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科/安价] [半沙盒][wod][黑暗世界]一支上古血族的命运

第二天一早，巴哈尔没有直接去打听。他先去了市场，买了两只肥鹅、一篮无花果，又叫人从酒窖里搬出几坛葡萄酒。然后他派人去请城门的几位守城官，说梅赫夫老爷的仆人想请他们喝一杯，感谢他们平日对老爷家宅的照看。守城官们听说有酒有肉，又不必当值，便陆续来了。
宴席设在巴哈尔住处旁边的一间小厅里。地上铺着旧地毯，墙上挂着褪色的布。巴哈尔很会做人，他先谈天气，谈税收，谈最近从东方来的商队，又谈伊斯坦布尔的新消息。守城官们吃得很高兴，酒也喝得很快。等到第二坛酒见底，巴哈尔才像不经意地问：
“昨夜城里可有什么新鲜事？我听说有一队黑衣人进了城，骑着黑马，披着黑披风，看着不像商人。”
一个留胡子的守城官放下杯子：“你说那队人？我当值的时候见过。他们确实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他们出示了文书。”守城官说，“盖着伊斯坦布尔一位维齐尔的印。领头的人不肯多说，只说是替主人办事。我们也不好细问。”
巴哈尔笑了笑：“那他们是什么人？土耳其人？希腊人？”
“都不是。”另一个守城官插嘴，“我听见他们说话，有意大利口音。里面有个少年，长得……怎么说呢，我活了四十岁，没见过那样的脸。”
巴哈尔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少年？什么少年？”
留胡子的守城官摆摆手：“别提了。那孩子白得像石灰，眼睛黑得像井。他看我一眼，我后脖子都凉了。可要说名字，我不知道。”
巴哈尔不再追问。他悄悄起身，走到厨子身边，低声说：“把后面那坛换上来。要最烈的那种，从威尼斯人手里买来的。”
厨子点头。新酒倒进杯子，守城官们没有察觉。又过了半个时辰，他们的舌头开始打结。那个留胡子的守城官趴在桌上，忽然抬起头，像想起什么似的。
“我想起来了，”他说，“那少年，我听见有人叫他。不是土耳其名字，也不是希腊名字。是意大利名字。”
巴哈尔俯下身：“叫什么？”
“乔凡蒂斯。”守城官说完，打了个酒嗝，“对，乔凡蒂斯。他们中间有人这么叫他。那少年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睛黑得吓人。”
巴哈尔重复了一遍：“乔凡蒂斯。”
“对。意大利人。不是土耳其人，不是希腊人，也不是埃及人。天知道一个意大利少年怎么会在伊斯坦布尔高官家里。”守城官说完，便倒在桌上睡着了。
巴哈尔站直身子。他脸上没有笑，但眼睛里有一点亮光。他叫人把守城官们扶去休息，自己换了衣服，快步走回梅赫夫的宅子。
下午的阳光照进内院，喷泉的水声很轻。梅赫夫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一看见巴哈尔就迎上来：“怎么样？查到了吗？”
巴哈尔低下头：“查到了，老爷。那队人来自伊斯坦布尔，替一位维齐尔办事。他们出示过通行文书。那个少年不是土耳其人，是意大利人。他的名字叫乔凡蒂斯。”
梅赫夫停住脚步。他念了两遍这个名字，像在念一句诗。然后他笑了，笑得几乎失态：“乔凡蒂斯。好，好。巴哈尔，你办得好。去，准备请帖。不，不要请帖，派一个会说话的人去。要请他来吃饭。今天晚上就来。”
巴哈尔说：“老爷，他们未必肯来。”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肯。”梅赫夫从柜子里抓出一把金币，“拿去。再带一匹好绸子，一盒蜜饯。告诉他们，沙欣·梅赫迈特苏夫请乔凡蒂斯先生赴宴，只是喝酒谈话，没有别的意思。”
巴哈尔接过金币，弯身退下。
使者是梅赫夫家的老管家，一个懂几句意大利话的希腊人。他在入夜时抵达城东那座旧商队驿站。驿站门口没有灯，院子里只点着一支火把。黑马站在马厩里，不吃草，也不叫。老管家心里发毛，但还是敲了门。
门开了。里面坐着几个黑衣人，披风没有解下。乔凡蒂斯坐在靠墙的位置，正低头听一个年长男人说话。老管家说明来意，递上礼物。乔凡蒂斯抬起眼睛。他的眼角闪过一丝怀疑。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头，用意大利语和同伴低语了几句。年长男人看了老管家一眼，点了点头。
乔凡蒂斯站起身：“好。我去。”
老管家松了一口气。他注意到，乔凡蒂斯走过他身边时，身上没有酒味，也没有汗味，只有一股很淡的冷香，像旧教堂里的石头。
梅赫夫的宅子已经摆下酒宴。厅里点了二十根蜡烛，铜盘里盛着羊肉、米饭、蜜饯和烤鸟。乐师在帘子后面弹乌德琴。仆人们站成两排，本来都在偷偷议论那位客人。可当乔凡蒂斯走进来时，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披着黑披风，黑发垂在额前，脸白得像大理石。烛光照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的眼睛。仆人们倒吸了一口冷气。一个端酒的少年手一抖，差点把银杯摔了。
