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泥鸿爪——拟答当代人的表达力下降问题

某天，我的一个朋友和我说到她觉得汉字很有故事感。
我：“怎么说？”
她：“你觉不觉得，汉字本身像是一本小说的扉页，里面只是有标题、作者名还有出版社之类，然而在底下其实还藏着一整本书的内容。”
我：“你的意思是我们使用着汉字，但其实只了解其中最粗浅的词意吗？”
她：“没这么深入啦，我只是觉着它像一个宝箱你懂吗，就你打那种开放世界游戏要解谜才能开的宝箱。”
我：“这又怎么说？”
她：“嗯……《百年孤独》看过噻。”
我：“看过。”
她：“里面最出名的是什么？”
我：“嘶……嗯……‘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这句开篇将过去、现在、未来、时间……”
她：“停停停停，我说意象，意象。”
我：“雨？”
她：“里面最出名的跟雨有关的句子是啥？”
我：“马孔多在下雨。”
她：“对了，马孔多在下雨，似乎好些人签名是这个，但在《百年孤独》的原句出处里那时赫里内勒多处于战争的厌倦感之中，同时更大的是他失了恋，可这些他怎么说，原书写他在孤独里迷失了，所以他说马孔多在下雨。但那些把他当签名的人知道吗？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我：“所以？”
她：“汉字是一样啊，我们当代人离我们使用的语词被创造出来的时间已经太远太远了，我们能把‘马孔多在下雨’当签名，但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后来我想起这番对话时陷入了思索，有一个词似乎可以精准描述这种语言失焦式的距离感——语义磨损。
语言在重复化的使用与高程度的使用中，它的内涵被削减了。我首先觉得这是我们当代人的通病，现在的我们不借助程度副词，好像都无法说话了。一分好，要说十分好，一分差也有说十分差。没有中间地带。
最近看到一个关注的笔者也聊了“语义磨损”，他首先谈到他大学的一个日本同学跟他说起中文的美妙，语词都带来着一股奇幻的气息。
我又想起差不多一年前的一个热点，大致是外国人称中国是“精灵之国”，缘由则是因为中国的地名翻译。“吉林”翻译到他们那里叫“幸运之森”，“青海”叫“绿松石之海”，“黑龙江”则叫“黑色巨龙之河”。
然而这些地名对于大部分母语者来说却应该只是指向某个地域的专有名词，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就像那些让无数中文母语者为之抓狂的“英文固定搭配”一样。
汉字是象形字，很早之前我曾想过一个问题，那些古老的祖先们是否是想借摹取自然来试图掌握自然的伟力，毕竟最原始的中国哲学可是有些粗暴的，比如就像“吃啥补啥”这个说法就来自于《黄帝内经》。
可以确定的是中文汉字的确最早来源“画”，至于更魔幻的部分我则想象不出。
《淮南子·本经训》载：“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
我透过文字看不出来仓颉造字那天是如何惊天地、泣鬼神。
这是病。

我很早之前写过一篇文章提及当代人的表达配得不足，语言是模糊而抽象的，语境更是被淡化的。我们的表达力相当贫瘠，古人说沉鱼落雁，而我们要说“啊我死了”，更别说那些在玩笑调侃的语境下早就被异化的语言，这样的语言环境越来越使我们的表达趋于同质化。
我们被要求不能说出格的语言，用多了成语你便是“古风小生”，文学的陌生化语言那就是“装”。
看到“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遍地不开门”的签名，我们脑海里不是那晚春之景，而只是想着用这签名的人装啥呢。
语文书上的《雷雨》，那是狗血短剧。
历史书上的嵇康，那是惹人嘲笑的疯子。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我们看不见南朝庾信的枯枝:“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我们只觉得这是轻薄。
那么语言的美呢？语言的感染力呢？
我想起我们潇湘的方言。
妻子被叫做“堂客”，仪表堂堂，客此来居。
凶狠叫做“飞恶”，飞扬跋扈，凶神恶煞。
说话叫做“广话”，广而言话之。
开心叫做“笑蜜哒”，名词作形容词，通感。
我想起我们的祖辈用“云想衣裳花想容”形容美人，用“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日寒月暖，来煎人寿”写清冷，用“无边丝雨细如愁”抒发愁绪。
你看——传统，传之天下大统。
你看——绝色，绝无仅有之颜色。
“知音”之下藏着伯牙与钟子期的邂逅，“扛鼎”里面有着西周青铜鼎的影子。
我们能懂几分呢？
先前有一次我给一个不看文学的朋友解释百年孤独的开篇的时候，他也只用了一句平平无奇来回应我。
倒竟似如这般。
苏轼有一首著名的诗，里面有一联是“人生到处何处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你看见了雪中的爪印，可你看不见这是故地重游，里面有物是人非。
生命短暂，那不如似一只飞鸿，是一只飞鸿。
踏在雪地上，留下爪印，脚印被雪再度覆盖，然后朝前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