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科/安价] [半沙盒][wod][黑暗世界]一支上古血族的命运

仆人们瘫在地上，抖了半天才缓过劲来。有个年纪大些的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你……你真是桑哈特老爷？”
那坐在台板上的人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可语气却很肯定：“我不是桑哈特。我是沙欣·梅赫迈特苏夫，安卡拉的梅赫夫。”
仆人们愣了一下，随即也听出来了。这声音虽然干涩，可腔调确实是梅赫夫的。他们更糊涂了。主人的好友梅赫夫老爷，怎么跑到主人身体里来了？梅赫夫看他们一脸茫然，也懒得解释太多，粗声粗气地问：“这儿是什么地方？”
“叙利亚，阿勒颇。”一个仆人回答，“桑哈特老爷的家。”
梅赫夫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手是桑哈特的，瘦，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留着墨迹。他叹了口气。这几个月的事，他从桑哈特零碎的记忆里拼出了一些。桑哈特被人整得很惨，麦哈德帕夏的爪牙天天盯着他，断了他的路子。梅赫夫心里不是滋味。他和桑哈特是多年的朋友，如今好友的身体自己用着，好友的仇却还没报。
他也简单说了说自己的事：怎么死的，怎么被人灌了药，怎么醒过来。他没提乔凡蒂斯的名字，只说是个朋友的朋友帮了忙。仆人们听得云里雾里，可看梅赫夫说话的样子，又不像是假的。
梅赫夫说：“我打算回安卡拉去。我的家业还在那边，得重新拾掇起来。你们要是愿意，跟我一起走。要是不愿意，我给你们留些钱，你们自寻出路。”
仆人们互相看了看。他们跟着桑哈特这些年，日子越过越紧，桑哈特一死，他们连下个月的嚼用都成问题。梅赫夫是桑哈特最好的朋友，他们也知道。既然桑哈特老爷已经不在了，跟着梅赫夫去安卡拉，总比留在叙利亚等麦哈德帕夏的人来找麻烦强。于是几个人点了头，收拾了东西，第二天就跟着梅赫夫上了路。
一路走了一个多月，风餐露宿。梅赫夫用着桑哈特的身体，身子骨还算硬朗，可毕竟不如从前。他骑在马上，常常想起自己原来那副身板。到了安卡拉城门口，他忽然有些迟疑。他不知道家里如今是什么样子。
他带着人找到自己的宅子。门口有个黑皮肤的仆人在扫台阶，正是巴哈尔。巴哈尔抬头看见一个瘦瘦的、留胡子的陌生人走过来，以为是来吊唁的桑哈特老爷，连忙迎上去行礼。
“桑哈特老爷，您来了。梅赫夫老爷的事，我们……”巴哈尔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
梅赫夫看着他，心里一阵酸。他开口说：“巴哈尔，是我。”
巴哈尔抬起头，愣住了。这声音不是桑哈特的。他又看了看这人的眼睛，那双眼睛虽然嵌在一张瘦削的脸上，可里面的神情他认得。巴哈尔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梅赫夫老爷？”他终于挤出一句，“您……您不是……”
“死了。又活了。”梅赫夫说，“这事说来话长。回头再跟你细说。”
巴哈尔盯着他看了很久，又问了几句话，问了梅赫夫从前的一些事，梅赫夫一一答了。巴哈尔这才确信，站在自己面前这个人，确实是自家老爷。他腿一软，跪下来，眼泪就流出来了。周围的仆人听到动静，也围了过来。大家又惊又怕，可看见巴哈尔都认了，便也陆续跪下来行礼。
梅赫夫顺利收回了家产。宅子、马厩、田地、铺子，都在。他重新安顿下来，换了衣服，吃了顿饱饭。可日子过得并不舒坦。他每天坐在书房里，翻着桑哈特留下的那些文书和信件，眉头越皱越紧。
桑哈特要告麦哈德帕夏的事，他也知道了。麦哈德帕夏那些罪状，桑哈特都记在小本子上，藏在墙缝里。梅赫夫把本子取出来，一页一页地看。帕夏养私兵、私吞税款、买卖官职、谋害异己，桩桩件件，都写得清清楚楚。可光有本子有什么用？桑哈特死了，现在自己用着他的身体。麦哈德帕夏要是听说桑哈特没死，肯定不肯罢休，会从叙利亚一路追过来。到时候自己怎么解释？说自己是梅赫夫，借了桑哈特的尸体还魂？麦哈德不会信的。
梅赫夫虽然是安卡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认识几个帕夏贝伊，可跟麦哈德这种手握私兵的大势力比，就是鸡蛋碰石头。他越想越烦，每天在家唉声叹气，酒喝得少了，饭也吃得少了。巴哈尔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也想不出什么办法。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奥斯曼进了斋月。白天不能吃喝，夜里才能进餐。梅赫夫虽然心里有事，可斋月还是要守的。他白天睡觉，傍晚起来，吃些东西，然后出去走走。