梅赫夫迎上前去。他穿了一件新绸袍，胡子修得整整齐齐，脸上堆满笑：“欢迎，乔凡蒂斯先生。您的光临让我的家蓬荜生辉。”
乔凡蒂斯微微点头：“谢谢您的邀请，梅赫夫先生。”
他的土耳其话带一点意大利口音，说得很慢，很轻。梅赫夫把他引到低桌旁，请他坐下。乔凡蒂斯狐疑地看了看周围：墙上的铜镜、帘后的乐师、站着的仆人、点着的蜡烛。然后他坐下了，与梅赫夫对面而坐。
梅赫夫亲自给他倒酒。乔凡蒂斯没有碰杯子。他只是看着梅赫夫，像在打量一件物品。梅赫夫心跳得厉害，却还是笑着说：“您从伊斯坦布尔来？”
乔凡蒂斯说：“从更远的地方。”
“多远？”
乔凡蒂斯没有回答。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厅里的烛火忽然一起晃了晃。梅赫夫觉得后颈发凉，但他太高兴了，没有多想。

酒宴继续。梅赫夫不停地给乔凡蒂斯夹菜，又亲自为他斟酒。他问他的名字，问他的来历，问他在伊斯坦布尔住了多久。乔凡蒂斯回答得从容，只是提到过去时，脸上露出一点不自然的神情，像是不愿多谈。
“我在意大利度过童年。”他说，“后来家没了，人散了，我辗转流离，最后到了伊斯坦布尔。我的主人收留了我，我便一直侍奉他到现在。”
梅赫夫问：“你的主人是谁？”
乔凡蒂斯垂下眼睛：“一位贵人。名字并不重要。”
“那些和你一起来的人呢？”
“也是主人收留的仆人。他们比我年长许多，和我一样，替主人办事。”
梅赫夫还想再问，乔凡蒂斯却不再说了。他手指轻轻转着银杯，始终没有喝一口。烛光照在他的脸上，梅赫夫觉得那皮肤白得不像活人，倒像刚从石坑里挖出来的雕像。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热。
盛宴过后，乔凡蒂斯起身要走。梅赫夫连忙拦住他：“天色已经晚了。城里的路不安全，夜里还有逃兵和野狗。你留在这里休息吧，我派人去通知你的同伴。”
乔凡蒂斯愣了一下。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梅赫夫。最后，他轻轻点头：“好。”
梅赫夫几乎按不住自己的高兴。他亲自带乔凡蒂斯上二楼，把自己最好的房间让出来。地上铺了丝绸软榻和厚地毯，铜灯里点着香。他又取来一件土耳其浴袍，料子很细，递到乔凡蒂斯手里。
“换上这个吧，”梅赫夫说，“你那件黑披风太沉了。”
乔凡蒂斯有些为难：“不必了。我这样休息就好。”
“只是休息。”梅赫夫急忙说，“我发誓，不会做什么。你在我家里，就是我的客人。”
乔凡蒂斯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接过浴袍。他换好衣服，坐在床榻边，黑发垂下来，衬得脸更白。梅赫夫心里像有火在烧。他也上了榻，躺在一旁，开始问些家长里短的事：你平时做什么，你主人待你如何，你爱吃什么，你怕不怕冷。
乔凡蒂斯叹了口气，不太想搭理他。他慢慢蜷缩成一团，背对着梅赫夫，像一只把翅膀收起来的黑鸟。梅赫夫看见他这样，反而更加欢喜。他凑近乔凡蒂斯的耳畔，压低声音，说出自己今夜真正想要的事。
他以为事情已经水到渠成。
可乔凡蒂斯突然坐了起来。他一把推开梅赫夫，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少年。梅赫夫差点摔下床去。
“住口！”乔凡蒂斯怒道，“你请我来，就是为了这个？你嘴里念着先知和圣训，心里却只想着肮脏的快乐。你们这些体面人，比街上的醉汉更下贱。”
梅赫夫慌了：“别生气，别走。我只是……我太喜欢你了。你不要冲动。外面的门已经锁了。”
乔凡蒂斯走到窗边。他回头看了梅赫夫一眼，那双黑眼睛在烛光里没有一点暖意。
“门是给凡人锁的。”他说。
然后他轻轻一跃，像一只黑羽的鸟，从窗口遁入夜色。没有声音，没有落地声，连窗台上的灰都没有乱。梅赫夫扑到窗边，只看见下面黑漆漆的院子，狗没有叫，守夜的仆人也没有抬头。乔凡蒂斯已经不见了。
梅赫夫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他后悔得要命，恨自己太急，恨自己说了那些话。他又怕乔凡蒂斯从此不再出现，怕今夜的丑态断了一切。气恼和思念一起堵在胸口，他当夜就病倒了。第二天，他躺在床上，脸色灰白，连粥都喝不下。医生来看过，只说他是怒气攻心，又兼相思，须得静养。可梅赫夫自己知道，药没有用。

自那天夜里从窗口跳出去之后，乔凡蒂斯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梅赫夫的病一天比一天重。他躺在床上，不吃饭，不说话，只是盯着天花板，嘴里偶尔念一个名字。医生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药方换了好几副，全无用处。梅赫夫自己也明白，这病不是药能治的。他心里的结没有解开，什么药都灌不进去。
