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驹丧失了味觉。
进入经典年以来的这半个年头,每一顿饭都变成了机械式的吞咽。舌尖触碰上去,没有盐的咸涩,没有糖的甘甜,连那些特有的油脂香气都彻底消失不见。
咀嚼,然后含着,用唾液强行将嘴里那一团黏糊糊的东西包裹起来。最后喉咙收紧,咕噜一声就吞下去了。没有任何味道,只有异物滑过食道的不适感,每一天的每一顿饭都是这样机械式的重复。
体重计上的指针停留在很低的位置,自己着每个处于花季的少女们都梦寐以求的轻盈体重。
但处于本格化阶段的赛马娘不需要这样的轻盈。
身体没有足够的营养去构建肌肉,骨骼也无法在大强度的训练中得到支撑。新马级的半年里,她看着身边的人一碗接一碗地补充着能量,而她只是看着自己那连别人一半都不到的餐食出神,许久之后才如同在完成训练指标一样夹起面前的饭菜,只草草扒拉几口就放下了碗筷。
历史上,有着小体型却赢下G1的记录并不少。但如今的她光是赢下OP级赛事就已经让她十分吃力,能赢下重赏也完全是侥幸。
若是带着这样的身体去挑战接下来经典级的G1比赛,尤其是她所憧憬的三后冠——
各种赛事的数据、当前的身体状态、不同草地赛道的条件等等,所有已知的信息在脑海中交汇、碰撞。可缺乏能够赢下比赛的“创世因子”,她的创世方略得出的结果只有惨败。
这不是虚构的推算,而是在樱花赏上得到验证的现实。
在阪神的跑道前方,是与她同年出道的放声欢呼的背影。对方的身体轮廓足足比她大了一整圈,每一次蹬踏草皮,都能爆发出压倒性的力量。
追不上。
肺部剧烈地扩张、收缩,空气挤进气管带来的只有干涩的刺痛。哪怕只是为了不被那种爆发式的节奏彻底甩开,创世驹的双腿已经在发出悲鸣。
在最后的直线上,那个背影猛地加速,粗暴地拉开了她们之间的距离。跨过终点线的那一瞬间,创世驹几乎要跪倒在草皮上。要不是心里那股不甘的劲头撑着,她恐怕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了。
再之后的橡树大赛。前方依然是同年出道的对手。唯独爱你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紧跟在后面的是机伶金花。第三名的自己足足差了她们两个半马身。
就算她再怎样拼了命地迈动自己的双腿,机伶金花的背影离她都还是那么的遥远。明明在几个月前的皇后锦标上,自己才是那个抢先一步冲过终点的人。
然后就是宝冢纪念的投票排名......
“咕......!”
不甘心,若要在历史上留下属于自己的足迹的话,现在这幅样子可完全不行。将接连不断的烦心事给强行甩在脑后,创世驹迈开双腿,在柔软下陷的沙地里进行冲刺训练。
按照计划的配速,这种沙地冲刺至少应该要做上十组。但今天,才跑到第一组的后半段,她的步点就开始发飘。脚背踩下去,陷进沙子里,却没有足够的力气再拔出来。
呼吸的节奏乱了。大口吸进来的空气带着暑气,不仅没有缓解肺部的干瘪,反而让脱力的感觉直接涌向四肢。午饭吃下去的东西实在太少了,身体根本没有燃料来应对这种消耗。膝盖失去支撑,创世驹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几步,双手撑在沙面上大口喘气。汗水顺着脸颊砸在沙子里,一部分还流进了眼角,传来明显的刺痛。
太阳都落山了,训练单上的目标组数却仍剩下一半,可四肢发软的她实在是撑不下去了。或许循序渐进地先把强度降低一些的话,对身体的负担应该会减轻许多。可距离秋华赏的时间在一天天变少,她没时间再慢吞吞地提升自己了。创世驹用力甩了甩头,重新撑起身子来摆开起跑的架势。现在她能做的只有逞强,然后祈求三女神赐予自己的身体能撑得下来。一整天的高强度训练终于是结束了。在合宿地的食堂里,创世驹端着餐盘,走到角落的桌边坐下。餐盘里的食物分量依然少得可怜,她拿起勺子,在米饭边缘的一个固定角落挖了一勺,停顿了几秒,然后把勺子塞进嘴里。还是没有味道,也没有饥饿感。但已经是饭点了,她必须要进食才行。食物刚滑进食道,胃壁猛地收缩了一下。一股不受控制的酸水直接顺着喉管往上顶。创世驹丢开勺子,猛地弯下腰去,用手背死死抵住嘴唇,把好不容易塞进去的食物拼命留在胃里。“慢慢来,不要勉强自己。”温柔的手拍抚着创世驹的后背,花香气将那种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慢慢压了下去。少女把手放下来,一点点直起腰,然后瘫在椅背上。创世驹抬头看向那个向她施与援手的马娘。