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14 21:58+26
[写作] 特雷森校医
特雷森学园的医务室,总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息。
消毒水的锐利被阳光晒暖的绷带柔和地中和,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像是学生们的青春活力过度挥发后的残留。
空气里飘着细小的、金色的尘埃,在午后斜射进来的光柱里懒洋洋地打转,仿佛连它们也被这所学园特有的、过饱和的能量浸染,变得比别处的尘埃更不情愿落地。
风见启,特雷森学园的校医,正以手支颐,盯着办公桌上那个永动机般的弹簧小玩具。
那是个廉价的不锈钢制品。两根细丝弯成的腿,一个圆滚滚的脑袋。它的全部使命就是借助弹簧的力量,试图用那两条细得可怜的腿站起来,然后在即将成功的瞬间失去平衡,“啪嗒”一声倒下,周而复始。
风见启已经看了它失败四十七次。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像是把这小东西的徒劳当成了某种白噪音,一种思维的背景板。
他的白大褂随意搭在椅背,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线条干净。
桌上除了那不断站起又不断倒下的弹簧玩具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外,还散落着几本边角卷起的医学期刊,一本翻开的硬皮笔记本,上面用工整的字迹随意记录着:
“4月12日,14:23。玉藻十字因连续摄入十碗米饭后导致消化不良,给予健胃消食片。奇怪,赛马娘也会因为区区十碗饭吃撑吗。”
“4月15日,09:47。气槽因被鲁道夫象征的冷笑话冻伤精神前来求诊。给予热水一杯,胃痛和头痛有所缓解,不考虑给予镇痛药。”
“4月17日,什么也没有发生。哦也不能这么说,买的水母发货了。”
笔记本旁,几个用空药瓶铝盖和废弃包装纸折成的小动物排成一列:一只歪头的鹤,一只肚子滚圆的猪,还有一只看不出是狗还是狐狸的生物。
窗外的樱花正开到最盛,粉白的云霭压在枝头,风一过就簌簌地落,像一场永不厌倦的告别。
远处操场传来训练员中气十足的喊声,夹杂着赛马娘们轻盈迅捷的脚步声,蓬勃的生命力几乎要撞破玻璃涌进来。
但医务室内的时间流速似乎和喧嚣的外界截然不同,它被消毒水气味和缓慢摆动的钟摆拖拽着,走得格外慵懒。
就在弹簧玩具第四十八次“啪嗒”倒下时,门被推开了。
曼城茶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总是悄无声息,像一缕自带阴影的、安静的雾。
而此刻,这阵雾正费力地卷着另一个几乎失去意识的人形。
爱丽速子的脑袋耷拉着,头发凌乱地散在曼城茶座肩头,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她身上,只有偶尔从鼻腔里溢出的、微弱的哼哼,证明她还活着。
曼城茶座看向风见启,言简意赅:“又倒了。低血糖。”
风见启的目光终于从弹簧玩具上彻底挪开,扫过爱丽速子苍白的脸和紧闭的眼睫,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研究?”他声音平稳,带着点刚睡醒似的微哑,起身的动作却不慢,绕过办公桌,从曼城茶座手里接过这具温软且麻烦的躯体。
入手比看起来更轻。爱丽速子身上混合着实验室特有的、微涩的试剂味,还有一丝淡淡的、因长时间未进食而透出的虚浮感。
风见启半扶半抱地将她安置在里间靠窗的诊疗床上,调整枕头,拉好淡蓝色的隔帘。动作熟练得像是重复了千百遍的固定流程。
他一边从墙柜里取出葡萄糖注射液和一次性输液器,一边问,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樱花还能开几天,“研究固然重要,但身体更重要。看起来又没好好吃饭啊,你没劝一下她吗?”