巴哈尔看在眼里，急得嘴上起了泡。他知道主人的病根在哪里。于是每天夜里，他都出门去打听那些黑衣人的消息。可这一次，像是有什么东西故意挡在他面前。他走到驿站，驿站的人说那队黑衣人早就走了。他去问城门口的守卫，守卫说没见过什么黑披风的人。他去酒馆里找人搭话，只要一提起“意大利少年”，周围的人就忽然换了话题，或者干脆结账走人。巴哈尔在安卡拉的大街小巷转了整整一个月，什么也没打听到。
他有时觉得自己被一双看不见的眼睛盯着。可一回头，街上只有野猫和风。
到了第二个月初，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巴哈尔从外面回来，走过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一盏快灭的油灯，灯光照出一小片地面。就在那片昏黄的光里，他看见了乔凡蒂斯。
少年一个人站在巷子中间，没有骑马，没有披风，只穿了一件深色的长衣。夜色黑得像墨，可他站在里面，比月光还显眼。他的脸还是那么白，头发还是那么黑。巴哈尔只看了他一眼，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快步跑过去，也顾不得礼数了，弯下腰就哀求：“先生，求您发发慈悲。我家老爷快不行了。他病了一个月，什么药都吃不下，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他心里只有您。您哪怕只去看他一眼，哪怕只说一句话，也好。”
乔凡蒂斯的脸没有动。他低下头，看着巴哈尔，眼神里的东西比厌恶更冷。
“我不去。”他说。
巴哈尔跪下来：“先生，求您了。”
乔凡蒂斯转过身要走。巴哈尔急了，也顾不上害怕，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那袖子摸上去凉得吓人，像抓住了一块冬天的石头。乔凡蒂斯停住了。他慢慢回过头，看着巴哈尔的手，又看着巴哈尔的脸。
“你胆子不小。”他说。
巴哈尔说：“我只想救我家老爷。”
乔凡蒂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认了命：“带路。”
梅赫夫的宅子就在附近。巴哈尔领着乔凡蒂斯穿过侧门，走上楼梯，来到客厅。客厅里只点了一根蜡烛，光线很暗。梅赫夫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他原本也算安卡拉城里有名的美男子，身材高大，面容端正，可如今病了一个月，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乔凡蒂斯站在门口，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动了一下。那里面有一丝很淡的惊讶，像水面上闪过的光。
梅赫夫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他看见乔凡蒂斯，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嘴里已经说开了：“你来了。你终于来了。我天天想你，想得快要死了。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你原谅我，好不好？你留下来，好不好？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说得又急又乱，声音沙哑，眼眶发红。乔凡蒂斯没有打断他。他只是歪了歪头，像在思考什么。然后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巴哈尔把门关上，让所有仆人都退下。
巴哈尔犹豫了一下。他不想把主人单独留在这少年身边。可他看了乔凡蒂斯一眼，那眼神不重，甚至算不上严厉，可巴哈尔的腿自己就动了。他弯了弯腰，退出去，把门合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烛火晃了晃，又稳住了。乔凡蒂斯走到沙发旁边，在梅赫夫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第一次用温和的语气说话。
“你听我说。”他说，“我不是没有心的人。你的意思，我明白。可这件事，不光是道德不道德的问题。你和我之间的事，在很多方面，对你有害无益。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也不知道我背后有什么。你要是执意走下去，稍有不慎，就会横尸在城外，连墓碑都不会有。”
梅赫夫摇头：“我不管。我什么都不怕。”
乔凡蒂斯冷笑了一声：“你现在说得好听。等你真看见了，就来不及了。”
梅赫夫伸出手，想去抓乔凡蒂斯的袖子：“只要你肯来，我什么都不怕。”
乔凡蒂斯往后靠了靠，避开了他的手。他低头看着梅赫夫，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怜悯，又像不耐烦。最后他说：“你先养好身体。你现在的样子，连马都骑不了。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把身体养回来，把家里的事安排好。一个月后，我会再来。”
