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cos我的担当。决胜服版本。
这并不是我的主意,纯粹是被迫的。每年学园办化妆舞会,训练员都要抽一个主题参加。去年我俩一个扮天使,一个扮神父,意外地合拍,就是得一直保持一个姿势不动,累得慌。
当理事长念出我的签时,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雷霆般的笑声——所有人都知道有好戏看了。会场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这种签难道不应该限制给女性训练员吗?”
“抱歉!”理事长强忍住笑,“这是跟担当促进感情的好机会!务必好好珍惜!”
好家伙,不正面回答是吧。同事们则忙得很——找服装(理事长那儿就有。不是,为什么还能定制尺码啊?!)、订假发、假马耳、假马尾、美瞳……一堆我听都没听过的东西。甚至有人开始下注,赌什么我也不知道。干坏事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是偷懒的。只有我还站在抽签的位置,像个神父——冷眼旁观这群愚民的神父。
“不对啊,化妆怎么办?”我问。
会场突然安静。
“找你担当画呗,多简单的事。”
会场又爆发出雷霆般的笑声。“我去,不早说”“你可真是个天才!”
我眼前发黑。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愚民,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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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妆舞会前一晚,衣服和东西都到了。
东西摊开在桌上,我头皮发麻。比赛时在看台上见过无数次,可摆到面前才知道这一套究竟有多少件——太复杂了,我一个人穿,起码半小时。
算了,先试试。早点试了,还来得及调整。
裤袜——深色的那种。我不知道这玩意儿该怎么穿,权当秋裤。比起秋裤,这是真的紧,从脚踝一路勒上来,勒得人走路都斯文了三分。
连衣裙——我把双臂伸进衣袖。布料比想象中细腻,内衬贴着皮肤滑过去,凉凉的。立领抵着下巴,我低头去系那条红领带——比我平日用的纤细,颜色也艳,一簇火苗似的缀在蓝白衣襟之间。接着逐颗扣上胸前的金纽扣,每扣一颗,咔哒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扣到最上面那颗时,我的耳尖已经烧起来了。
袖子是单独套的:白色泡泡袖,袖口一圈深蓝,滚着金线绣的纹路。肩膀倒是整个露在外面。
不是,这肩露得也太彻底了。我反手一摸,后背也空着一大片。决胜服听说是赛马娘自己参与设计的——她自己不觉得冷吗?以后老了得风湿,不要怪我没提醒。
腰侧还挂着一条金色珠链,两端缀着小金饰。我对着镜子研究了半天才搞明白该挂在哪儿,扣上之后,它随着动作轻轻晃。
假发——发丝柔顺得离谱,淡金色,到发尾渐渐晕开一层粉,在灯下流转着珍珠似的光泽。我小心把它套上头,内衬有点紧,很快又贴合了头型。长卷垂过肩头,发丝扫过锁骨,痒得像有蝴蝶在那儿扑腾。
帽子和耳朵——一顶白色小帽,配一只蓝白条纹的蝴蝶结,两侧支棱着几片羽状的蓝白装饰,全部固定在发箍上,内侧垫着软绒毛。我把它戴上,调整角度,让两只马耳对称地竖起来。镜子里的人头顶凭空多出一对耳朵,羞耻感瞬间淹到头顶。
马尾——和假发同色的渐变长卷,根部带着固定夹。我侧过身,笨拙地把它别在腰后。它随着我的动作晃了晃,镜中的身影终于完整了:一个穿着决胜服、顶着马耳和马尾的“赛马娘”——如果忽略那明显过宽的肩膀和僵硬的体态的话。
裙摆——蓝白竖条的百褶打底,外面罩一层白裙,裙脚绣着金色的卷草纹;下摆裁成红蓝相间的尖角,镶着金边。转个身,裙角会像花瓣一样开出去。
手套与靴子——白长手套一路拉过手肘,指尖有轻微的压迫感,意外地让人安心。然后是那双深蓝短靴:棕色鞋头,侧面金色搭扣。我坐在长凳上把脚伸进去,扣好搭扣起身,靴跟敲在地板上,脆生生的一声响。