那天傍晚，他打猎回来，骑在马上，走到城边一条僻静的路上。天刚黑，月亮还没升起来，路边的树影很浓。他忽然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站在路中间，身上披着一件黑披风。月色还没上来，可他的脸却清清楚楚地映在暮色里，白得像瓷，黑发垂在额前，眼睛黑得像两口井。正是乔凡蒂斯。
梅赫夫勒住马。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乔凡蒂斯笑吟吟地抬起头，看着他。那笑容很浅，可确实是在笑。
“梅赫夫大人，”他说，“你运气不错啊。在真主的照拂下，又活了一回。”
梅赫夫连忙翻身下马，几乎是跑过去的。他站在乔凡蒂斯面前，心跳得厉害，脑子里那些烦心事一时都忘了。他伸手想去拉乔凡蒂斯的手，嘴里说：“是你！我就知道你会来！今晚留下来吧，我……”
乔凡蒂斯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他脸上的笑变成了冷笑。
“是不是又想死一回了？”他说。
梅赫夫的手停在半空。他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放下来。他想起自己现在的样子，想起自己是怎么死的，想起阿布-哈桑的警告。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长长地叹了口气。
乔凡蒂斯皱了皱眉：“你叹什么气？出什么事了？”
梅赫夫看了看他，又叹了口气。他把马缰绳交给旁边的仆人，让他们先回去。然后他站在路边，把最近的事一件一件地跟乔凡蒂斯说了。从桑哈特被麦哈德帕夏逼死，到自己借尸还魂，再到麦哈德帕夏迟早会追来，自己势单力薄，毫无办法。他越说越丧气，最后几乎是在抱怨。
“我现在这副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还摊上这么个烂摊子。还不如当初就死了呢。”梅赫夫说。
乔凡蒂斯听着，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乔凡蒂斯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梅赫夫的眼睛。
“你是说，有个帕夏要杀你？”他问。
“不是杀我。”梅赫夫说，“是要杀桑哈特。可我现在就是桑哈特。麦哈德不会分那么清楚的。”
乔凡蒂斯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帕夏啊。”他轻轻说了一句，像是在琢磨这个词的分量。

乔凡蒂斯站在路边，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有一种梅赫夫看不透的东西。
“这事儿我大概帮不了你。”乔凡蒂斯说，“但我有朋友可以帮你。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那位基督徒女士吗？”
梅赫夫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乔凡蒂斯提过一次，说认识一个西班牙女人，长得漂亮，人也有本事。可那时候梅赫夫满脑子都是乔凡蒂斯，根本没往心里去。
“她叫露西塔。”乔凡蒂斯说，“西班牙人，基督徒，可她跟我一样，是勒森魃。她的本事比我大得多，脑子也好使。没什么事是她解决不了的。你要是愿意，我替你去请她。不过房事上你得留神，她的暗影之力虽然比我的温和些，可也不是闹着玩的。”
梅赫夫听到“房事”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忙问：“她肯帮我？”
“她最近正在找个落脚的地方。”乔凡蒂斯说，“想在奥斯曼东部有个体面的身份。你要是娶了她，对双方都有好处。她有了身份，你有了帮手。”
梅赫夫心花怒放，连声答应。乔凡蒂斯抬手止住他：“别高兴太早。露西塔不像我这么……好说话。她表面上温柔，骨子里硬得很。到时候得用点手段。”
“什么手段？”
乔凡蒂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梅赫夫接在手里，是一只银制的小手，五指并拢，掌心刻着一只眼睛。那是法蒂玛之手，可这跟寻常的不一样。银面上浮着一层很淡的黑气，摸上去微微发凉。
“护身符。”乔凡蒂斯说，“灌注了暗影之力。你戴在身上，她伤不了你。到时候你办个宴席，请她来。你给她倒一杯酒，她要是接了，就说明她愿意谈。然后等酒喝得差不多了，你喊一声‘有偷马贼’。我立刻跑出去，把门关上。剩下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梅赫夫把法蒂玛之手拴在手腕上，点了点头。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然后各自散去。