梅赫夫连连点头：“好。好。我等你。”
乔凡蒂斯站起来。他走到窗边，回头看了梅赫夫一眼。烛光下，他的脸还是那么白，黑眼睛还是那么深。
“记住我的话，”他说，“想好了再办。”
然后他推开窗，轻轻跳了出去。这一次梅赫夫没有扑到窗边。他只是躺在沙发上，望着窗口。外面的夜很黑，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笑了。那是他一个月来第一次笑。
从那天晚上起，梅赫夫的病就像被风吹散的雾。第二天他能喝粥了，第三天他能下床了，过了两天，他甚至又带着猎犬出城去打猎了。他射了两只鹧鸪，心情好得一路上都在唱歌。回到家里，他开始认真地养身体。他叫厨子做最滋补的菜，叫仆人把浴池烧热，又叫裁缝赶做一件新袍子。他每天照镜子，看自己的脸是不是恢复了一些。他甚至开始读诗，读那些从前写过的句子，想着等乔凡蒂斯再来的时候，要念给他听。
巴哈尔看着主人一天天好起来，心里却一天比一天不安。他忘不了乔凡蒂斯临走时看梅赫夫的眼神。那不是看情人的眼神。那更像一个人看着一道即将端上桌的菜。
可梅赫夫什么也看不见。他只是一个劲儿地等。等那一个月过去。等那只黑羽的鸟再一次落进他的院子里。

几日之后，乔凡蒂斯果然又来了。
那一夜没有月亮，城里的狗都睡得很沉。梅赫夫听到窗台上有极轻的一声响，像是猫落了地，他连忙从床上坐起来，点了灯。乔凡蒂斯已经站在屋里了，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意。他穿了一件深色的长衣，黑发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露水。梅赫夫看着他，高兴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笑。他早就备好了东西：新铺的床，丝绒的枕，铜盘里摆着石榴、无花果、蜜瓜和葡萄。烛台是银的，酒是甜的。
“你来了。”梅赫夫说。
乔凡蒂斯看了他一眼，没有笑，但也没有拒绝。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有些倦了。梅赫夫殷勤地递上水果和酒，乔凡蒂斯接过来，吃了几颗葡萄，喝了一小杯酒。之后的事，梅赫夫盼了整整一个月，如今终于得偿所愿。灯灭了一盏，又灭了一盏。
那一夜很长，又很短。
到了后半夜，大约夜里三点钟的光景，乔凡蒂斯从床上起来。他没有点灯，只是裹了一条毯子，坐在窗边的矮凳上。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灰色，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别的什么。他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话。
“有一件事，想求你。”
梅赫夫也醒了。他躺在床上，看着乔凡蒂斯的背影，心里觉得又满足又不好意思。他裹着被子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困意：“什么事？你说。”
乔凡蒂斯把毯子拉紧了一些。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有个朋友，得了一种怪病。身上的血一天天冷下去，吃什么药都不见好。安卡拉城里有一位名医，就是那个胡子长长的智者，阿布·哈桑·阿尔-巴提尼。他配的‘花蜜丸’能治这种病。听说你和这位名医私交很好。”
梅赫夫说：“阿布·哈桑？我认识他。他给我看过两次病，还送过我一瓶治头疼的药油。你要几副？”
“一副就够。”乔凡蒂斯说，“今天晚上我来取。”
梅赫夫满口答应：“好，好。你等着，白天我就去。”
第二天上午，梅赫夫就骑马去了阿布·哈桑的宅子。那位老医生住在城西，院子里种着薄荷和玫瑰。他留着长长的白胡子，戴着旧头巾，看上去像从古书里走出来的智者。梅赫夫说明来意，阿布·哈桑没有多问，只是从药柜里取出一个白瓷小瓶，里面装着十几颗蜜色的药丸，闻起来有蜂蜜和没药的香气。
“这是花蜜丸。”阿布·哈桑说，“治的是寒血症。一次一粒，不要多吃。”
梅赫夫道了谢，把药瓶揣在怀里，兴冲冲地回了家。他把药瓶放在床头的小柜子里，等着天黑。
入夜之后，乔凡蒂斯果然来了。这一次他没有从窗口跳进来，而是从楼梯走上来的。梅赫夫听见脚步声，迎到门口。乔凡蒂斯今天看起来比上次还疲惫，嘴唇的颜色很淡，几乎和脸一样白。可他看见梅赫夫手里的白瓷瓶时，眼睛里亮了一下。
“拿到了？”他问。
梅赫夫把药瓶递过去：“一副。阿布·哈桑亲手配的。”
乔凡蒂斯接过药瓶，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什么很要紧的东西。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算是一个很淡的笑。然后他抬起头，说：“多谢。”
