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白家最优秀的女儿是谁?
或许她们在奔跑的时候并未想到要为这个问题寻求一个答案,但生在同一世代的她们,不可避免地要面对循环往复的正面决斗,无论是情愿也好,不情愿也罢,尘埃落定的时候,总会只有一个人留在那里,答案就自然而然地出现了。
而其他人又如何呢?
“我不是陪衬,”她想,“我不是牺牲品。”
“我是她堂堂正正的对手。”
宝塚纪念,属于目白家女儿的、新的决斗场,胜利者是、目白莱恩。
最终直线爆发性的末脚让她和所有人都拉开了距离,其中包括那个曾经两度压在她前方,像山一样不可逾越的目白麦昆。
麦昆,你看,我赢了。
一定要传达现在的这份心情,这样想着,她回头去寻找着第二名的目白麦昆,发现她早早就停下了,脱离了马群站在离终点线不远的地方。
那时候她看见了唯独她能看到的东西。现场的万千观众,几十个不同的摄像位,以及在通道里等候的训练员都未能察觉的东西。
目白麦昆的眼睛是死的。
浑浊暗淡,没有聚焦,没有高光。
是不是、我打击到她了?一想到这种可能性,胜利的喜悦顿时折损了一半还多。说到底,自家姐妹的斗争这种事,原也不是她所期望的,但只要上了赛场,就一定有赢有输,避免不了。
“——胜利的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哎?”
“我……就是,终于赢过你了……?”
“我也是目白家的骄傲……很开心……之类的?”
麦昆突然问起了没头没脑的问题,被占了先机的莱恩有些措手不及。
“是吗……那么,恭喜你啊。”
很熟练地、目白麦昆的脸上浮现出笑容,名门千金的标志性微笑。
但她的瞳孔仍旧空虚涣散。莱恩从未见过那个目白麦昆这样的眼神,在许许多多次数不清的会面里,只有这一次的麦昆让莱恩感到无比的陌生,无言间仿佛拒她于千里之外。
“……麦昆,你没事吗?”
“我没事。”
“目白家的马娘,胜利也不会骄傲,失败也不会气馁。不是这样的吗?”
“是、是这样没错啦……”
尽管麦昆说的话是对的,但莱恩总能从她的语气中感觉到,这些句子的意义在她身上发生了微妙的改变,自己却无从得知那些改变究竟是什么。
她当然不会知道,因为她未曾经历过,抛弃生活的一切去追求、最终却没带给自己任何意义的一场胜利;她更不会知道,对面的那个她从三分钟前到现在,眼中的世界一直没有颜色。
……
宝塚纪念之后,蝉鸣的时节很快过去,天气的暑热也渐渐消退下来。
早先的日子过得很煎熬。虽然米浴的训练还算顺利,但是另一边,自从麦昆从训练场逃走以后,她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飘远,再也没有过一次联系,也不曾在学园里见过,从他的世界里干脆利落地消失了。只剩下闪耀系列赛的新闻还能证明她的存在。
每当想起那最后的对话的时候,那位前训练员就懊悔不已。当她说出道歉的时候,自己非但没有察觉其中的意思,竟然还因为能逃脱罪责而感到侥幸,忘记了自己应该说明的一切,而后果便是他花了几十天去寻找,也没有再寻来一个解释的机会。
然而,在一颗受伤的心面前去申明自己无罪,是多么自私而荒唐的事。从她离开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了。无论是真实也好,误解也罢,伤痕已然留下,再多辩解都是徒劳。
在渐渐变长的夜晚里,他想明白了这些。
就这么结束一切也不错。尽管最后留下的净是些让人不开心的回忆,但她毕竟赢了比赛,而他也有了新的指导对象,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已经是很美好的未来了。只是,不甘心。只是,遗憾。只是,悔恨。想到自己辜负了那些笑容和泪水,他就有种想把手里的易拉罐捏扁的冲动,然而连一只易拉罐都比他更加无罪。作为伤害他人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去哭诉自己身上的痛呢?之后,他便试图去彻底忘记那些,将目光专注在自己眼前的米浴身上。经过数月的磨砺,初试锋芒的时候终于到了。8月底的出道战米浴轻松取胜,显露出名马娘的素质来。随后的9月份,尽管初征重赏出师不利,下半月的一场OP赛事仍然取得了第一名。3战2胜的成绩还算过得去,速度和柔韧性不足的缺点已经基本被克服,训练员和米浴都相信,有光明的未来正在等待着他们。