机伶金花,时刻都如她的名字般美丽且柔和的同期,也是自己接下来在秋华赏上将要面对的对手。“最近你都吃的很少呢,阿创同学。”面对那双温柔的眼睛,创世驹下意识地偏开了视线,双手顺势放在膝盖上搓了搓。在金花面前露出因为吃不下饭而干呕的狼狈样子是自己绝对不想的。“因、因为比赛要控制好体重,所以最近都节制了很多......啊哈哈......”机伶金花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她看着创世驹的脸,下颌两侧的骨骼轮廓比前几个月要明显得多。手腕抵着桌面的时候,关节处的凸起也变得尖锐。这样的消瘦速度,早就超过了常规比赛减重的范畴。“......请千万不要勉强自己。”一个小巧的奶瓶被放在餐桌上,透明的瓶身里装着白色的液体。”这个是……我家里寄来给我的……”金花的肩膀往中间缩了缩,脸颊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据说很有营养,阿创同学可以喝一喝看。”牛奶。为了在吃不下饭的时候摄入足够多的卡路里,前几个月里她已经尝试过各种流食。可失去了味觉信号后,大脑接收不到任何甜味,剩下的就只有脂肪挂在舌苔和口腔内壁上的触感。往往是强行咽下第一口,第二口就再也凑不到嘴边。一想到那种腻在喉咙里吞不下去的感觉,创世驹咽了一口唾沫,刚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酸水似乎又翻腾起来,让她又抿紧了嘴唇。把视线悄悄往上抬,只见金花仍站在原处。她看着创世驹悬在半空没有动作的手,眉毛往下落了一点。我是不是又做了多余的事情。端庄的面庞露出了在无声诉说着这番话的表情,这比方才担忧的样子更让创世驹难受。“我、我会喝的!”她立刻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即将被金花给收回去的奶瓶,“谢谢你,金花同学!”等到金花快步离开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门口,创世驹这才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盯着瓶子里的白色液体,许久后才拧开盖子。她深吸了一口气,让瓶口一点点靠近。液体碰到下唇的瞬间,喉咙先一步收紧。她已经做好了反胃的准备。但口腔接收到的却是甜味。咕噜噜——甘甜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随后腹部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半年里,哪怕训练强度再大也毫无动静的胃部,此刻传出了清晰的信号。饿了。久违的饥饿感和泪水一起涌了上来。趁着晚饭时间还没结束,创世驹急忙把配餐区里所有能看见的每种食物都堆到了她的餐盘上。米饭、炒面面包、胡萝卜肉排、味增汤......她饱含泪水去品尝着每种食物久违的味道,身边放着的空盘子和空碗一个接一个地叠在一起,摞成了一座小山。但就算晚饭吃得再怎么多,她的肚子还是在深夜响了起来。旁边的垃圾桶里已经丢了几个连面汤都被她喝干净了的泡面碗,灶台上的锅里还冒着热气。勺子挖起炒饭,米粒吸满了酱汁,咖喱里的辛香料刺激着味蕾,旁边盘子里的厚蛋烧同时散发着焦糖和高汤混合的味道。咸的、辣的、甜的,喉结不断地上下滚动,还没等完全咽下去,勺子又伸进锅里,一勺接着一勺。即便是普通的马娘都要和别人分享的份量,她就这样一个人就全部吃完了。之后得好好向金花同学道谢才行。带着饱满的精神,创世驹在这几天都超额完成了原本的训练计划,今天甚至将原定的训练项目换成了更难的在浅水中冲刺。水阻不断地消耗着动能,但大腿交替的频率没有丝毫减慢。在几天前,单单几组普通的沙地冲刺就让她到达极限了。而如今,即便经过了一个上午的负荷训练,她的体力还是十分充裕。直到太阳一点点落向海平线,真实的酸痛感从大腿根部传了过来,她才终于放慢了脚步,在回到滩边前往脸上泼了一把橘红色的海水。望着夕阳,五指握紧成拳,让指甲抵在掌心,属于赛马娘的力量正在这副逐渐充实的躯体里涌动。创世驹第一次觉得自己离创造历史是那么的近。“哇啊!”一块温热的织物冷不丁贴在了她的侧脸上。她脖子往后猛地一缩,脚跟在细沙上一滑,上半身跟着扭了过去。只见机伶金花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边,微微弯起的眼睛正端详着她那张逐渐丰满起来的脸颊,两只手里分别拿着一条毛巾和一个运动水壶。