梅赫夫见他高兴，心里也高兴。他趁机凑近一步，低声说：“今晚……能不能再留下来？”
乔凡蒂斯把药瓶收进衣袋里，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他想了一会儿，说：“你非要这样吗？我认识一位西班牙女人，基督徒，长得很美，人也温柔。你要是愿意，我可以让她来陪你。”
梅赫夫摇头：“我不要基督徒。”
他说这话时一脸正经，好像很在意信仰。可谁都看得出来，他根本不在乎那个西班牙女人信什么。他只想要眼前这个少年。乔凡蒂斯咬了咬牙。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他叹了口气，说：“好吧。”
那一夜的事情，不必细说。灯又灭了。
到了黎明前最黑的时候，天还没有亮，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乔凡蒂斯从梅赫夫的身边坐起来。梅赫夫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一只手还搭在枕边。乔凡蒂斯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伸手，从梅赫夫的枕下取出那个白瓷瓶。药瓶还在，一颗不少。他把药瓶收进怀里，然后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手背上有一丝淡淡的血痕，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他没有停留，赤着脚走到窗边，推开窗，跳了出去。像一片黑羽落进夜色，一点声音也没有。
梅赫夫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进了屋子。他伸手往旁边一摸，床是空的，凉的。他坐起来，喊了一声：“乔凡蒂斯？”
没有人回答。他下了床，走到窗边。窗子关得好好的，窗台上什么痕迹也没有。他又去翻床头的小柜子，药瓶已经不在了。他愣了一会儿，心里有些空，但转念一想，乔凡蒂斯大概是天亮前走的，怕被人看见。他这样安慰自己。
可是第二天，乔凡蒂斯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来。第四天，还是没有来。
梅赫夫每天夜里都坐在窗边等。他点上灯，摆好水果和酒，把床铺得整整齐齐。可窗台上再也没有响起过那种极轻的落地声。到了第五天，他开始坐不住了。他在屋里走来走去，一会儿问仆人有没有人送信来，一会儿又跑到院子里去看。
“他是不是不来了？”梅赫夫问巴哈尔。
巴哈尔低下头，没有说话。他闻到屋子里有一股很淡的味道，像是旧教堂里的石头，又像是放久了的花。他打了个寒战，什么也没说。

又过了几个无聊的长夜，梅赫夫几乎要以为乔凡蒂斯不会再来了。可就在某个格外寒冷的夜里，窗台上又响起了那种极轻的落地声。梅赫夫从床上坐起来，心跳得厉害。他点了灯，看见乔凡蒂斯站在屋里，身上裹着一件黑色的厚披风，肩膀微微缩着，像是怕冷。
梅赫夫连忙迎上去：“你来了。这么多天，你去哪儿了？”
乔凡蒂斯把披风解下来，露出那张白得发亮的脸。他今晚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从前他看梅赫夫时，眼里总隔着一层什么，冷冷的，远远的。可今夜那层东西好像薄了一些。他在火盆旁边坐下来，伸出手烤火，说：“我来，是有事求你。”
梅赫夫心里咯噔一下。他给乔凡蒂斯倒了一杯热酒，试探着问：“什么事？”
“还是那个朋友。”乔凡蒂斯说，“上次的花蜜丸，吃完了。还得再求一副。”
梅赫夫脸上的笑就淡了。他把酒壶放下，声音里带了一点刺：“我还以为你是来看我的。原来又是为了药。”
乔凡蒂斯接过酒杯，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转着杯沿。他看了梅赫夫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恼怒，倒有几分无奈。
“你别这么说。”他说，“我不是薄情的人。可这件事，本来就不光是药的事。你我之间的事，风险不小。半个月一次，已经是极限了。再密了，对你没好处。”
梅赫夫哼了一声：“对我没好处？我看你倒是挺有好处。”
乔凡蒂斯没有接这句挖苦。他把酒杯放下，认真地看着梅赫夫：“我跟你说实话。如果破了那个界限，对我倒没什么。我本来就……”他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我本来就撑得住。可你不一样。你是个凡人。到了那个地步，天神都救不回来。”
梅赫夫听了这话，反而笑了。他凑过去，把手搭在乔凡蒂斯的肩上：“我身体好得很。你不必替我操心。”
乔凡蒂斯看着他，摇了摇头，但没有再劝。他站起来，把披风搭在椅背上。梅赫夫拉着他的手，往卧房走。这一夜，乔凡蒂斯没有拒绝。灯灭了，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屋里很暖。
