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是那个续写《陌上行》的作者为自己写的续作写的序。这个序言写的挺好的,复制过来给大家看看。
二八年十一月七日,哲学系研究生商成从重庆北碚区的一所师范学院里消失了。
这是小说的开头。我读到这个开头的时候,大约是二九年前后。习惯呕吐是二八年十月加入纵横中文网的,陌上行应该是那之后不久开始连载的。那时候我还在学校念书,宿舍的网速不快,打开一个页面要等半天。等的时候我就盯着屏幕发呆,屏幕的蓝光照着我的脸,照得眼睛涩。我是在纵横中文网上读到《陌上行》的。纵横那时候的网页还简陋,白底黑字,翻页的时候广告弹出来,关了弹窗接着看。
一看就放不下了。
放不下不是因为穿越。穿越的故事那两年多得很,随便一搜就是一箩筐。放不下是因为这个人。商成。一个哲学系的研究生,穿越到了一个叫"赵朝"的地方。不是宋朝,不是明朝,是作者自己造的一个朝代。造得像,像得你读着读着就忘了它是假的。
商成穿过去的时候一无所有。没有金手指,没有百度资料,没有系统,没有空间,没有一切穿越小说里该有的东西。他连衣服都不是自己的,他顶了一个假和尚的身份进的屹县城门,城门口的差役拿长矛抵着他的胸口问"度牒呢",他急中生智说度牒被土匪抢了。差役信不信不知道,反正没当场捅死他。
从那一刻起,他就活下来了。活在一个不属于他的时代里,像一棵被人移栽到荒地上的树。树不知道能不能活,但树在长。
这小说写得好。写得好三个字我说得轻巧,但分量我知道。纵横中文网历史军事类最火的三本,它是一本,另外两本是《蚁贼》和《天下节度》。三本书的作者还一起做过"穿越三人行"的专题访谈。那时候网文圈里提起架空历史,绕不开这三本。
它好在哪里?好在"真"。
我不知道作者是怎么做到的。后来我才知道,作者"习惯呕吐"是一位女性。一个女作者,写男性向架空历史,把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写得比许多男作者还精彩,把市井生活写得比许多男作者还细致。屹县的土城墙,夯土筑的,风雨剥落的缝隙里长着青草。货栈里查验货物,麻包上写着甲一乙二丙三,杂役每翻检一个,管事就把黑字读出来,旁边人拿笔蘸着丹砂打红勾。商成跟着驮队出发,驮夫们在树下躲荫凉,有人抓了虫喂蚂蚁,有人躲在树后面耍钱,你赢两个我输三个地玩得兴致盎然。这些细节不是编的。编不出来。编细节需要生活,需要观察,需要一双眼睛长在人物身上而不是长在作者头上。习惯呕吐的眼睛长在人物身上。她看见了驮夫们脚上的麻鞋,看见了月儿额头上冒起的细毛毛汗,看见了商成在灶房里和面的手,那手上还有打狼时留下的疤。她笔下的人物也真。商成不是英雄,他是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普通人。他在燕山守边的时候害怕,害怕但没跑。拱阡关、如其寨、广平驿,一个个关隘堡寨丢了又被夺回来,他知道跑了也没地方去。他的哲学系研究生的脑子在这个时代用不上,但他的心还在。心在就会替别人疼。替柳老柱疼,替月儿疼,替那些在地里刨食的庄稼人疼。疼了就想做点什么。做了就成了事。成了事就不是普通人了。但他在心底里一直是那个普通人。这才是陌上行最打动人的地方。莲娘也好。商成的妻子莲娘,话不多,但句句在点上。商成不懂这个时代的规矩,她在旁边一点一点地教他。教他应酬往来的分寸,教他待人接物的礼数。他认认真真地对她说"你以后要经常指点我"的时候——他认这个妻子,不是因为她漂亮,是因为她实在。实在的人做的都是实在的事。月儿也好。月儿出场的时候是个丫头,跟在她爹柳老柱身边,在县城门口挤人群里钻来钻去,小脸热得发红,还扯着嗓子喊"和尚你莫要动啊"——她怕商成被当兵的拿长矛戳了。她对商成的好也是实在的,灶上做的饭,面片汤里多搁了香油。实在的东西比好听的话重。还有陈璞,柱国将军,长沙公主。大大咧咧的,说话像机关枪,在兵部和谷实吵过架,笑得趴在桌上吭哧了半天。她不端着公主架子,她把商成当兄弟,商成也把她当兄弟。男女之间有没有纯粹的友情?在陌上行里,有。还有谷实,杨度,萧坚,田岫。每个人都是活的。活的人不是完美的,活的人有毛病。谷实的脾气臭,杨度的固执要命,田岫的清高有时候让人想揍她。但你想揍她的同时你又觉得她可爱。可爱不是漂亮的意思,可爱是"可以爱"的意思。我以为这个故事会一直写下去。它确实写了好久。从二八年写到二一三年,整整五年。五年里积累了二百三十五万字。二百三十五万字是一个什么概念?