“右侧胫骨骨折。”校医给出了直接的答案。在比赛过后一周,米浴逐渐出现的膝关节疼痛症状不仅影响了训练,连去学校上课都成问题。虽然等待的时候尚且心存侥幸,但检查的结果一出,就再没有什么乐观的余地了。“……”他第一时间就想和米浴道歉。说真的,早知道就不去跑中间那场G3了。或者等等再让她参加后面的开放赛也好,是这份急于求胜的心理害了她。但,为何他会突然执着于追求胜利呢。米浴的脸色很不好看,像受了惊吓的兔子一样在板凳上缩起肩膀,静静地注视着他。“没事的、没事的。”“就借这个机会、休息一段时间吧。”“米浴已经做得够好了。”要做的并不是自己道歉,而是抢在她道歉之前,说出鼓励她的话。像往常一样,想要安抚她的时候,就摸摸她的脑袋。这似乎并不是什么手段,只是在面对这样可爱生物时本能的冲动,但却意外地总是很有效。米浴的耳朵向前垂下来,虽然并不意味着开心,至少也是放松了警惕。这之后米浴就被转到了住院部。好在这次骨折并不严重,没有发生错位,只需要固定加卧床休息就能慢慢恢复,预后也基本良好。只是即便如此,骨折仍旧是骨折,从卧床休息到能够正常走动也至少要花一个多月的时间。至于多久恢复到能进行训练的程度,就很难说了。第一年的比赛并不是很重要,证明自己的实力就足够了。现在慢慢修养,只要能赶上第二年的三冠战线,就不算什么大问题。把这样的思想传达给了米浴,她脸上的愁云也终于慢慢褪去,开始逐渐能笑起来。“大家的歌声、感动了天上的神明大人,小公主的病奇迹般地消失了。”“终于可以不用再回到那个玻璃房里,而是自由自在地在大地上奔跑。”夜晚的时候,训练员给米浴读了新买来的童话书。“虽然很不容易,但是是幸福的故事……”这样的结局似乎让米浴很满意,她很快就沉入了梦乡。讲故事的人把台灯扭到一边只能照到自己的方向,看着只写了出版信息的最后一页发呆——刚才讲的两句其实都是他临时编的,真实的故事结尾并不幸福。“如果真有神明,祂会热衷于使人幸福吗……?”若真是那样,我从现在就要开始祈祷了。请听到我的声音吧。他在心里默念着。昏黄的灯光映出他十指交叉的手势,却照不见他许下的无声的愿望。……这么长的日子里只有一个人能陪着她,未免让她显得有些孤独。训练员能做到的事也是有限的,于是将现在的情况告诉了米浴的同学。然而,第一个前来的,是两人都未曾预料到的一只马娘。“你是……”她出现在那里,要说是完全没有道理却也不对,因为她明明白白地存在于米浴和训练员的记忆里,但为什么她会来,没有人第一时间知道。“我可以进来吗?”栗色头发的马娘抱着一只玻璃花瓶站在门口,花瓶里插着几支大朵的百合花,白色的花瓣丛几乎挡住她的半张脸,只有颜色如机械结构般复杂的眼睛露在外面。从发型和耳朵上套着的那个蓝色光环来看,不难认出,她就是几个月前曾经在多项目竞技大赛的2000米项目上一路领跑,在最后摆脱了米浴追击的——美浦波旁。“啊——请进!”美浦波旁把花瓶搁在米浴床头的桌子上,拖了个板凳在病床的一边坐下。米浴望着从瓶口钻出来盛放的百合花,忍不住闭上眼睛对着那个方向吸了吸鼻子,浓郁的香气在空中几乎凝结出看得见的形状。而后,就是一阵极其短暂的、尴尬的沉默。似乎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生活几乎没有交集的她们,关系似乎还并未好到可以来探病的地步,这很难不让人想到,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俗语,但面对这份好意却又难以直接点破。“现状判断——有说明来意的必要。”美浦波旁做了个向前指的手势,这似乎代表她要开始发言了。她遣词造句的方式有些奇怪,说话的腔调也显得过于平直而淡漠,这点是这一代的马娘和训练员多少都有点耳闻的,在马娘之间似乎还流行着美浦波旁是机器马的传言。“事实是,几天以前,我想邀请米浴同学一起参加朝日杯FS。”“但是、却听到了这样的消息,深深感到遗憾。为了确认这份感情,我来探望米浴同学。”“如果造成困扰的话、我很抱歉。”“……没有哦。没有困扰的。”训练员还在想该怎么回应,躺在床上的米浴忽然开口了。“米浴、很高兴。自己能够被记住这种事……”“花很好闻……谢谢你,波旁同学。”但是、不知是这空气里弥漫的浓厚香味,还是对话里蕴含的某种特别气氛,让坐在另一边的训练员感到一时间难以呼吸,似乎周围的氧都被抽空了一样,再怎么喘气都觉得难受。他对花并不过敏。下一秒他就意识到,这是某种并不高尚的、本能的直觉在作祟。