从那以后，乔凡蒂斯来得越来越勤。先是隔两天来一次，后来隔一天来一次。每次来，他都会留到天亮前才走。而每隔三天，他就会开口要花蜜丸。梅赫夫每次都有求必应，阿布-哈桑的药柜里，那白瓷瓶一个接一个地少下去。
起初梅赫夫没有觉得不对。他沉浸在那种快乐里，别的什么都顾不上。可日子一长，连他自己也能感觉到，身子好像轻了一些。他以前能一口气骑马出城，在猎场跑上一整天。现在骑到城门口，就有些喘。他的脸越来越白，嘴唇的颜色也越来越淡。巴哈尔给他端来羊肉和蜜饯，他吃几口就放下了。
巴哈尔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偷偷去请了另一个医生来看，那医生把了脉，只说气血两虚，要静养。梅赫夫听了，笑一笑，根本没当回事。
阿布-哈桑那边，终于也觉得不对劲了。
那天梅赫夫又来了。老医生坐在药柜后面，长长的白胡子垂到胸前，手里拿着一把小秤。他一边称药，一边不动声色地问：“梅赫夫老爷，这药是给谁买的？”
梅赫夫靠在柜台上，含含糊糊地说：“一个亲戚。得了怪病，每隔几天就得吃这个。”
“什么怪病？”
“就是……身上冷，没力气。你上次不是说，这药治寒血症吗？”
阿布-哈桑把秤放下，从眼镜上方看了梅赫夫一眼。他行医几十年，什么样的谎话都听过。但他没有拆穿，只是慢吞吞地说：“既然是亲戚，那你这量也太大了些。三天一副，我这儿都要供不上了。不如这样，我一次给你开三副，省得你来回跑。”
梅赫夫一听，很高兴：“好，好。三副就三副。”
阿布-哈桑转身去药柜里取药。他把三只白瓷瓶摆在柜台上，又回头看了梅赫夫一眼。就在梅赫夫伸手接药瓶的时候，老医生忽然心里一激灵。他看见梅赫夫的手背，白得几乎透光，青色的血管清清楚楚地浮在皮肤下面，像冬天河面上的冰纹。他又去看梅赫夫的脸，那脸色比上次来时更差，眼下有一层很重的青灰色，太阳穴微微凹进去。
阿布-哈桑把药瓶按住，没有立刻松手。
“梅赫夫老爷，”他说，“你脸色不大好。”
梅赫夫皱了皱眉：“我没事。”
“你听我说完。”阿布-哈桑的声音很平，但很稳，“你今日精血皆失，气血严重失衡。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回去之后，各方面都要节制，尤其是房事。如果再这样下去，不出多久，就要回天乏术了。”
梅赫夫听了这话，脸上有些挂不住。他把药瓶从阿布-哈桑手里拿过来，揣进怀里，说：“知道了，知道了。你每次都爱吓唬人。”
阿布-哈桑没有再说什么。他看着梅赫夫走出门去，翻身上马，消失在街角。老医生站在门口，风吹着他的白胡子。他摇了摇头，回到药柜前，把刚才称好的药重新倒回罐子里。
梅赫夫骑马回家时，心情很好。三副药到手，够用一阵子了。至于阿布-哈桑那些话，他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他想着晚上乔凡蒂斯就要来了，想着那张白得像大理石的脸，想着那双黑得像墨的眼睛。他夹了夹马肚，加快了速度。

那天晚上，梅赫夫把三只白瓷瓶摆在桌上，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他把阿布-哈桑的话学给乔凡蒂斯听，故意压低声音，模仿老医生的腔调：“节制，尤其是房事，否则回天乏术。”说完他自己先笑了，拿起酒壶给两人倒酒。
乔凡蒂斯没有笑。他坐在火盆旁边，手指捏着酒杯，很久没有说话。火光照着他的侧脸，那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教堂里的蜡烛。梅赫夫见他这样，笑声渐渐收了。
“怎么了？”他问，“你还真信那老家伙的话？”
乔凡蒂斯把酒杯放下。他看了梅赫夫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深井里的水。
“我本不该说。”他开口道，“可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告诉你实话。我不是凡人。”
梅赫夫歪了歪头，笑嘻嘻地听着。
“我是勒森魃。”乔凡蒂斯说，“你们的话里，叫吸血鬼，叫夜行鬼魅。随你怎么叫。与我交合，不光是床上的事。你付出的不只是精力，还有血。每一次，你都比前一天更虚弱。这不是你身体好不好，练不练武的事。”
梅赫夫还在笑，但笑得有些勉强了：“你在跟我开玩笑。”
乔凡蒂斯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往下说：“你看我像少年，可我早就不是了。我第一次见到拉丁人的旗帜，是在耶路撒冷。法兰克人烧城的时候，我就在场。我杀过十字军，也被他们追杀过。你嘴里的先知和圣训，对我来说都是昨天的事。我比你爷爷的爷爷还老得多。”
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巴哈尔正站在门帘后面端酒，听到这里，手一抖，铜盘撞在门框上，发出当的一声。他连忙跪下来请罪，头也不敢抬。
