。 那么监督是个什么工作呢? 哦,就是闲人。 多你一个少你一个不少的那种。 于是我就带着我的咖啡到了舞台后面的主控室,和其他相关人员打过招呼之后,坐下来准备观看舞台上的表演。 后面有个技术小哥听到了我是阿尔丹的训练员之后,略带嘲讽的问了一句,“来这当监督的原来是关系户啊。” 一边的日本同僚算是很激动,批评他对前辈无礼...如何如何。 我不在意的摆摆手。“大人有大量,”我说,“人家说的也不算是假话,难听点就难听点吧。” 似乎有些诧异,还有不满,那个小哥就这样回去干了他自己的工作。我有听出他试图通过攻击我来抬高自己作为意见领袖的身份,但是——我来自一个被戏言,霍金来了都要给领导敬酒的地方。这种问题上来玩人情世故? 你跟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没有引起骚动,我又回到主控室的大窗户前面,看向台上的阿尔丹。 “‘始知昨夜雪,皑皑铺满园。’冬天的白雪已经降临...” 是《万叶集》啊。一首短歌终究是让我想起,这是一个冰冷却艳丽的冬天。倚着学院背墙而建造的舞台坐南朝北,背对着太阳、不必担心舞台被过度曝光的同时,也有不能够挡住冷风的缺点。 但是,特雷森学生的身体素质显然是过硬的。想想穿布鲁马十二月跑有马纪念的乌拉拉吧家人们,与其担心这群学生着凉不如担心一下我在主控室会不会因为暖气不足明天感冒。 揉一揉鼻子,擦一擦应该并不存在的鼻涕,我一口喝完快要凉掉的咖啡,坐回了我的椅子。眼神转向舞台,我自然是在看阿尔丹。 在舞台的灯光下,阿尔丹的裙摆微动,给人一种梦幻的感觉。我一时失语,很难用言语去形容我所认知到的一切。只是,我隐隐约约觉得,这好像是一个不真实的梦。 轻轻甩甩头,摆脱掉这种想法。我回头的一瞬间,又看到了那个小哥怀着挑衅的眼神看着我。 我转开目光,却好像让他认为是在示弱。伴随着可以被听到的脏字声音,一阵阵咕哝从后面传来。抱着“你理他他就会更起劲”的心气,我做了一次深呼吸,算是随他去了。 站起来,向门外走去。果不其然必经之路上有人伸出一只脚。我不用猜都知道它的主人是谁。踩在上面,保持平衡,目不斜视的继续向前走。到门边,推开门。 迎接着刺眼的阳光——好吧其实冬天的阳光很温和,但是在弱光环境里面呆久了,一出门就直视太阳确实也能让眼睛疼得够呛——我赶忙回过身,在主控室外的户外走廊走到面向背光的那一侧。 那里是高峰t,在抽烟。 看到我站在他身边之后,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烟。然后扔在了地上,用脚踩灭了烟头。 “你还记得我不喜欢烟味。” “别用这种分手之后男女之间的说话方式来开启你的对话,很蠢,真的。” “...没有,谢谢你。我最近可能真的不太对劲。我想问你个问题。” “什么?” “我,在你印象中,是个什么样子的人?这话问高峰我没资格,问阿尔丹我太奇怪,问其他人又不够具体。所以看看你愿不愿意回答。当然你要是觉得我很蠢就算了。” 他的眼里燃起怀疑的神色,像是从来不认识我一般。许久,他开口到—— “我印象里面的你不会问这种问题。” “还...真的是。就当我失忆了好了。多聊聊。” 他漏出一个尴尬又试图维持礼貌的微笑,介于绷住了和没绷住之间。他说:“嗯,看那边。” 顺着他的手飘过自己的视线,我看到了接近尾声的开幕式。“马上散场了,我们也会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我简单说两句吧。” 在我腹诽到“简单说两句在我那边可多半就是谈半天”的时候,他轻飘飘的甩下了“自信,骄傲,敬畏未知,永远觉得自己只要去学去做无所不能”几个字后,他转过身,却又回过头。 “高峰说过,阿尔丹的身边非你不可。但是,你的变化,让我很诧异。” 不去在意和煦轻柔目光暗藏的一道冷光,我装作眼睛有些疼,需要揉一揉。高峰t从来不会宠溺自己的后辈——不管是高峰的妹妹们还是他们的训练员,当然其实只有我和即将出道的目白麦昆的候选训练员们。但是他的严厉也就到此为止了。 长叹口气,他还是转向了我,转回了身。 “你要先让大家觉得你有价值——就像你一直以来的那样。没有人会对一个没有价值的人和颜悦色。这里是学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给你指条明路,这段时间的状态不对劲,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但是,只要阿尔丹拿下高松宫,我相信目白家会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把握住它。” 我看着他的眼眸。 把准备告诉他的,我的梦。 吞回到肚子里。 “别去宣泄——别去发表情绪。”——那个声音。 我知道,别说话。 “我知道,别说话。” “嗯?” “高峰t对不起我有点幻听我好像听到了点什么。谢谢你的指点。我先行告辞了。” 他摇了摇手,走下学校礼堂的台阶,身后从礼堂出来的学生鱼贯而出。楼梯从西向着东,我站在他们的背后目送他们离开礼堂,走下阶梯—— 走进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