大约是三部《三国演义》的体量。部头不小,但在网文里也不算特别长。问题是这二百三十五万字还没有写完。故事才走到一半,段四征倭失利的消息初露端倪却未有定论,东倭的金山银山还是未知数,莲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不知道怎么样了,那么多人的命运悬在半空中,像一串被风吹乱的风筝。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二一三年十月二十四日,《陌上行》停更。停更的那天我不知道。我是过了很久才知道的。过了多久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那天我又打开了纵横的页面,刷新了一下,还是上一次看到的那个章节——"第十二章(60)陈璞的安排"。我以为是我网不好,又刷新了一遍。还是。第三遍,第四遍。页面没有变。那天我坐在电脑前面坐了很久。坐到屏保出来了。屏保是黑色的,黑色的上面飘着一些几何图形,飘得慢的,无声的。我看着那些图形飘,心里空了一块。空的不是疼,是堵。堵着的东西说不出来。后来我去帖吧看了看。帖吧里有人在问,作者还更不更了?有人回答说应该会吧,以前也断过。有人说希望如此吧。有人说等了好久了。帖子发的时间是二一四年,二一五年,二一六年。一年一年的帖子排下去,像一排越来越矮的墓碑。再后来帖子也不怎么发了。不发了不是因为不盼了,是因为盼累了。盼累的人不是放弃了,是不说话了。不说话的人还在看。偶尔有人把帖子顶上来,顶上来的人说一句"再顶一下,万一作者看到了呢",然后又沉下去了。知乎上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习惯呕吐没有一本完结的小说?"有人回答:"可惜了《陌上行》:那么好看的一部小说。文笔清新,内容丰富。主角无光环,情节不狗血。多年不见更新了。可惜了了。"这条回答点赞最多。点赞多不是因为答得好,是因为替人说了一句心里话。心里话就一句:可惜。优书网上它的评分是七点九分,八百七十五人评的,四百五十五篇书评。七点九分在太监小说里算高的,高不是因为它的分数,是因为它值得更高。如果它写完了,九分不过分。但它没写完。习惯呕吐是一位奇特的女作者。奇特之处不在于她是女性而写男性向历史,奇特之处在于她写的每一部小说都没有写完。陌上行没有写完,求索没有写完,在路上也没有写完。没有一部完结。这在网文圈里是一个传说。传说有好有坏,好的是"这人写得真好",坏的是"这人真不靠谱"。关于她为什么断更,没有人知道确切的原因。没有公开的说明,没有告别信,没有"我回来了"的回归宣言。她像她的主角商成一样,消失了。商成消失在重庆北碚一面荡漾的镜子里,她消失在纵横中文网的作者列表里。二一三年十月二十四日,最后一章发布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有人说她退圈了。有人说她可能生活里遇到了事情。有人说她写不动了。写不动不奇怪,二百三十五万字不是小数目,字字都是心血。但写不动不等于不想写。不想写的人不会把书写到二百三十五万字。二百三十五万字是爱的证据。但爱有时候不够。不够的原因很多。也许累了。也许忙了。也许生活把她拉走了,拉到了一个和赵朝无关的地方去。在那个地方她不是习惯呕吐,她是她自己。她自己要过自己的日子。自己的日子和网文无关。我不怪她。不怪她不是因为我大度。不怪她是因为她给了我二百三十五万字的好故事。二百三十五万字够多了。比那些写了三百万字却一塌糊涂的故事多了不知道多少。她写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认真的东西值得尊重。尊重一个人就是不要怪她停在了哪里。但我心里有一根刺。刺扎在皮肤里,不疼,但摸得到。摸到了就知道还在。过了好些年。我毕业了,工作了。工作的日子忙的,忙得没有时间看小说了。但那根刺还在。有一年冬天,下班的路上很冷,冷得手插在口袋里都僵。我掏出手机,不知道怎么就打开了纵横的页面。纵横改版了,页面不是当年的白底黑字了,花花绿绿的,我都快认不出来了。但我还是找到了陌上行的书页。书页上还是那个最后更新时间:二一三年十月二十四日。没有变。六年了,没有变。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看完了退出页面,把手机揣回兜里。兜里凉的,手机也凉的。但心里那根刺热了一下。