美瞳——这个最难搞。我对着镜子折腾了好一阵,总算把两只都戴了进去。眨眨眼,镜子里那双眼睛,确实是她的颜色了。紫的。
现在,一切完成。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才体会到这套行头的分量:裙摆有重量,靴跟有高度,假发压着头皮,马尾坠在腰后,每一样都在提醒我它们的存在。而她穿着这一身,还能在最后直线把所有人甩开。
赛马娘这种生物,真是不讲道理。
我站到落地镜前,屏住呼吸,第一次认真审视镜中的自己。
既熟悉,又陌生。淡金的长发垂落肩头,头顶的马耳因为紧张轻轻颤——不对,那是我自己的头在晃。腰后的马尾随转身划出弧线,白裙从腰际铺开,金线绣的卷草在裙脚一闪一闪,蓝白条纹和红金尖角衬在一起,把整个人勾得又挺拔又陌生。
羞耻感一波波涌上来,脸颊烧得通红,连耳根都烫。我想移开视线,又忍不住看。布料磨着皮肤,裙摆扫过小腿,假发沉,耳朵上那点重量让平衡都变得奇怪——所有感官搅在一起,近乎迷幻。
不得不说,这玩意儿确实有魔力。甚至好像也没那么羞耻——不对不对,男扮女装总归不大合适。我转过身,想回办公桌拿手机,一回头,心脏停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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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更不敢想她在旁边看了多久。她脸上倒没什么惊诧——这很奇怪——更多是少女害羞的潮红,和一点点……兴奋?你兴奋什么?
“冷静,别激动,你先听我解释……”
“我都知道了,训练员。学园里都传开了……”她打断我,声音微微发颤。
这样啊,那难怪。我刚松一口气,又倒吸一口凉气——那群畜生,说好的“秘而不宣”呢?传得也太快了!我的一世英名……我眼前又是一黑。
有人扶住了我的肩。睁眼时,她已经站到了我面前。
“很合身呢,训练员……”
“能不能别在这么戏剧性的场面下一本正经……”“我觉得挺好的呀。”她笑了,“感觉像在看另一个自己。”“哪有这么像,我们身高差二十多公分。”“一个更高的我。”她仰起头,端详我头顶的帽子、蝴蝶结和那对“耳朵”,一样一样看过去。没时间胡闹了。“对了,你能不能找个人帮我试下妆……”“我来。”她直接打断我。哦好好好,我勒个金出闸啊!我练你的起跑不是用在这儿的!一阵沉默。“真你来?”“最懂这张脸的,不应该是我吗?”她头一歪,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唉,胡闹。“我有个要求。我好歹是个男的,能不能往帅气的方向画?”“您已经很帅啦。”她笑。“别闹。”我扶额,“我的意思是,别把我一大老爷们儿画成女孩子。”“不会的,相信我。”她把我按到椅子前,“要试试看吗?”“行吧。”我没辙,“先试试,不行再调整。”——————她搬了把椅子正对我坐下,膝盖几乎抵着我的膝盖。梳妆盒在桌上摊开,一排瓶瓶罐罐和长短不一的笔刷,看得我眼晕。“可以闭上眼睛喽。”我闭上眼。凉凉的东西点在脸上,被她的指腹一点点推开,从额头到脸颊,再到下巴。她的动作很稳,一下,又一下,不急不躁。她凑得极近,近到我能数清她的呼吸——均匀的,带着一点温度,落在我额头上。“你以前……给别人画过?”我没话找话。“嗯。总有同学紧张得手抖,画不好眼线。”她顿了顿,“我就替她们画。画完了,再陪她们站一会儿。”“你们为什么要化妆啊?”“胜者舞台呀。”她笑,“多谢您的指导哦,让我有上台的机会。”这话我没法接。指导她的是我,可在那个舞台上发光的,从来是她自己。“你倒是习惯了照顾别人。”笔刷在我眉梢停了一瞬。“因为我不想看到有人孤零零的呀。”她说得轻描淡写,手上已经继续描了起来,“一个人站在那里,多冷啊。”“冷?你这露背装倒是挺冷的。”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瞪了我一眼——没什么威慑力,她从来不是气场很强的类型。“这可是决胜服呀。”