两天过后，安卡拉又入了夜。梅赫夫在宅子里摆了宴席，厅里点了十几根蜡烛，桌上铺着新换的桌布，铜盘里摆着烤肉、米饭、蜜饯和烤鸽子。他让巴哈尔到门口去守着，自己换了件新袍子，在厅里来回踱步。
过了没多久，巴哈尔快步进来通报：“来了。”
梅赫夫走到门口。夜色里，两匹黑马停在院外。前面一匹上坐着乔凡蒂斯，后面那匹上是一位女子。她戴着头纱，等下了马，走进灯下，头纱摘下来时，梅赫夫呆住了。
她有一头波浪式的棕发，垂在肩上。五官精致，鼻梁挺秀，嘴唇丰润，肤色是偏白的橄榄色，眼睛也是橄榄色的，深而亮。她身材修长，站姿笔直，气度像王公贵族，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乔凡蒂斯说她是西班牙人，可她看上去比他所见过的任何安卡拉女子都要好看。不，比那些都要好看得多。
乔凡蒂斯做了介绍：“这位是露西塔。这位是梅赫夫大人。”
露西塔微微欠身，声音清亮：“幸会，梅赫夫大人。”
梅赫夫连忙把她迎进厅里。宴席上，他殷勤得过了头，不停地给她夹菜、倒酒。露西塔举止大方，说话也得体，谈了些西班牙的事，又问了几句安卡拉的风土。梅赫夫一边应着，一边旁敲侧击地往婚嫁上扯。他说自己年纪不小了，该成个家。又说安卡拉城里有头有脸的夫人都羡慕谁家娶了好妻子。露西塔冰雪聪明，听了没几句，就听出弦外之音了。
她放下酒杯，噌地一下站起来，转头看向乔凡蒂斯。
“乔凡蒂斯，这是什么意思？”她的语气不重，可声音很冷，“你把我叫来，就是来听这个的？”
梅赫夫见她要走，赶紧站起来，大喊一声：“有偷马贼！”
话音未落，乔凡蒂斯已经蹿了出去。那速度简直不像人。他拉开门，一步跨出去，反手把门带上。门外传来铁锁扣上的声响，紧接着是脚步远去的声音。厅里只剩下梅赫夫和露西塔两个人。
露西塔盯着门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指着门的方向骂了一串话。梅赫夫听不懂那是西班牙语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她说得又急又响，像连珠炮似的。梅赫夫上前一步，想劝她坐下。
“露西塔女士，您别生气……”
露西塔猛地回头。她的眼睛在烛光里亮了一下，梅赫夫觉得那光有些不对劲，下意识地抬起手。露西塔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只银制的法蒂玛之手上。那上面的黑气比刚才浓了些。她盯着看了几秒钟，脸色慢慢缓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她看着梅赫夫，问：“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知道。”梅赫夫说，“乔凡蒂斯都告诉我了。勒森魃，暗影中的血族。”
“那你敢娶我？”
“敢。”梅赫夫说，“我不在乎那些。”
露西塔又问：“你能尊重我的事？我在外面做什么、见什么人、夜里去了哪里，你不能问，也不能管。”
梅赫夫想了想，点点头：“只要你肯留在这里，肯帮我，这些我都答应。”
露西塔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一会儿。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好。”她说，“那今晚就别走了。”
梅赫夫怔了一下，随即笑开了。他吹灭了几根蜡烛，厅里的光暗下来。至于那一夜的事，不必细说。
第二天天亮之前，露西塔从床上坐起来。她穿好衣服，戴好头纱，看了梅赫夫一眼。梅赫夫还在睡。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回头轻声说了一句：“明天晚上我再来。你把婚礼的事张罗一下。”
梅赫夫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等他彻底醒过来，窗子已经关上了，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露西塔是暗影之子，白天不出现，只在夜里活动。这一点梅赫夫早就知道了。他见过世面，也经历过借尸还魂这种荒唐事，所以并不觉得奇怪。白天他照常打理家业，傍晚太阳落山，露西塔就会从她住的那间偏房里走出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头纱裹得一丝不苟。她很少说白天做了什么，梅赫夫也不问。两人相处得还算融洽，只要他不过问她的私事，她就温温和和的，有时还会陪他喝两杯酒，说几句家常。
