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25 18:3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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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园祭筹备会议在办公楼三层的会议室召开,风见启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圈人。
会议室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味道,像是被关了太久的房间,混合着纸张、墨水、和某些人身上过于浓重的古龙水。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均匀的白光,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刚被漂白过。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教务处的、保卫科的、后勤部的、学生会的......每个部门的代表面前都摆着一沓文件,上面印着“学园祭筹备方案(最终版)”。
风见启翻了两页,发现和大学部医务科有关的部分加起来不超过三行。风见启于是又翻回去,确认了一下。没错,三行。第一行写着“大学部医务室按正常工作时间开放”,第二行写着“如有突发情况联系值班校医”,第三行写着“值班校医:风见启”。没了。风见启又往后翻了翻,看见初等部那边占了整整一页半,高等部那边占了两页,连操场旁边的临时摊位规划都比大学部的篇幅长。
风见启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他旁边坐着的是松本医生,高等部的校医,那位发际线一年比一年后退的中年男人。松本医生的头正一点一点的,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瞌睡的猫。再过去是中等部的校医,一个看起来比风见启大不了几岁的女性,正在手机上和某人发着消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风见启往更远处看。保卫科的科长正对着文件上的某一行皱眉,手里的笔转来转去,像在琢磨什么不得了的战略部署。后勤部的代表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风见启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个图形有点像一只乌龟。
总之,这场会议的气氛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大家都在等它结束。包括主持会议的骏川手纲在内,大概每一个人都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还有多少分钟可以离开。
“那么,关于学园祭期间的安全保障问题,”骏川手纲的声音从长桌尽头传来,清晰而平稳,像一条在石头之间流淌的溪流,“保卫科方面已经制定了详细的巡逻方案,届时会增派人员,加强对重点区域的监控。各学部校医的值班安排也已确认。如果有任何突发情况,请按照应急预案中的联络流程逐级上报。”
骏川手纲说“逐级上报”的时候,她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风见启觉得那道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下,也许只有零点几秒,也许只是他的错觉。但风见启还是下意识地坐直了一点。
“以上就是本次会议的全部内容。”骏川手纲合上文件夹,微微颔首,“感谢各位拨冗参加。学园祭是展示我们学园风貌的重要活动,希望各部门能够通力协作,确保活动顺利进行。”
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已经在收拾东西了,有人在和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风见启也站起来,把那份文件叠好,准备塞进包里。
就在这时,鲁道夫象征从长桌的另一端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给所有人留出反应的时间。鲁道夫象征的胸前别着象征着学生会会长的金色徽章,在日光灯下泛着沉甸甸的光。
鲁道夫象征的目光越过整个会议室,落在正准备从后门溜走的中岛主任身上。
“中岛老师。”鲁道夫象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块被磨得很平的石头。
中岛主任的脚步停住了。他的右脚悬在半空中,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整个会议室里的空气都跟着凝固了大概一秒钟。正在收拾文件的人停下了动作,正在和旁边人说话的人闭上了嘴,正在往门口走的人停下了脚步。
风见启站在人群里,把已经拿起来的包又放下了。
“关于学园祭的安保细节,学生会方面还有一些需要和教务处确认的事项。”鲁道夫象征说,“不知道您现在方不方便?”
鲁道夫象征的语气礼貌、得体、无可挑剔。但风见启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竭力控制着什么。
中岛主任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挂着一种笑容。那种笑容风见启见过很多次——在训练员们面对棘手的赛马娘时,在松本医生面对蜂拥而至的低血糖学生时,在骏川手纲面对突发状况时。那种笑容里写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还是要假装我不知道”。
“鲁道夫会长,”中岛主任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老油条特有的、像是被磨了很多年的圆润,“学园祭的安保方案不是上周就定稿了吗?保卫科那边确认过了,我这边也签过字了。”
“方案是定稿了。但还有一些补充条款需要您过目。”
“补充条款?”