她重新低下头,笔刷又动了起来,声音放得很轻,“穿着它往前跑的时候,心里是热的,冷不了的。”我没接话。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让人没法反驳。接下来是眼线。那支笔一朝我眼睛逼近,我浑身肌肉都绷紧了。“哎呀,不要紧张嘛。”“你拿笔在我眼睛边上比划,我能不抖吗?”“相信我呢。”她的声音很近,带着笑意,“我可比你有经验多了。”好吧,这话有理。我认命地放松眼皮。笔尖贴着睫毛根划过去,痒痒的,我硬是一声没吭。她一边画,一边极轻地哼歌。调子很熟——是她在胜者舞台上唱过的那首。我在场边听过,在录像里听过,从没在这么近的距离听过。笔尖和着拍子起落,一下,一下,我绷紧的肩膀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她退后半步,端详我的脸。看一会儿,凑近补两笔,再退开。眉头微微蹙着,头一会儿偏左,一会儿偏右——我后来才反应过来,这和她站在画前的样子一模一样。她鉴赏一幅画时就是这么看的,一站半个钟头。被当成一幅画来看,感觉怪微妙的。可奇怪的是,我并不讨厌。“口红,最后一步。”她旋出一支膏体,“抿一下嘴……对。别咬!”“我没咬——唔。”“都说了别咬。”“好了。”她拿出随身的梳妆镜,“看看吧。”镜子里的人让我愣了几秒。还是我的脸。轮廓没变,下颌线没变,眉眼却被勾勒得柔和又利落,眼尾拖出一线若有若无的弧度,唇色也选得克制——不是女孩子的娇艳,而是把整张脸的线条往清亮里提了一档。她没把我画成她,也没把我画成一个女生。她只是用她看待自己的方式,重新看了一遍我。我忽然懂了“另一个自己”是什么意思。这妆容的思路和她如出一辙:干净,笔直,带着一点不许自己狼狈的认真。“不错欸,确实有两下子。你觉得怎么……”我的话被我自己打断。她不知什么时候贴得很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渴望?还是终于发现了什么、醒悟了什么?不懂。“能不能别靠得这么……”“训练员。”她打断我,“我突然觉得,不孤独了哦。”“又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以前,都是我在陪伴别人——”她贴得更近,我能感觉到她脸上滚烫的温度,和一路狂飙的心跳,“今天我才意识到,也会有一个人,把带给过所有人的那种希望和陪伴,带给我。”她的脸更红了,“我真希望,我们两个人,永远都不会孤独。”“这家伙在说什么……”我的话没能说完。她用吻堵住了它。她整个人贴上来,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力量,和平时温吞的样子判若两人。她的左手和我的右手十指相扣,扣得死紧,好像一松手,今晚这一切就会被收回去似的。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吐槽、什么理智,全断了线。左手在半空僵了半天,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轻轻落在她的背上。她颤了一下,扣着我的手指又紧了几分。现在轮到我心跳狂飙了。后来,我好像也调整了一下角度——至少,别让她那么费劲。唉,来都来了。——————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退开一点。两个人都在喘气,谁也没先说话。我耳朵烧得厉害,脑子里嗡嗡作响,半天挤出一句:“你……口红花了。”“欸?”她掏出小镜子一看,耳朵尖瞬间红透,“这、这,刚刚实在是太激动了,没忍住……”“怪我喽?”“别动。”她旋出口红,板起脸凑过来替我补。那支膏体抖得厉害,描了三次才描好。补完她自己也绷不住了,把脸埋进我的肩窝,肩膀一耸一耸。我抬手,犹豫了一下,落在她头顶,隔着那顶小帽轻轻揉了揉。“我说,”她闷闷的声音从肩头传来,“我以前想过,总有一天,要用希望把所有人连起来,连成一个很大很大的圈。”“口气不小啊。”“今天觉得,”她抬起头,眼睛亮得不像话,“先从我们两个人开始,也挺好的。”这回轮到我说不出话。——————化妆舞会当晚。