第二天夜里，乔凡蒂斯又来了。他刚走进厅里，露西塔就站起来，劈头盖脸地冲他一顿抱怨。
“乔凡蒂斯，你可真行。”她说，“你把我骗到这儿来，跟人成了亲，连个招呼都不打。要是让马德里的蒙卡达大主教知道了，他非得找个棘秘魑来，把你的皮活剥了不可。”
乔凡蒂斯缩了缩脖子，赔着笑：“蒙卡达应该不会在乎这种事的。”
“你怎么知道他在不在乎？”露西塔瞪了他一眼，“你在马德里待过几天？你连他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乔凡蒂斯不敢再顶嘴，只是嘿嘿笑着，往后退了两步。梅赫夫坐在一旁，听得半懂不懂，也不敢插话。那天晚上就这么扯了过去，露西塔骂了一会儿，气也消了，最后摆摆手让乔凡蒂斯坐下喝酒。
梅赫夫娶了个美人回家，夜夜有人相伴，日子舒坦了几天。露西塔不比乔凡蒂斯温顺，她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有时候嫌他话多，就让他出去走走，有时候兴致来了，又会主动找他喝酒聊天。只要梅赫夫尊重她的私事，不问她夜里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她就跟寻常的妻子没什么两样，甚至更可人些。梅赫夫觉得，自己这日子总算有点盼头了。
可好景不长。
没过几天，麦哈德帕夏的人真的追到了安卡拉。他们不敢在夜里动手，因为露西塔在，那些人的鼻子灵得很，一闻到暗影的气息就缩回去了。可一到白天，露西塔回了偏房，他们就冒出来。有时候是几个穿着官服的人上门，说桑哈特的公文有问题，要他去说明情况。有时候是几个地痞，堵在铺子门口，吓唬客人。还有一次，有人往院子里扔了一只死狗，脖子上拴着一条布，上面写着“叙利亚的债，安卡拉也躲不掉”。
巴哈尔带着仆人们挡了几回，梅赫夫在安卡拉的几个老朋友也出面打点了一些，把人打发走了。可这些人就像野草，拔了一茬又长一茬。梅赫夫每天白天提心吊胆，到了晚上就跟露西塔诉苦。他把最近的事一件件说了，说自己虽然回了安卡拉，可麦哈德帕夏的影子跟了过来，这日子没法过。
露西塔听完，靠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她手指绕着头发，眼睛看着天花板。
“这事好办。”她说。
梅赫夫凑过来：“怎么个好办法？”
“这几天夜里，我没闲着。”露西塔说，“我在安卡拉的上层圈子里走了走，认识了几个人。关于亚尔·麦哈德帕夏的事，我有一个老朋友帮了忙。她叫法蒂玛，跟我认识很多年了，不是勒森魃，是另一支。她路子广，消息灵。麦哈德帕夏这个人，好财，好酒，好色，尤其好男色。只要抓住他的痛处，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事情办完。”
梅赫夫听得入神，忙问：“怎么破？”
露西塔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烛光下很好看，可梅赫夫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打了个突。
“让乔凡蒂斯去办。”露西塔说，“他身上的暗影流毒，可不是闹着玩的。麦哈德帕夏再厉害，也是凡人。只要乔凡蒂斯肯去，事情就成了。”
梅赫夫心里一凛。他想起自己是怎么死的，想起阿布-哈桑说的话，想起那些被暗影侵蚀的黑血。他犹豫了一下，可一想到麦哈德帕夏的人天天堵在门口，又觉得没有别的路可走。他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可是……”他又说，“这么算计乔凡蒂斯，不太好吧？他毕竟帮过我。”
露西塔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收了。
“不太好？”她说，“他把我骗来，连问都没问我一声，就把我嫁给了你。这笔账我还没跟他算呢。一报还一报，他被算计一回，也是应该的。”
梅赫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露西塔那双橄榄色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梅赫夫到底还是听了露西塔的话。他派人去请乔凡蒂斯，说是想叙叙旧，喝两杯酒。乔凡蒂斯来了以后，露西塔让他先到偏厅等着，自己进去跟乔凡蒂斯说话。梅赫夫站在走廊里，隔着门什么也听不见。他只看见两人的影子映在纸窗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门开了。露西塔走出来，脸上带着笑。
“他答应了。”她说。
梅赫夫问：“答应什么了？”
“答应去办那件事。”露西塔说，“别的你不用管。”
