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东京赛马场下着雨。雨势最大的时候在上午,到了比赛进行的时候已然减弱了不少,也许只剩了些零星的雨点,但还完全没有停歇的意思。天空上的铁灰色过于浓重,从与大地接合的边缘蔓延出来,浸润了整片遥远的视野;连落下的雨水都带着一样的色彩,将整片草坪,整个世界的颜色都洗掉了,只剩下了明度不同的寂寞的灰。
这种天气下的比赛她再熟悉不过了。湿淋淋的寒气从领子,袖口,腰际,裙摆的各个地方试图侵入她的身体,但她从来都没在乎过。天气从来都无法打垮她的精神,只会让她愈发坚定自己的信念——只是,与一年前的那时不同,现在的她没有任何信念。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现在还站在赛场上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明明她已经没有任何目标,也不再想去和任何人争胜了,但她还是不停地在参加比赛。这只不过是因为训练员期望她来,家里期望她来,闪耀系列赛的万千观众期望她来而已。
她根本无法从这些期望里感到一丝一毫的动力。但她不得不站起来去承担这些,因为她生来就是目白麦昆,是目白家骄傲的大小姐。
今年,跑完秋三冠,就退役吧。她想,很多马娘都在生涯的第三年拿够了荣誉以后选择退役。远远地离开这些喧闹,在还来得及的时候,重新开始一段人生。当然,这是个没打算告诉任何人的决定。
受几乎下了一整天的雨的影响,场地是最坏一档的“不良”级别。她踩在草地上——也许已经不能称为草地了——一下子就能感觉到草根下面被泡透了的烂泥浆涌上来没住她的鞋跟,稍微一跺脚就有泥水飞得到处都是,蹄铁的印记清晰地留在地面上变成一个水坑。跑起来会变得很难堪吧——她稍微有点心疼自己的衣服。
入闸时间到了,她的位置在外侧。进去的时候一闭眼,再一睁眼,视野里就只剩下了灰色的闸门,灰色的泥水和灰色的天空。她低头看自己的衣服——衣服是黑色的,而袖子里露出的手是白色的。
秋季天皇赏,马上起跑。
她现在的做法是,把一切都交给自己的直觉和本能,就算闭着眼跑下去也无所谓。什么胜负,什么对手都不存在于她失去色彩的世界里,她只是从起点自己跑到终点而已,马娘天生就会这些,根本用不着多想。
东京赛马场的左回2000米,起跑后不到200米的直线过去,紧接着就进入弯道。以先行的策略来说,在这里及时抢占内圈的位置是十分重要的,否则就会因为外侧的路线过长而难以取得先头优势,被迫额外消耗体力。
只是这一场,目白麦昆起跑位在外侧。看到弯道的位置,她毫不犹豫地划了个斜线向弧长更小的弯道内侧切过去。
——这个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直播比赛的摄像机位未能照到,看台的方向也看不见,但目白麦昆的耳朵听见了,她身后的马娘群里一阵骚动。她并没有回头去看,而是迈开大步越过弯道,一个人占据了领先的位置向前跑着。
豪雨过后的烂泥地似乎困住了很多马娘的腿脚,但其中并不包括目白麦昆。她很轻松地就保持在了前方的好位置,第四弯道转过去,看着眼前这段长长直线,她本能地就想要发力——只需轻轻踏出一步,耳边马娘的脚步声就渐渐离她远去,终于完全消融在观众和广播解说的嘈杂背景音里。眼看第二名被她抛离得越来越远,两马身,四马身,六马身——究竟有多远,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某种意义上,这场比赛真的已经变成了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孤独奔跑。
遥遥领先、第一名冲线的目白麦昆,照例收到了观众们的热烈喝彩。毫无悬念的天皇赏春秋连霸,无疑昭示了她在这个时代拥有压倒性的实力。
但是、真的如此吗?