“关于训练员参与活动时的安全保障细则。”鲁道夫象征说,“毕竟捉鬼大赛那次出了一些……意料之外的情况。包括我在内的学生会的几位干事认为有必要在学园祭的方案里加上几条保护性条款。”
鲁道夫象征说“意料之外”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提。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知道那四个字指的是什么。四月捉鬼大赛的那条规定,“抓到训练员就能提一个要求”,让多少训练员在活动结束后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心理应激反应。风见启还记得,活动结束后的一周内,医务室接到了三起有关焦虑症的咨询,五起夜间失眠的求助,还有一例怀疑自己被跟踪的报案。
中岛主任的笑容没有变。
“补充条款啊……”他说,像是真的在回忆什么,“我记得保卫科那边的方案里已经涵盖了训练员安全的部分。巡逻路线、应急联络、医疗点配置——都写得很详细了。如果还有额外的补充,可以发邮件给我,我明天看了之后签个字就行了。”
中岛主任的回答滴水不漏。不需要当面谈,不需要去某个地方,不需要独处。一封邮件,一个签字,事情就结束了。这是中岛主任在特雷森学园生存多年总结出来的经验——永远不要在封闭的空间里和一个对你有所图的人单独相处。
鲁道夫象征沉默了一秒。
风见启觉得那一秒比刚刚整个会议都要长。
“邮件当然可以。”鲁道夫象征说,“但有些细节可能需要当面讨论效率更高。比如训练员在活动期间的活动范围限制,以及——”
“鲁道夫会长。”中岛主任打断了她,语气还是那么圆润,圆润到像是被水冲了很多年的鹅卵石,“我三点还有一个教务处的会议,关于明年春季招生的初步方案。骏川小姐那边催了好几次了。”
中岛主任看向骏川手纲。骏川手纲站在长桌尽头,脸上还是那个无可挑剔的微笑。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精心保养的雕像。
鲁道夫象征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就不耽误您了。”
中岛主任微微欠身,转过身,迈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步伐走出了会议室。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然后,像是被按了播放键,会议室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有人开始走动,有人开始说话,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但风见启注意到,好几个人的目光还留在鲁道夫象征身上。
风见启也在看。他看到鲁道夫象征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中岛主任消失的那扇门上。鲁道夫象征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的手指还收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
风见启收回目光。他把包拿起来,往门口走。
会议室外面的走廊里,阳光很好。下午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长长短短的光带。风见启和松本医生并排走着,谁都没有说话。松本医生大概在想着回去补觉,风见启大概在想着——没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刚被倒空的杯子。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们碰到了中岛主任。
中岛主任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正对着屏幕说着什么。他的语速很快,风见启只听到了一些碎片——“对,三点……会议室我约好了……把那份招生的初稿带过来……对,全部……”。
中岛主任挂了电话,看到风见启和松本医生,脸上又挂上了那种圆润的笑容。
“风见医生,松本医生,辛苦了。”
“主任辛苦了。”松本医生说。
风见启点了点头。
中岛主任看了风见启一眼,目光里有一种风见启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谢谢你在会议上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你应该知道些什么”,又像是“算了,别想了”。
然后中岛主任走了。他的步伐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像是在散步,像是在给某个人留出足够的时间来观察他、分析他、然后放弃。
风见启站在走廊里,看着中岛主任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主任真不容易。”松本医生说。
“嗯。”
“你说鲁道夫象征到底想干什么?”
风见启看着松本医生,“你不知道?”
松本医生想了想,“大概能猜到。但猜到和知道是两回事。”
“那你是猜到还是知道?”
松本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我猜是不想知道。”
风见启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一样。”
两个人继续走。松本医生在楼梯口和风见启分开方向,往高等部的方向去了。风见启一个人走在通往大学部的路上。银杏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晃,金黄色的,一片一片往下落。他踩着一片叶子走过,鞋底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操场上有人在训练。风见启远远地看了一眼,在跑道上找到了那个熟悉的棕色马尾。爱丽速子正在跑圈,步伐很稳,节奏很均匀,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被风吹着往前跑。她的训练服是红白色的,在绿色的跑道上很醒目,像是一颗正在移动的、不太耀眼但很确定的星星。
风见启没有走过去。他站在操场边缘的树荫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医务室的方向走了。
风见启回到医务室的时候,大概三点半。他打开门,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盒布丁,便利店的,原味的。
风见启拿起那盒布丁,看了一眼。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比在之前走廊里的那个大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他把布丁放进冰箱,在办公椅上坐下来。
窗外的银杏树还在落叶子。金黄色的,一片一片,在空中转着圈,像是谁在给这个世界撒一些不太值钱但很好看的东西。
风见启在办公桌前坐下来,靠在椅背上,回想着刚才会议结束时的那一幕。
风见启觉得,中岛主任其实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松。风见启想了一会儿中岛和鲁道夫象征之间的事,然后决定不想了。这些事和他没关系,毕竟他只是一个校医。
他拿出手机,准备刷一会儿视频。
门被推开了。
爱丽速子站在门口。
她的训练服有点湿湿的,头发扎成了低马尾,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爱丽速子的脸颊微微泛红,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刚结束了一段高强度的训练。她的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些数据图表。
“训练结束了?”风见启问。
“嗯。”
“今天练什么?”
“间歇跑。八百米,六组。”
“强度不小。”
“还好。”
爱丽速子走进来,走到窗边,在椅子上坐下来。她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风见启看着爱丽速子。她在休息,呼吸正在慢慢地恢复正常。训练服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锁骨上。她的脖子和肩膀的线条在夕阳的光线下显得很清晰,像是一幅被精心勾勒过的素描。
“风见启。”爱丽速子开口了。
“嗯?”
“刚刚鲁道夫象征来找过我。”
风见启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
“找你?”
“嗯,在操场上,就我训练完的时候。”
“她找你干什么?”
爱丽速子睁开眼睛,看着风见启。爱丽速子的表情很平静,但风见启注意到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像是“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你应该会感兴趣”的弧度。
“她问我,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一个人开口说真话。”
风见启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又停了一下。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爱丽速子。
“她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她想撬开中岛主任的嘴。”
“然后呢?”风见启问。
“我告诉她,我这里有些吐真剂。”
“你给她了?”