“啊......对不起,我看的有点太出神了,都忘了出声了......”带着歉意自嘲的笑了笑,机伶金花继续举起手,用毛巾摩挲着创世驹的脸颊,擦掉了粘在上面的细沙。“今天也辛苦了,阿创同学。”“谢、谢谢你,金花同学……”让自己的同学兼对手帮自己擦脸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创世驹赶忙接过金花递来的运动水壶,将里面的电解质水大口灌下去了半瓶,以掩饰自己有些发烫的脸。“对了,刚才跑的时候还在想,还好之前有金花同学给的那瓶牛奶,真的帮大忙了。”创世驹伸手抹掉下巴上的水渍,赶紧抓住机会将话题转移过去,“如果可以的话,请务必告诉我在哪里能买到!”“那个……一般是买不到的。”金花把脸偏了过去,脸侧连着脖颈的地方泛起一层红晕,藏在身后的两只手一直在不安地互相搓动着,许久之后才又开了口:“如果……阿创同学喜欢的话……”金花悄悄转过头,视线刚撞上那双因兴奋而闪烁着的眼睛,就立刻又移开了。“......我可以让家里再寄一些过来。”“真的吗?太好了!”创世驹欣喜地往前迈了小半步,险些把放在地上的运动水壶打翻。她赶紧弯下腰,双手一把扶住塑料壶身,确认水壶稳在沙面上后才重新站直身子认真说道:“这份恩情,请让我用一年份的G1烧来回报!”很有创世驹风格的感谢让机伶金花噗嗤轻笑了一声。她松开一直交叠在一起的手指,转过头来,如花般的笑容在夕阳下比训练后的电解质水还要沁人心脾。“只要能够让我和全力以赴的创世驹同学一起在秋华赏奔跑,就是最好的报答了。”创世驹张了张嘴,刚想要开口发问,金花就已经朝着合宿地的方向小跑而去。鞋底在沙滩上留下了一串变浅的脚印,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再说一句道别的句子。原本还想着就算买不到,至少也能知道个名字,这样就不用每次都麻烦金花同学了。创世驹叹了一口气,鼻腔里吸进傍晚的空气,海风的腥味里夹着一丝极淡的奶香味。是错觉吗。肚子发出的响声让她没有再继续细想下去,接下来的思绪也被饥饿感拉走,用来思考今天晚上吃些什么。虽然金花还是每天都会送来牛奶,但在创世驹赢得秋华赏的桂冠之后,她就决定不再喝了。让敌人给自己送盐这样的事情,果然还是仅此一次就够了,之后要靠自己的力量和金花同学公平对决才能报答她的恩情。等到金花去智利旅游回来之后就践行自己的诺言,请她吃G1烧好好感谢她吧。这么想着的创世驹把金花临走前留给她的那些牛奶都塞进了冰箱。结果在几天后,创世驹再一次丧失了味觉。筷子插进白米饭里,创世驹挑起一团饭,塞进嘴里。上下排牙齿合拢将米粒碾碎,再用舌头翻搅,口腔里只剩下面糊一样的触感。不是已经赢了吗?秋华赏已经结束了,一着的自己赢过了机伶金花,在三后冠留下了自己的足迹,被大舞台的重压给压得喘不过气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才对。可为什么又......咀嚼,吞咽,进食重新变回了每天必须完成的训练任务,可即便忍着恶心感咽下去尽量多的食物,体重计上的数字还是开始一天天减少。而比之前更糟糕的是多了一种挥之不去的饥饿感,没有随着食物的填入而消失,反而因为这种无效的进食变得更加清晰。吃下去的东西根本没有被这具身体接纳,胃黏膜仿佛隔离了那些强塞进来的卡路里。越是用力咀嚼,越是拼命吞咽,那种填满不了的空虚感就越发强烈。“呜——!!”创世驹丢开筷子,猛地弯腰下去捂住嘴巴。强行塞进去的食物正在胃里拼命地往上顶,她把额头抵在桌子的边缘,肩膀不停地起伏。手心捂得严严实实,指缝间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呼出的粗气。等那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才慢慢退下去一点之后,创世驹才把手放下来,张开嘴大喘着气。已经勉强自己吃进去那么多了却还是这样子,这根本不是吃的够不够的问题。创世驹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那一盘已经被她搅得面目全非的饭菜。她的身体到底想要什么?脑海中电光一闪,甘甜的味道凭空出现在她本该麻木了的舌根上,随之而来的是更剧烈的饥饿感。腹部的肌肉几乎要绞在一起的感觉让创世驹猛地站起身来,她不得不咬紧了牙关,以免在嘴里满溢的口水顺着嘴角漏下去。必须得再喝一次那个。不喝那个不行。创世驹没有穿鞋就翻下了床。