梅赫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出来，笑得比刚才还响：“好，好。你编得真像。那我问你，你既然是鬼，怎么还怕冷？怎么还吃药？那个花蜜丸，到底是给谁用的？”
乔凡蒂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梅赫夫，脸上的表情不变。那目光里有几分怜悯，又有几分说不清的疲倦。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他说，“该说的我都说了。”
梅赫夫把杯子推过去，又给他斟满酒：“那今晚，你还走不走？”
乔凡蒂斯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关上，插好。他转过身，看着梅赫夫，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吹灯吧。”他说。
灯灭了。这一夜和从前一样，又和从前不一样。窗外有风，屋里有炭火。巴哈尔在走廊尽头跪了很久，直到天亮才敢起来。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一个月。
梅赫夫的身体，果然像阿布-哈桑说的那样，一天天地垮下去。先是骑马骑不动了，后来连走路都要人扶。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灰白，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从前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如今看什么都像是隔着一层雾。他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毯子，还是喊冷。仆人们端来羊肉汤、蜜饯、加了肉桂的甜酒，他吃两口就推开。巴哈尔请遍了安卡拉城里的医生。每个医生来看了，都只是摇头，开些补气血的方子，然后私下里对巴哈尔说：“准备后事吧。”
阿布-哈桑来得最勤。他毕竟和梅赫夫有交情，又是城里有名的智者。他坐在床边，翻开梅赫夫的眼皮看了看，又把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老医生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把耳朵贴在梅赫夫的胸口听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从药箱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我要取一点血。”他说。
巴哈尔端着铜盆站在旁边。阿布-哈桑把银针刺进梅赫夫的手腕，暗色的血慢慢渗出来。那血落在盆里，不是寻常的红色，而是一种发黑的暗红，像放久了的葡萄汁，又像铁锈化了的水。更奇怪的是，那血一落在铜盆里，就发出一种极淡的焦味，盆底浮起一层细密的黑纹，像是烟熏出来的影子。
阿布-哈桑盯着那血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银针收好，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把盆里的血倒进去一些，封好瓶口。他站起来，对巴哈尔说：“把这个好好看管。任何人问起，就说不知道。”
巴哈尔点点头。他看见老医生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乔凡蒂斯来了。他从窗口进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梅赫夫。梅赫夫已经不太认得出人了，只是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乔凡蒂斯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比平时更深了一些。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梅赫夫的额头。那动作很轻，几乎算得上温柔。
“我早说过的。”他低声说。梅赫夫听不见。
乔凡蒂斯还是留了下来。他照顾了梅赫夫最后三个晚上。他喂他喝水，替他擦汗，在他喊冷的时候把毯子裹紧。他做这些事时，动作很熟练，不像一个少年该有的样子。巴哈尔站在门帘外面看着，心里又怕又恨，可也说不出什么。到了第三个晚上，梅赫夫断气了。他死的时候，脸上很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葬礼是按照奥斯曼的规矩办的。梅赫夫没有子嗣，族里的远亲来了一两个，其余都是他生前的朋友和邻居。乔凡蒂斯没有出现在葬礼上。可到了停灵的最后一夜，灵堂里只剩下巴哈尔一个人守夜时，乔凡蒂斯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走到梅赫夫的尸体旁边，掀开盖着的白布。梅赫夫的脸瘦得脱了形，嘴唇发青。乔凡蒂斯低下头，把一只手按在梅赫夫的胸口。他闭上眼睛，嘴里念着一种巴哈尔听不懂的话，声音很低，像夜风穿过石头缝。过了很久，他移开手，从怀里取出一只细长的玻璃瓶，放在梅赫夫的胸口上。那瓶子空空的，可当乔凡蒂斯把手覆在上面时，梅赫夫尸体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开始动了。