“我能问问你吗——”他说,试图将空气拉回自己这边,“为什么想和米浴跑朝日杯?”美浦波旁的目光在米浴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而后又转向对面的训练员。“不知道米浴和您、是否还记得学园里的那场2000米比赛。”“对于我来说、那并非可以轻易忘记的感觉。”“只是,在那后面的比赛里,我再也未曾感觉到过那样的压迫力,体会过那样的心情。”“无论如何,我想再一次见识一下米浴的脚步,如果可以,就拜托二位了。”说这些话的时候的波旁意外地正常,语调虽然平直但坚实,眼神似乎在看着想象当中的、很远的远方。这让人很难不怀疑那些流言的真实性,显然她并不是一台感情淡漠的机器马——至少在现在,她确确实实地在憧憬着什么东西。那场比赛——他至今为止确实仍然清楚记得。虽然那是娱乐向的、非正式比赛,虽然那时候的米浴仅仅只接受了初步的训练,虽然米浴最后落败,但那次米浴在终点线前展现的、不服输的气魄,他在之后的三次比赛里再也未曾见过。关于美浦波旁是机器的传言,另有一个说法,就是她一直在接受着惊人的、肉体难以承受的高强度训练。能跑到那种程度的,大约双腿和心肺都是钢铁做的,不会疼痛。虽然她还没怎么参加比赛,但几乎所有人都一致认同,她将是所有同级生的一个可怕的对手。米浴的才能、需要这样对手的引导。这是他很久以前就在心里敲定的想法。征询意见的眼神。训练员和米浴在同时望向彼此,发现他们想的东西不谋而合。“可以吗?”他问。米浴点点头。“现在的状况,朝日杯FS是不可能了。”他开始向波旁解释米浴的赛程安排。“如果恢复得好的话,应该会去参加明年3月的春季锦标赛。”“然后就是三冠路线的时间。机会还很多。”“那么,就决定是春季锦标赛了。”“非常感谢、您的支持。”美浦波旁微微一欠身,从板凳里站了起来。“希望米浴同学能早点好起来,我期待我们再次一起站在赛场上的那天。”她向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忽然扭回头来看着米浴。“只是——经典三冠、我是绝对不会让出的。”……“来病房居然是为了下战书……”“怎么看都很奇怪啊。”望着美浦波旁的背影消失的方向、训练员小声念叨着。“——不奇怪哦。”“米浴,比过去的时候更想快点好起来了。”“哥哥大人、你说,如果我和波旁同学一起跑的话……”“她会觉得自己幸福吗?”米浴抓住自己训练员的手,用近乎恳切的眼神望着他。他不是第一次被米浴这么对待了,按说也该多少有些耐性,但每次他都没招,在这种情况下总是做不出别的反应。“……一定会吧。”他觉得自己就像在读并不存在的童话结局一样。其实他并不能断言这件事,甚至想说,因为胜负的存在,荣光的代价就是几乎总会有人的幸福被牺牲掉,而被牺牲的到底会是谁,关于这点,他实在是深深地害怕。但是、这确是她重要的一步,在通往幸福的路上埋下的第一个里程碑。存在于她身边的、切实的祝福与期待,终于不是只有训练员才能给予她的东西了。有那么一瞬间他发现自己竟然为这个事实失落过,但马上他就强迫自己否定了这一点。其实说服自己的证据很充分,但那时的他还并未想到当局者迷和独木难支的道理,也并不知道这份祝福究竟能给他,给米浴,给所有人带来什么。……多少有些寂寞。这是认真的。在米浴骨折休养以后,他除了隔两天去看望一次之外,就没什么特别的事要做了。虽然也想过在她身边多待一段时间,但总有一种基本的职业道德观念在拒绝这些可能逾越了某些界限的接触。这段时间里,就好像失去了自己的担当马娘一样,他觉得自己的状态像极了一年半以前冬春季节的时候、那个无所适从的训练员。只是好在米浴休息两个月就能回来,而……他没再想下去。现在能做的也就是复习一下以前所学过的理论,研究以前的比赛录像,以及关注当下的赛事消息。说到现在的赛事——最近的一场G1,就是秋季天皇赏了。目白麦昆也会参赛吧。天皇赏春秋连霸,亦是相当可观的成就,她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虽然宝塚纪念略微受到些挫折,但传说一定还会继续。这次就不去看了。他想,既然她这么久都在刻意躲着自己,一定是希望这一切就此结束,不去打扰她比较好。明明自己也已经决定了,就像目白麦昆最后所说的一样,要好好对待自己现在担当的马娘,不应该再为这些旧事而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