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活动中,我发现了一个十分有趣的现象:这次活动非常能激发人的想象。每个人的感受千人千面,几乎每个人都不重样。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它的原理可能跟一个论证AI绘画替代不了人类的创意活动类似
[艺术家们用一张图证明创意不会被AI所代替-哔哩哔哩]
https://b23.tv/mfAfaND发起活动者只提供了一个头颅两只脚,让你知道画的是一只恐龙。但四肢和躯干却没有画。他刻意留下了这些残缺,目的就是让艺术家充分发挥想象,把这张图补全。补全之后的图千奇百怪,人人不重样。
当然啦,文字创作想要达到类似的效果,难度要高得多。毕竟故事需要起承转合,如果只写了一些碎片,很容易让读者搞不清楚前因后果,而无法产生“一个恐龙脑袋两只脚,很好,这是一只恐龙”的联想。
换言之,文字版很容易弄巧成拙,变成令人诟病的“谜语人”行为艺术。
这就要说到本次活动的第二个特点了——它的选材,是《山海经》。
《山海经》的特色之一——它诞生于人类文明伊始,是一部上古社会生活百科全书。它会那样的光陆怪离,只因那时候的人类对世界的认知还很局限,他们对世界的想象,更趋近于幼儿园中的孩子。
比如说毕方,其实就是火烈鸟。
《山海经·西山经》记载:“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名曰毕方,其鸣自叫也,见则其邑有讹火  。”
这段话的意思是说,有一种鸟儿,长得像鹤,只有一只脚,青色的羽毛之上有红色的斑纹,长着白色的嘴巴,这种鸟名叫毕方,它鸣叫起来就好像是在呼喊自己的名字“毕方”,它在哪里出现,哪里就会有大片的伪火。 
而火烈鸟喜欢在火山附近出没,对应“其邑有讹火”,“讹”的意思是“假的,伪造的”,而火山喷发出来的也不是“火”,而是地底岩浆。
火烈鸟以火山周遭硫酸湖中的浮游生物和水藻为生。因为食物中含有大量虾青素,所以羽毛呈现火红色。不吃这些水藻的话,它的羽毛颜色就会变暗。“赤文青质”即羽毛褪色。火烈鸟睡觉的时候会把一只脚收起来,只用一只脚撑地。远远看去就像是只长了一只脚。考虑到火烈鸟通常出没于高腐蚀性的盐碱地,古人没办法靠近,又没有望远镜等设备,观测出错也在所难免了。
从这一则记录就可看出,山海经的作者已经很努力地记录他的见闻了。但受限于当时的条件,他的记录有许多谬误之处。
另一个问题则是当时的印刷业十分不发达,记录文字的载体十分昂贵,印刷全靠手写,出书分外困难。著作者需尽可能的节约用“纸”,很多记录都相当言简意赅。比如说《山海经·南山经》对九尾狐的记载:“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有考据说,这可能是小熊猫。
九尾的意思是说小熊猫的尾巴上有红白相间的九个环,而不是说它有九条尾巴。顺带一提,小熊猫隶属食肉目鼬超科中的小熊猫科,跟大熊猫不是一个物种。不过两者都曾是肉食性动物,直到后来才弃肉从素,改食竹子。可能未改食谱的小熊猫曾经袭击过人类,才留下了“食人”的记录。
《山海经》的第三个特点,则是他们的创作者会把一些抽象的概念人格化,创造出现实中并不存在的妖兽。比如说罗夏就曾提及,“饕餮”这样的凶兽,有可能是人类对贪欲这一抽象概念的形容,在现实中并不存在饕餮这样的动物。
路辰也曾说,“山海经中有那么多的不惑,或许是因为太多人有这个愿望。”
而叶瑄也曾提及,白泽的传说,有可能是帝王为了凝聚人心而编出来故事。
会出现这样的情形,可能跟当时人类的认知水平低下有关。小孩子通常会以“自己”为准绳衡量整个世界。
就像《与他同游》中司岚与江演争抢种子,被不靠谱的母亲记录成了一则神话故事一样,早期的人类可能就是这样记录他们所在的世界。因为他们观测世界的视角很儿童,如今的大人反而无法将《山海经》中的世界跟现实世界对应起来。就如路辰所言,“我们不了解我的祖先,或许他们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世界。”
最后一点,我们现如今流传下来的《山海经》并不齐全,它的图册是缺失的。没有图的生物地理百科,就跟学几何不画图一样难顶。光凭着言简意赅、歧义十足的文字描述,根本描绘不出生物原有模样。众人也只能发挥自己的想象,描绘各自心目中的异兽了。这也是为什么罗夏会跟小画家探讨饕餮并未严格遵守文字描述,众人绘制的饕餮均不同。
总结一下,《山海经》诞生于人类社会早期,以孩子的眼光观察世界,并将观察所得记录在案。它提供的信息丰富多样,汇聚着早期人类的欲求与渴望,但它的描述却言简意赅,光陆怪离,十分类似儿童简笔画。加上长期的图册缺失,导致它天然就是一个完美的“一头两足恐龙画”。而绘旅人在本次活动剧情中所做的事情,就是尽可能保持这种“一头、两足、中间空白”的原始风味。
比如说“犬封国“,游戏只提供了犬封国初版,改良版,犬封国如今的状态这三个时间点的信息,中间的过程是缺失的。
对于犬封国是如何发展到今天这个模样,叶瑄既不提供引导,也不做任何的价值判断。他让你自己想。那么玩家在“重新绘制犬封国历史”这件事儿上,就会像那些艺术家一样画出许多截然不同的答案。
又比如说氐人国,游戏只提供了氐人和刑天不同的选择。至于氐人一族的选择是对是错,游戏没有定论。
无启国的剧情则更有意思。这个故事很像是一则寓言,故事不长却能引发多重联想。有人联想到了“记忆”,有人联想到了“欲求”。包括吴休这个人的名字,似乎也是在暗指他无意中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导致了无启民“无止无休”。
所以说,如果大家有不同的见解,隐约觉得这次剧情看似完整,但又有相当地方模棱两可,那很正常。因为它本来就刻意留了白,让所有玩家共同参与,共同创作。就如本文最初引用的“一头两足恐龙”,如果只有最初的那一副画,那这部作品是没有意义的。只有大量的创作者共同参与,以不同的视角来完善这幅画的时候,它才能真正得以完成。
终章“巫咸国”,你可以理解为制作组派“风砚”为代表,邀请玩家进入游戏,共同绘制整个绘旅人的世界。即便你的想象天马行空,绘制出的神兽一点也不“恐龙”,那也没关系。那本就是你所相信的世界,是“一头两足”千万可能中的一种。你创造了它,它就会跟肥遗一样,真的诞生在这个世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