巴哈尔看到那些暗黑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从血管里浮上来，沿着皮肤缓缓爬向瓶口。那些纹路黑得发亮，在黑夜里也看得清清楚楚，像是活的。它们一滴一滴地流进玻璃瓶里，颜色比墨还深，比血还稠。巴哈尔腿都软了，可他动不了，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地上。
乔凡蒂斯专心地采集那些黑血，没有回头看巴哈尔一眼。到了最后一滴落进瓶里时，灵堂的门忽然无声地开了。
阿布-哈桑站在门口。他没有骑马，也没有步行。他是凭空出现的，脚下的石板地上还留着一圈淡淡的光纹，像是水波。老医生穿着那件旧袍子，白胡子垂到胸前，手里拿着一根木杖。他看着乔凡蒂斯，又看了看瓶子里那些黑色的血，脸色沉了下来。
“是你。”阿布-哈桑说，“你故意害了他。”
乔凡蒂斯把玻璃瓶封好，收进怀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向阿布-哈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勒森魃本性如此。”他说，“我劝过他。可这并非我的本意。”
阿布-哈桑盯着他看了很久。老医生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在离乔凡蒂斯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少年，目光从他苍白的面孔看到那双漆黑的眼睛，又从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看到脚边投下的影子。那影子比寻常人的浓，比寻常人的长，在烛火下也不晃动。
“你从耶路撒冷来？”阿布-哈桑忽然问。
乔凡蒂斯没有否认。
“你杀过多少人？”
“很多。”乔凡蒂斯说，“但活着的人也很多。我不挑食，可也不滥杀。”
阿布-哈桑沉默了一会儿。他又看了看梅赫夫的尸体，那具干瘪的、被抽走了最后一滴暗影之血的躯壳。老医生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没有多少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认命。
“他本可以多活几十年的。”阿布-哈桑说。
“我知道。”乔凡蒂斯说，“所以我陪了他最后三个晚上。”
阿布-哈桑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到梅赫夫的床边，把手里的木杖靠在床沿上。他低头看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梅赫夫冰冷的额头。
“自作孽，不可活。”他说。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灵堂里却格外清楚。
乔凡蒂斯站在窗边，已经披上了那件黑披风。他最后看了梅赫夫一眼，然后推开窗，跃了出去。他的身影在夜色里一闪，像一片羽毛落进深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阿布-哈桑站在灵堂里，听着窗外的风声。他摇摇头，把木杖从床边拿起来。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嘴里念了几句巴哈尔听不懂的话。地板上那些淡淡的光纹又亮了起来。老医生一步跨进去，身影在光里晃了一下，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然后连人带光一起没入了墙壁，不见了。
灵堂里只剩下巴哈尔一个人。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过了很久才站起来。他走到梅赫夫床边，把白布重新盖好。梅赫夫的脸还是那么瘦，可不知为什么，好像比刚才安详了一些。
巴哈尔吹灭了蜡烛。灵堂暗了下来，只有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白。他走出门去，把门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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