“没有。”爱丽速子说,“我问她为什么找我。她说因为我和你的关系很好,而你和中岛主任的关系不错。通过你,她可以接触到中岛主任。”
风见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我说了。但鲁道夫象征说她不能直接找你。”
“为什么?”
“因为叫风见医生帮忙是最难的。”爱丽速子说,“鲁道夫象征说你在学生里的口碑很好,大家有什么小病小痛都愿意去找你,你也愿意配合。但如果是要你参与一件你不想参与的事,没有人能说服你。”
风见启看着爱丽速子。
“她说得对,”风见启说,“我确实不会参与我不想参与的事。”
“那你觉得,这件事你想参与吗?”
风见启想了想。鲁道夫象征和中岛主任之间的事,他从始至终都是一个旁观者。风见启知道一些东西,但那些东西都是他从别人的对话、别人的表情、别人的回避里拼凑出来的碎片。那些碎片能不能拼出一幅完整的画,风见启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他参与进去,那些碎片就会变成他手里的拼图板,那么他就需要去摆弄它们,去找到它们应该在的位置,去决定自己站在哪一边。
那太麻烦了。
“不想。”风见启说。
爱丽速子看着风见启,像是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我也是这么告诉她的。”
“鲁道夫象征怎么说?”
“她说她一开始就知道。”
风见启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
“你真没给她吐真剂?”
“没有。”
“为什么?”
爱丽速子想了想。她把平板电脑拿起来,解锁,翻到一个页面,然后又把屏幕关上。
“因为我不想参与。”
“你不想参与?”
“对。”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们的事。”爱丽速子说,“鲁道夫象征和中岛主任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如果她需要靠吐真剂才能让中岛主任开口,那说明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走到可以让对方自愿开口的地步。”
风见启看着爱丽速子。
速子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光,那种光不是分析性的,也不是计算性的。她只是在说她相信的事。
“你变了。”风见启说。
爱丽速子看着风见启。
“哪里变了?”
“以前你会觉得,用吐真剂让一个人说出真相是一个值得做的实验。现在你会觉得,有些真相不需要被实验。”
爱丽速子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上,夕阳的最后一点光正在从云层的边缘退去,把天空染成了一种很淡的、像是被水洗过的橘红色。
“可能吧。”她说。
然后她把平板电脑收起来,站起来,走到检查床边,坐上去。她把鞋脱了,腿蜷在身前,背靠着墙,双手抱着膝盖。
“你今天下午在干什么?”
“开会,学园祭的事。”
“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嗯......大部分都和我没关系。然后就是保卫处和学生会关于加装监控的事吵了一架。”
“谁赢了?”
“没人赢,估计得拖到下一次会议了。”
“中岛主任呢?你觉得他和鲁道夫象征最后会怎么样?”爱丽速子问。
“不知道。”风见启说,“大概会一直这样吧。一个追,一个躲。追的人追不上,躲的人躲不开。”
“那不是很累?”
“累是累,但可能也是一种联系。如果他们不追不躲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爱丽速子看着风见启。
“你这个人有时候会说一些很有道理的话。”
“为什么是有时候。”
“因为你大多数时候都是在胡说八道。”
“那也不容易,你要知道大多数人连胡说八道都不会。”
爱丽速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把手指伸开,又收拢,像是在数什么。窗外,天空已经暗下来了,最后一点橘红色正在被深蓝色吞没。医务室里的灯还没开,光线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像是一场缓慢的、安静的退潮。
“风见启。”
“嗯。”
“你今天晚上有事吗?”
风见启想了想。
“没有。”
“那你陪我去吃晚饭吧。”
“你不是要控制体脂吗?”
“今天不控制。”
“为什么?”
“因为今天想吃。”
爱丽速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脸上的轮廓变得柔和了,那些平时锐利的线条在暮色中变得模糊了,像是被水浸润过的墨画。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准备握住什么。
“行。”风见启说。
爱丽速子从床上下来,穿上鞋,走到风见启面前。爱丽速子比风见启矮了一些,但站在一起的时候,那种高度差刚好能让爱丽速子的头顶对准风见启的下巴。
爱丽速子抬起头,看着风见启。
“走吧。”
风见启站起来。他把手机和钱包拿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白色的灯光从门外涌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爱丽速子走过来,站在风见启旁边。她的肩膀离风见启的肩膀大概十厘米。那个十厘米,风见启忽然觉得,可能明天就会变成九厘米,后天变成八厘米。它不会一夜之间消失,但它会一天一天地缩短,直到某一天,它变得不再需要被测量。
他们走出医务室。
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不知道哪个社团在练习的、断断续续的钢琴声。那琴声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风见启走在前面,爱丽速子走在后面。他们的步伐一致,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那根线很细,细到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它连接着他们,像是一条正在被慢慢收紧的、温柔的绳索。
这样来看那里好像还能再加段剧情。后面有精力的话给加上去,顺便改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