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海湾上空压着低云,风从两座岬角之间长驱而入,将屋檐积雪吹成一缕缕白烟。明塔克来的雪橇停在仓房外,箱笼、工具与卷起的铺盖堆满廊下;几个孩子围在背风处,看一具矮小的泥魔像搬运石块。
魔像只到成人膝头,四肢由河泥、碎木和铜线拼成,胸前嵌着一块刻满法术符文的陶片。它沿着雪地里的黑线缓慢行走,每拾起一块石头,陶片上的数字便亮起微光。到了第六块以后,它抬着脚停在原处,过了一会儿,又转身从第一块数起。
操纵它的年轻法师坐在空木箱上,一面观察,一面用刻针修改膝上的泥板。他有一头罕见的灰白长发,发梢垂到腰间,北风偶尔将它们从深色斗篷上扬起。那张无须的面孔看起来约有二十岁,眉眼柔和,近乎难辨男女;一双碧绿的眼睛却清澈得异乎寻常,像冬日阳光下薄而坚硬的玻璃。
莫雷安站在人群外看了一阵。
泥板上刻着一些古老的法术符文,形制与如今通行的魔法文字差异颇大,排列方法更是陌生。每一组符文旁都标有数值,彼此以长短不一的线连接;数值改变,魔像的动作也随之改变。它的制作者正在尝试让一套符文结构容纳许多连续的动作。
“它为何总从头再来?”莫雷安问。
年轻人抬起头。
“它在找第七块石头。”
莫雷安走近泥板,在第六与第七之间添了一个简单的判断式。年轻人看过以后,刮去末尾几行符文,重新将拾取一到七块石头的流程改成了如果没有拾取过七次就继续拾取石头。
泥魔像胸前的陶片重新亮起。它数完六块石头,这次只在原地停了片刻,随后转向另一条黑线,将怀里的石块放进预先画好的圆圈里。
年轻人望着它,碧绿眼睛里的淡漠略微退去。
“感谢您的帮助,真是简洁而优美的流程。”他说。
“写得足够清楚就好。”莫雷安答道。
他又看了一眼泥板。
“这些是很古老的法术符文。”
“我的老师也是这样说的。”年轻人道,“我称它们为圣名。”
莫雷安没有在称呼上与他争论,法师惯于为自己研究的事物另取名字。
从这些符文开始,他们很快便有了许多可谈的事。年轻人用数值区别符文的排列、魔像的动作与星辰运行的时刻;莫雷安则以数标明空间中的位置、距离与方向。两人的道路原本相隔甚远,却都愿意把含混的事物交给数字描述,使每一步变化都留下可以追索的痕迹。
仓场上的人陆续散去,只剩几个孩子还守在泥魔像旁边,看它将石头一块块搬进圆圈。
莫雷安终于问起年轻人的来历。
他说他名叫扫罗亚·本·伊什梅尔,曾跟随一位流浪法师学习古代魔法、奇迹术与魔像构装,后来与老师分开,便随明塔克迁来的信徒向北而行。旅途中,他替人修补雪橇上的炼金构件,由此换取食物和同行的位置。
多利姆兰原本便缺少法师,这样年轻的二环法师自行来到领内,更是少见。
莫雷安看过扫罗亚随身携带的几块泥板以后,心中的好奇渐渐转成了爱惜。这样缺少材料还能快速晋升的同时不忘研究,实属少见。
“登记册上说你已经成年,是出师之后四处游历吗?”莫雷安随口说道。
“他们看错了。”扫罗亚回答,“我十四岁。”莫雷安抬起头,又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那头及腰的灰白长发、平静的面容和二环法师的精神力,都使扫罗亚显得远比实际年龄成熟。莫雷安自己年轻时同样以晋升迅速闻名,片刻的惊讶过去以后,他反而更清楚眼前这个少年拥有怎样的资质,也更清楚一个十四岁的法师独自在北境流浪意味着什么。“明天把你的魔像和手稿带到主塔。”他说,“东侧实验室还有空桌。”扫罗亚点了点头,将写过的泥板一块块收进行囊。那具小魔像完成了最后一次搬运,安静地站在六块石头旁,胸前的数字逐一熄灭。回到主塔以后,莫雷安让人收拾出一张演算桌,又从库房取了些寻常构装材料送过去。他已有两名学生,原本也无意在此时多添一人;不过北地的冬天很长,足够他看清扫罗亚的才华之下是否还有耐心、谨慎与求证之心。倘若这些也都具备,第三个学生便算有了着落。(+40 捡来的老师)(+40 捡来的天才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