热了一下又凉了。凉了以后我想,这个故事不该断在那里。不该断在段四征倭生死未卜的地方。不该断在莲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还不知道怎么样了的地方。不该断在商成还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的地方。不该断在那么多人的命运悬在半空的地方。这些人,商成,月儿,莲娘,谷实,陈璞,田岫,杨盼儿,孙仲山。这些人是假的。但假的人有时候比真的人更真。真的人你不一定记得住,假的人你忘不掉。忘不掉是因为你看着他们从一个字一个字地长出来,长成了有血有肉的样子。血是墨水做的,肉是纸张做的,但你会替他们疼。替月儿做的面片汤疼,替莲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疼,替陈璞笑趴在桌上还替朋友操心的那份情义疼,替一个哲学系研究生在一个不属于他的时代里活的委屈疼。替人疼是一件奇怪的事。但人就是这样。鲁迅先生写过:"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是不相通。但不相通不代表不疼。不相通是你疼你的我疼我的,但疼的时候你知道对面也有人疼。知道有人疼就够了。所以我决定续写。决定做得不快。从想到做到中间隔了好几年。好几年里我时不时地翻一翻原著,翻的时候会在心里接一句"下面应该这样",接完了又觉得自己接得不好,不好就擦掉。心里的橡皮擦了又擦,擦到纸都薄了。后来有一天我打开了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文档是空白的,白色的,像雪。我在雪上写了第一行字。写的时候手有一点抖。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郑重。替别人续写故事是一件郑重的事。你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的命。商成的命,月儿的命,莲娘的命,谷实的命,陈璞的命。这些命你接在手里,不能摔了。我知道续写不会比原著好。原著有原著的气象。气象是作者的才情和阅历揉在一起的东西,揉出来的面团别人揉不出来。习惯呕吐的文笔是朴素的,朴素到你看不出她在用力。看不出用力才是真的用力。她写商成杀狼,不写"他英勇地扑了上去",她写的是他怎么抓的狼,怎么被狼咬了一口,咬在哪里,血怎么淌的。她写莲娘关心商成,不写"她心中涌起一股爱意",她写的是莲娘替他收拾了一身黑色衣袂,端汤拿馍伺候他吃喝。汤和馍比爱意重。我只能尽量像。像不是仿,是顺。顺着原著的纹理往下走,走到作者没有走到的地方。走的时候不能偏了方向,偏了方向就走到另一条路上去了。另一条路上没有商成。鲁迅先生还有一句话:"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我不知道我续写的这条路走不走得通。但我想走一走。走不通退回来就是了,总比站在原地好。我不知道习惯呕吐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她还能不能看到这些文字。如果她能看到,我想对她说:你的故事我读了很多遍。你的故事很好。你的故事没有写完,我替你接着往下写。写得不好你不要怪我。怪我我也认了。这篇序写给等过陌上行的人。写给那些在帖吧里催更的人,在论坛里讨论剧情的人,在深夜里刷新纵横页面的人。写给那些在优书网上打分写评的人,在知乎上问"作者还写不写"的人。写给那个说"我要是有作者这个文笔,绝对不浪费天赋"的人。写给那个说"虽然遗憾未完结,但这是让我看过两遍的小说,绝对的仙草"的人。写给所有和我一样,心里扎着那根刺的人。刺扎着不碍事。碍事的是假装没有刺。我动笔的那天外面下了雪。雪落在窗台上,薄的,白的,化得快。我看着雪想起了原著的第一章,第一章写的不是雪,是消失。商成从一面荡漾的镜子里消失了。消失了就到了另一个世界。到了另一个世界就开始了他的故事。我也在雪里坐了一会儿。坐完了打开电脑,写了一行字。下面是我的故事。不,下面是商成的故事。我只是替习惯呕吐接着往下讲。讲完了,他就回家了。回家吃一碗面片汤。汤里多搁了香油。是为序。拾路记于二二六年春致敬习惯呕吐。你的故事没有白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