她踮起脚尖,尽量把落在地板上的重量放轻。同宿的唯爱同学还在熟睡,呼吸声平缓地在房间里起伏,她不想弄出动静。公用厨房的冰箱里应该还有她留下来的一两瓶才对,希望没有过期。转过走廊的拐角,创世驹的脚步停住了。厨房的门没有关严,光线从门缝里漏了出来。这么晚还有人在厨房里吗?她把手按在门框的边缘,上身微微前倾,视线顺着那条缝隙探了进去。机伶金花正站在橱柜前,背对着门的她身上套着一件一次性的围裙,上半身的部分还被退到了半腰。金花同学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这么晚还会在这里?创世驹脑子里的疑问还没来得及排布好逻辑,熟悉的甜腻味道就直接顺着门缝冷不丁地钻进了她的鼻腔。胸口的地方猛地抽紧,她下意识地张开嘴,喉结滚动,用力咽下了一口唾沫。厨房里传出的几声轻喘让她的耳根开始发热。创世驹靠着门框的肩膀往前挪了挪,把脸更深地凑向那条门缝。橱柜前的光线很充足。金花她的两只手都抬在身前,左手握着一个透明的漏斗状物件,边缘紧紧贴在胸口的位置。漏斗的底端还连着一个小巧的透明玻璃瓶,不管是形状和大小都和这段时间以来金花每一天递到她手里的那个瓶子完全一样。鬼使神差间,创世驹蹑手蹑脚地把整个身子挤进了厨房,小股液体落入玻璃瓶底的断续水声盖过了瓷砖上本就微乎其微的脚步动静。“唔嗯……”创世驹的身子猛地定住,紧盯着站在台前的机伶金花肩膀往下塌了一点,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息。“这几天旅游的时候攒了好多……”脸颊开始发热,那些原本被压在潜意识底下的奇怪猜测不断在创世驹的脑海中盘旋,让她的喉咙揪得更紧了。退出去,关上门,把刚才那些液体从漏斗滴进玻璃瓶里的画面全部掐断,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不要让自己无聊的好奇心继续作祟去引发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刚冒个尖,早已不受她控制的双脚就已经把她带到了一个不可能再转身离开的距离。一个足够她把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的距离,一个足够她听清那阵挤弄声里夹杂的急促呼吸的距离,一个足够她伸出手就能碰到那个她心心念念的东西的距离。也是一个足够让站在那里的机伶金花在停下动作的瞬间听见咽口水的声音,然后发现背后多了一个人的距离。“——!”两道视线在橱柜边的白炽灯光下撞在了一起,一切猜测的碎片在见到事实的那一刻被脑中闪过的电流串了起来。脑袋一片空白的创世驹没有说话,只是一把抓住了金花的手腕,把她下意识捂住胸口的手强行拉开。”——!!阿、阿创同学?!”涨红了脸的金花想要重新抱起手臂,却不小心在慌乱中把桌上的奶瓶给打翻。浓稠的液体顺着敞开的瓶口倾泻而出,在地砖上砸出白色的水花,更多的一部分则顺着橱柜台面的边缘往下淌,落在在金花那件已经被拉到半腰的围裙上。甜腻的味道瞬间填满了整个厨房的每一寸空间。脑袋一片空白的创世驹没有发觉嘴里满溢的涎液正在从嘴角溢出,只是死死的将想要挣扎的金花给按在橱柜边沿上。现在自己的样子一定十分恐怖,毕竟那个一直都很温柔的金花同学现在正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凑到面前的自己,半张着的嘴巴发不出半点声音。但创世驹自己也同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每一次吸气,那股甜香味就更深地扎进肺里,刺激着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光是应对一阵阵心跳过速带来的眩晕感,以及紧接而来的等等一切亲密或是粗暴的想法,视野发红的她就已经拼尽了全力。“阿创......同学......?”赛马娘的灵魂中残存着野性的本能。这是在她采访曾经的三后冠得主爱如往昔时听来的一句话。至于这份本能又是否会被作为智慧生物的执念和感情给加倍放大,然后投射在最能扰动自己心绪的对手身上,创世驹一直没有确认过。当然,这些理性的想法只在创世驹的脑中停留了那么一下,无法抑制的冲动就碾碎了她的思考。不断膨胀的饥渴驱使着她将脸硬撞进金花的怀中,放任自己去发泄这份欲望。刚才不小心洒掉的那些。要补回来。从这里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