她并没有理会那些欢声,转头望向看台对侧的揭示板,那上面理所当然应该写着她的号码。
但是、揭示板上并没有任何号码,有的只有橙红色光点拼成的、一个大大的“审”字。
……
“我并不记得这种事。”
目白麦昆说。
“那么,直接看录像吧。”投在小屏幕上的,是看台对侧直线的摄像机所拍下的、她们起跑后准备进入弯道的那一段过程。其中清晰地出现了目白麦昆的身影,她在没有明显加速的情况下直接将路线从外侧切进内侧,越过一众并排奔跑着的马娘面前,脚步的路径画出一条陡峭的斜线。在她向内变道的时候、几乎撞到身侧的马娘,为此几个马娘不得不减速让步并且一同向内侧靠近,在目白麦昆的身后挤成一团——有一只马娘被突然的肢体碰撞打乱了平衡一下子摔倒在地上,还差点绊倒从后方追过来的另一只马娘。这是什么?她深入自己的意识里去寻找相关的影像,发现无论如何,在自己的记忆里始终只能看见自己一个人,不存在任何其他选手的影子。“……”一阵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目白麦昆从这片沉默里抬起头,对上的是审议委员会严肃的目光。“我很遗憾,”她说,“也许那时我没太在意周围的情况。”“大概是无意的——我确实不记得了。”“无意的?做出这种事来还能说自己是无意的?还不记得?”“你的眼里到底有没有你的对手啊!你是在跑比赛啊!”旁边、名字叫做尽善尽美的马娘,是本场的第二名,神情激动地叫嚷着。不远处的板凳上坐着一只马娘默默不语,她浑身都是泥水,只有脸上是干净的,因为刚刚用湿毛巾擦过。“有什么后果我都会承担。”“如果有必要,我会让出第一名的位置。”目白麦昆向负责审议的裁判、和几只聚在这里的、受了此次事件影响的马娘鞠了一躬。“哈?”“别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好像无所谓一样——多少马娘为了一场G1要努力多久,其中能胜利的又有几个?”“整天一副大小姐架子挂在脸上,别人说话也爱搭不理,比赛时候连自己的周围都不看,现在撞倒人又说第一不要也罢?真的不要就别来参赛啊!别随便践踏别人珍视的东西!”尽善尽美的脾气怼到目白麦昆脸上去了,一长串话吐出来之后直接把脏兮兮的决胜服外套撸下来扔在地上,眼睛直直瞪着麦昆。——马上有工作人员来把她拉开了。“……你又明白什么?”目白麦昆,她好想这么说。有一万句话堵塞在她的胸膛里,脖子上一条条青筋梗起来,可是她却只能扭过头去看着地面,死命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再多吐出一个字。因为这些不过是白费力气,没有人能理解她到底痛在何处,只有人知道她错在何处。伤害他者的罪人,又有什么资格来哭诉自己的痛——说到底,她什么时候也加入了这个行列呢?曾经不想伤害任何人的她,深深地痛恨着那样的自己。……在当时,不仅只有他,现场的、正在观看直播的所有观众都一样,都为那个突如其来的审议,和意料之外的结果感到深深的震惊。目白麦昆违规斜行,由第一名降至第十八名,其他所有选手的顺位依次前进一位。但,在审议用的影像片段公开之后,看着摔倒在地上的马娘,似乎又觉得这次判罚合情合理。使这位前训练员感到不解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曾经的那个目白麦昆,为何会做出这样的行为……?那样强行的变道,就好像根本没抬头看过周围,只是自己一个人在跑一样。录像虽然已经足够清楚了,但是仍然没拍到他想要看的细节。他一遍一遍地把那段视频放到最大去播放,盯着摄像头下目白麦昆的脸,想从那几片像素中看出点什么门道来,但终究什么也没看出来。她现在又是什么心情呢?他想着这个问题、一夜也没睡。直到睁着眼看见第二天早上的朝阳在窗外升起,他终于发现,有关目白麦昆的事总是会如影随形般存在于他的生活里,轻易不会让他得到解脱。到底是什么让她跑出这种明显违规的路线?如果这次判罚让她觉得受了打击该怎么办?媒体和观众的舆论又会怎样对待她?这个时候谁又能去安慰她呢?她的训练员,真的能做到这些吗?我就能做到吗?他被自己的这个问题噎住了。和目白麦昆的联系早就中断,并且已经少说有一百多天没再看见过她了。就算是一个毫无关系的路人,见到目白麦昆的机会可能都比他要大。现在这种状况,他又能帮她做些什么呢?但是、他总算还是决定去做。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能在某处找到她,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不被她记恨,他终于觉得,只要这个可能性还存在,作为前任训练员的他就不得不去做。不管这些事的缘由和他有关无关,只有真正地去尝试过,才能让他的良心能稍稍得到一时的安定。他给米浴发了条短信请假。大约有五天的时间,每天他清晨起来站在栗东寮门口的不远处,观察着从宿舍进出的每一个学生。