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圣威安感觉自己老了。
和他的父亲,奥斯维·伯克利年轻时一样,他们都常被人说“年纪不老,胡子大把,脸上的沟壑看起来能够埋葬一车的死人”。
实际上,他们都不算老,奥斯维去世时,只不过五十三岁。前几周,他老人家还亲自抱着一箩筐的红苹果去探望生病的梅太太呢。再看看伯克利家如今的主人——圣威安先生,三十二岁,正是年富力强,当家做主的好年纪。像他这样的男人,就应当找一个听话的女人做妻子,再生一个秀气的小伙子,好给德高望重、和蔼可亲的老奥斯维一个交代,也给这近百年的丰饶祭司世家续一炷香火。
可圣威安没有,他不仅没有,还一点儿也不像样。他只穿父亲留下来的老衣服,洗得褪色也不换;嘴里叼不住一根古朴的烟斗,却偏要戴一副圆框的金边眼镜;哪怕是做祭祀,他也从来不穿祭服,就穿着这件亚麻色的大衣,里边垫一件熨不整边的灰白色衬衫。旁人看来,他浑身上下唯一算得上像样的,也就只有手里那根老奥斯维传给他的法杖了。
他没有妻子,身边也没有仆人,只有一个小他整整十九岁的妹妹维安妮。在他眼里,维安妮就和一只淘气的雏鸟无异,整日里只会扑扇着翅膀绕着他叽叽喳喳——要她坐下一会儿都是难事,谈何把这根法杖放心地交到她手里呢?所以,他不娶妻生子的行为可更是叛逆了。不过,要说他最大的罪状,还远远不止于此。
试问,哪一位有钱有面的先生不将家族的传承、存续作为一生当中最重要的事呢?可圣威安偏不是这样,他不仅拒绝为他可怜的父亲——老奥斯维生下一个孩子,延续丰饶祭司的荣光,还亲手把伯克利一家百年来祖祖辈辈攒下的家业都当了出去,换成了白花花的绷带和五颜六色的草药。
这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了!圣威安·伯克利凭借他一个人的力气,还有他那不谙世事,话都说不利索的妹妹的帮忙,要把这些绷带、草药全部一点儿不剩得用个干净——把绷带缠到吉尔尼斯每一条受伤的臂膀上,把草药碾烂喂给每一个生病的人。
这下,威安·伯克利的名字在吉尔尼斯可要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人们在他的姓名前面加上一个小小的“圣”字,自作聪明地认为这样就可以替他赎清胡作非为、散尽家财的罪过。
不过,圣威安还算有些自知之明。他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有悖先祖,绝不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头衔能比得上的。可他又怎么能看着受伤的人在泥泞里爬,在战火里叫呢?老奥斯维告诉他,向万灵祷告能让土地丰饶、让病人康复,却从来没有告诉他,如果打起仗来,信仰万灵的伯克利家族应该怎么做。
于是,圣威安决定问一问他的老朋友,穷牧师约翰·梅根。
“安,战争不是神的旨意,但圣光注定要我们出现在这里。”约翰·梅根虽然潦倒,脸色灰暗,又瘦又小,可他的腰杆一点不弯,声音也一点不小。
“我们要救人,是因为救助世人是每一个神职的使命——不管我们信万灵,还是圣光,我们都是虔诚的信徒。我们要把神的恩护播撒到每一个地方去,然后看那些人好起来,脸上笑起来,我们高兴,神也会高兴的。”
约翰·梅根垂着眼睑、神态虔诚地双手合十。只有要向圣光黎明大教堂的讲台做祷告,才会使他躬身折腰。
“我早就不奢求高兴了,”圣威安是这么想的,“我要的不过是一个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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