同样的流程走了第二遍,比昨天快了不少。裤袜、连衣裙、珠链、假发、帽子,一样一样上身,她在旁边打下手,递东西、别卡子,偶尔伸手替我把歪掉的蝴蝶结扶正。昨晚的事谁都没提,可房间里总有些说不上来的东西——她递东西时指尖碰到我的手,两个人都会顿一下,然后各自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妆是她重新画的。还是那张椅子,还是那排瓶瓶罐罐,还是那句“闭眼”。只是这回她哼的歌比昨天更轻,我几乎要屏住呼吸才听得清。“好了。”她退开半步,端详一番,满意地点头。我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走吧。再磨蹭,舞会要结束了。”她把手放进我的掌心。推门出去,夜风一吹,后背那片裸露的皮肤凉得我一激灵。她走在我旁边,忽然仰头看天。“今晚的星星,很亮呢。”“嗯。”“那颗,”她抬手指过去,“是天狼星。这个季节,它升得最高。”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其实分不清哪颗是哪颗。可她认星星的样子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念老朋友的名字。是真的亮。此刻我俩站在会场大门前——说来有趣,她穿着她的决胜服,我穿着我的“决胜服”。玻璃门上映出两道身影:一样的白裙,一样的金边,一样的蝴蝶结在头顶随着呼吸轻晃。明明是训练员和担当,看上去却别无二致——当然,身高除外。我可不会缩骨功。进场前,她忽然踮起脚,伸手替我把领带正了正。我自己系的那条,果然歪了一路。“好了。”她退开半步,上下打量一遍,满意地点头。“准备好了吗?”我问。“好了哦。”她眼睛里的高光闪闪发亮,“去把希望带给大家吧。”“抓紧我。”我右手猛地推开门,大踏步走进会场。她双手紧紧抱住我的左臂,小碎步跟进来,依偎在我身旁,小鸟依人。整个会场安静下来。没有阴谋得逞的嘲笑,没有“男扮女装”的起哄,静得能听见心跳。我知道,他们失望了,我成功了——真正的成功,不会有人嘲笑。“晚上好啊!各位。”我故意加重音调,像站上了属于自己的胜者舞台,“化妆舞会,开始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晚上。她被同期们团团围住,尖叫声和赞叹声不绝于耳。她一个一个温柔地回应,可脸红是藏不住的,越解释越红。我就不一样了。那帮同事还想凑过来起哄,被我一一怼了回去。想赢的人,脸上是没有笑容的;包赢的人,笑容是怎么都藏不住的。“女装还挺像的嘛。”有人过来搭话。我没正面回他,转头对他的担当说:“下次叫你的训练员也给你扮一个。”“诶,可以吗可以吗?”他的担当瞬间激动,开始疯狂盘问。“别别别,我的小祖宗……”理事长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过来。“祝贺!完成得相当完美!这里是奖章和礼品!”“为什么还有这种东西……什么叫作我明年还可以再扮一次???”我盯着那张“兑换券”,槽都不知道从哪儿吐起。“收下它吧,训练员。”她握住了我的手,“我可不希望这套衣服,就这么只用一次哦。”“下次换你扮我,行不行?”我实在没招了。“可以啊。”她答得干脆,“那到时候,你可要帮帮我哦。”她的同期们又开始起哄尖叫。哎,这群青春期的小女生。——————舞会结束,人群渐渐散去。我们俩踏出大门。夜里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点草木的味道,一口吸进去,连肺都是清的。“晚安喽,训练员。明天操场见。”她话说得轻巧,手却迟迟不肯松开。“诶,格局小了。”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念头,握紧了她的手。“今晚天气这么好,带我去观星吧。”她一愣。脸上好不容易凉下去的温度,又一点点烧了回来。她别过脸,极力想压住自己的嘴角。哎,包赢的人,笑容是藏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