正午的时候他就改去食堂,在一大片用餐的学生里挨个辨认浅紫色头发。下午的时候就在各个训练场到处转,仔细注意着所有马娘训练的身影。可是,他终于还是什么都没发现。傍晚的时候他终于又回到了训练员宿舍的门口。眼睛的边缘有些肿胀发热,腿脚沉重得像灌了铅水。他想回去休息,却又不愿意又一天无功而返。也许是思路错了,从明天起,去问问可能的相关者吧。在这时,他看见不远处的两个马娘在冲着他指指点点。是熟人。那个男孩子发型中间一撮白毛,肌肉线条很明显的是目白莱恩,右边的橘红色齐耳短发,戴一副大号圆片眼镜的是生野狄杜斯。这两位他以前都认识。对了!她们一定知道……还未等他做出什么反应,两只马娘忽然互相对视了一眼,各自点点头,然后冲着他走过来了。……怎么?“你,就是目白麦昆的前训练员吧?”发话的是生野狄杜斯。从通透的镜片下面,他感觉到有锐利的目光投射过来,仿佛要把他剥皮削骨一样。“……是。你们找我?”“有事要和你谈。”“我就直说了——麦昆的状态很不对劲,你对她的事知道多少?”“你是说,天皇赏秋的事……?”“不,比那个更早。”狄杜斯给了旁边的目白莱恩一个眼神。“大家可能都以为麦昆是最近压力有点大……”莱恩把话茬接了过来,“但是我知道、她从宝塚纪念的时候开始就不大对劲了,我看见她的眼睛……”“可能还要早。”生野狄杜斯接着说,“春季天皇赏之后一周,她就在问我莫名其妙的问题。”“那时候我没察觉出来,可是一眨眼到现在她已经有几个月没正经理过我了。”“我曾以为是她对我有意见,但是看了那天的秋季天皇赏以后、和莱恩交换过事实,才知道——绝对是她身上出了什么问题。”“我和莱恩找过了很多麦昆的关系者、包括她家里人,学校的老师和训练员,但是没人真的知道,现在只剩你了。”“所以,”她重新固定了一下眼镜框,“你对目白麦昆的事情、是否知情?”旁边的莱恩还好,只是一脸担忧。狄杜斯的眼睛里却好像在说,你要是说不知道,现在就吃了你。过去和麦昆熟悉的时候,他一直以为狄杜斯是那种文静系的女子,现在他大约知道自己是错了。“我该怎么说呢?说实话、我也不清楚我知道的和现在的情况有没有关系……”他一边解释,一边慢慢向后退了一步。“那就更直接一点。”狄杜斯跟着他的脚步逼近过来。“你是不是做了对不起麦昆的事?”这句话可把他问住了。“……是。”话音一落,狄杜斯立刻扭过头去眼神撇到地面上,似乎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莱恩则是吃惊地捂住嘴巴。“如实招来。”狄杜斯说,“如果你不说实话、或者真的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要考虑交给学园处理。”“不、也、也不是那种事啊……”好像被误会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是这样——以前,在解约的时候、麦昆曾经和我说过……”他一五一十地把他遇到的事情解释给眼前的两个马娘听——她们一定能理解吧,他相信。听完全程的生野狄杜斯和目白莱恩面面相觑。“……我们真的找对人了吗?那个麦昆居然会因为这些事……”狄杜斯对着有些纠缠不清的关系显得很困惑。“嘛……这个我大概知道。”莱恩挠了挠头,“麦昆她看上去或许是那种完美无缺的大小姐。”“但是她对有些事情的执着很深……有时候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去出不来。”“也许有人会说那样子的她不正常……但是我觉得也许被这些事困扰的她、才是她真正的样子,也说不定。”莱恩转向那位前训练员,很无奈地笑了一下。“所以、能请你帮帮她吗?可能这件事除了你以外,没有别人能做到了。”不用你们说我也会去的,他心里想。“麦昆现在在哪里?我在学园里找了她几天都没找到。”“一直在目白家休息。因为天皇赏秋那件事、可能她短期内都不会轻易露面了。”“我虽然在家里没有多说得上话啦……但是、带你过去应该问题不大。”“怎么样?要去试试看吗?”去目白家吗……他究竟是怎么从训练员变成前训练员的,这点他可还没忘记。如果他在那里表明自己的身份,绝对不会受到欢迎。而且就算放他进去了,想必行事也会有诸多限制。有些事恐怕根本无法在目白家的人面前说出口。那不仅是对他不利,甚至对麦昆也会有很坏的影响。连他自己都无法揣测,自己的心意究竟停留在什么地步,是否已经逾越了某条不可触碰的界限,更不用说目白麦昆了。“……不了。我还是自己另找机会吧。”“真的吗……?”“你会做点什么的吧、我能相信你吧?”莱恩问他。“不要问,莱恩。如果他是个还有良心的人,就一定得做出相应的事。”狄杜斯插话说。“我们走吧。”临离开的时候,两只马娘各自回了一次头,莱恩递给他一个恳切的眼神,而狄杜斯则是用余光瞟了他一眼。“那么、我的机会又在何处呢……”目白麦昆的前训练员、在夕阳下暗暗自言自语。最终、他所决定的事是一场赌博,是一场不成功便成仁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