梅赫夫没敢再问。第二天，他去找了自己的一个老朋友，阿卜杜拉·达夫·桑克。这人是个希腊人，年轻时候皈依了伊斯兰教，如今带着商队走南闯北，从伊斯坦布尔到巴格达，从阿勒颇到开罗，哪条路都熟，哪路人马都搭得上话。麦哈德帕夏手下的几个头目，阿卜杜拉也认识。梅赫夫把来意说了，阿卜杜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梅赫夫如今这副瘦削的身板，最后点了头。
斋月里的一个夜晚，阿卜杜拉出面，在叙利亚边境上一座大宅子里摆了宴席，说是商队要过路，请麦哈德帕夏赏光。麦哈德帕夏最喜欢这种场合。他带着几个随从就来了，进了厅堂，往主位上一坐，酒肉流水一样端上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阿卜杜拉拍了拍手，帘子后面走出一个人。
乔凡蒂斯穿了一身舞者的衣裳，丝绸薄纱，颜色很深，像夜里的水。他没戴面纱，也没裹头巾，黑发披在肩上，脸白得像月光。他赤着脚走到厅堂中央，开始跳舞。那舞跳得慢，胳膊抬起来又放下，腰身转过去又转回来，像一根在黑水里漂的羽毛。厅里的人都看愣了。
麦哈德帕夏本来还在喝酒，杯子举到半空就停住了。他盯着乔凡蒂斯看，眼睛一眨不眨。等舞跳完，乔凡蒂斯退到一旁站着，麦哈德帕夏才回过神来。他转头问阿卜杜拉：“这个女人是谁？”
阿卜杜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凑过去小声说：“帕夏大人，这是男儿身。”
麦哈德帕夏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比刚才还亮。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说：“男儿身？更好。我要他。你开个价。”
阿卜杜拉显得很为难：“帕夏大人，这是桑哈特那边的人。我不好做主。”
“桑哈特？”麦哈德帕夏哼了一声，“那个瘦骨头？你告诉他，只要他把这美人送来，再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交出来，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他在安卡拉当他的老爷，我在叙利亚当我的帕夏，谁也不找谁的麻烦。”
阿卜杜拉又擦了一把汗，说：“我去问问。”
事情办得比露西塔说的还顺利。梅赫夫把桑哈特留下的那些罪证材料全都交了出去，当着麦哈德帕夏手下的面烧了。乔凡蒂斯则被打扮了一番，送到了麦哈德帕夏的府上。麦哈德帕夏高兴坏了。他当天就把家里的妻妾都打发了，有的给了钱，有的直接赶出门去。从那以后，他每天晚上都跟乔凡蒂斯在一起。赏乔凡蒂斯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库房里的东西流水一样往外搬。他手下的兵将看着主帅这个样子，渐渐也没了心气，操练也散了，巡逻也停了，有人干脆卷了东西溜走。
斋月过完的时候，麦哈德帕夏已经躺在床上了。他脸色蜡黄，嘴唇发白，说话有气无力。谋反的事他早就不提了，因为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那些部下见他这样，一个个各奔东西，有的投了别的帕夏，有的索性回老家种地去了。
乔凡蒂斯有一天晚上跟麦哈德帕夏说，他要回家看看父母，过几天就回来。麦哈德帕夏躺在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点了点头。乔凡蒂斯收拾了那些金银珠宝，满满装了两口箱子，在露西塔的接应下走了。他走后的第二天午夜，麦哈德帕夏断了气。医生来看了，说是精血亏损，元气耗尽，没救了。
乔凡蒂斯把带回来的财宝分了一部分给露西塔，剩下的投进了奥斯曼这边暗影之子的圈子里。他拿这些钱疏通关系，买通了几个要紧的人物，给自己和露西塔都弄了稳妥的身份。至于梅赫夫，他娶了露西塔，日子过得安稳。露西塔白天休息，夜里出来，有时候陪他喝酒，有时候出去办自己的事。梅赫夫不再过问。五年过去，他的头发里有了白的，脸上也添了皱纹。
然后有一天晚上，露西塔把他叫到房间里，问他愿不愿意换个活法。梅赫夫想了想，点了点头。至于是谁给了他初拥，说法不一。有人说是露西塔，有人说是乔凡蒂斯，也有人说是另一个路过的勒森魃。不管是谁，从那以后，梅赫夫就不再是凡人了。
据说到了今天，在魔宴党派的圈子里，还有一位“梅赫夫大人”。如果你有机会见到这位活了几百年的长者，他兴许会请你喝一杯酒，然后跟你讲一个故事：一个安卡拉的贵族，怎么在夜里看见一个骑黑马的少年，怎么死了一回，又怎么活过来，最后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已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