“……劝不动她。”曼城茶座的声音从帘子外传来,她没跟进来,只是静静站在外间,影子投在帘布上,“她今天只吃了块压缩饼干,外加喝了一升红茶。”
“真拼啊。”风见启拆开包装,手法利落地弹了弹细小的玻璃安瓿。
他拿起速子冰凉的手腕,消毒,寻找血管。
她的皮肤很白,静脉是淡青色,在风见启指尖的用力下微微凸起。在针尖刺入时,爱丽速子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像受惊的蝶翼,但没醒。
他固定好针头,调整滴速,透明的液体开始一滴、一滴,匀速下落。
走回外间,风见启从另一个小柜子里拿出两个马克杯和可可粉,自顾自地冲泡起来。
热水注入的嘶嘶声响起,甜腻的香气随之弥漫,稍稍冲淡了医务室固有的冷淡。
他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可可回来,一杯放在曼城茶座旁边的矮柜上,一杯自己捧在手里,倚在门框上,啜饮一口,目光隔着帘子,落向里面床上那个安静的轮廓。
“下次她再这样,你可以直接把她实验室的电闸拉了。”风见启说道,“物理断供,比劝说什么的管用。”
曼城茶座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喜欢可可,巧克力的气息太浓了,有一股我适应不了的甜腻感。”曼城茶座虽然这么说着,但还是拿起了一旁的、风见启为她泡的那杯可可。
“我记得你喜欢喝咖啡吧。”风见启摇了摇自己手中的杯子,“可可富含抗氧化物质,对心血管健康有益,试试?老是喝咖啡不会腻吗?”
曼城茶座摇了摇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对风见启说:“速子吃的那个压缩饼干,是她上周的实验产物。我不清楚她往里面加了什么,但好像有荧光剂?我看她吃完后总会发光。
风见启叹了口气,“我想应该不会是荧光剂,说不定又是速子同学搞出来的某些未知试剂的结果。校园里不是经常有从速子的实验室里流出的据说可以增强体能或者其它方面的奇怪药剂吗,喝下那些药剂的人除了那些奇奇怪怪的副反应外不都会发光吗。“
“你不能管管速子吗。之前目白麦昆还管她要了减肥药,药是有效的,但目白麦昆一到晚上就会发红光。她因此晚上去偷吃抹茶巴菲时不仅被目白阿尔丹发现了不说,还把同样晚上起来去喝水的目白多伯吓得不轻。“
风见启把杯子里剩余不多的可可一饮而尽,“你知道我那几天为了目白麦昆还有目白多伯的心理辅导和治疗费了多少心力吗?“
“但这不是校医的职责吗。“曼城茶座把手里的杯子轻轻放下,杯子里的可可并没有减少多少。
“欸,话是这么说的,但我的主修不是医学心理学和精神病学啊。“风见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身体尽可能地后仰,”要是给目白家的那两位大小姐治出什么毛病了怎么办。别说目白家了,理事长都不会让我好过的。“
曼城茶座没有接话。
医务室只剩下葡萄糖液滴落的轻微声响,和窗外遥远操场上隐隐传来的、其他赛马娘充满活力的呼喊。
樱花花瓣偶尔被风吹起,粘在窗玻璃上,又滑落。
大约二十分钟后,帘子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带着浓重鼻音、却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锐利的声音:“……茶座?记录本……刚才我失去意识前最后一秒的闪回波形,捕捉到了吗?”
风见启闻言走过去,“哗啦”一声拉开帘子。
爱丽速子正试图用还在发软的手臂撑起身体。她的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但在看到他的瞬间,那双向来迷蒙着研究欲的眼睛里,立刻燃起了虚弱但顽固的小火苗。
“啊,医生。”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目光掠过他,精准地找到帘外曼城茶座的身影,“数据呢?”
曼城茶座默默递上一个黑色封皮、边角磨损的笔记本。
爱丽速子几乎是用抢的立刻抓过那本笔记本。她的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记录和潦草的图表,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完全无视了手背上还埋着的针头,以及站在床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的风见启。
风见启也不急,就这么站着看着爱丽速子。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爱丽速子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光影。她看得极其专注,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页,偶尔发出极轻的“嗯……”或“这里不对……”的自语。
等到爱丽速子终于合上笔记本,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恢复了些许活气,他才慢悠悠开口:“感觉如何,速子同学?有没有推导出颠覆认知科学的新定律?”
爱丽速子这才抬起头,真正把注意力放到风见启身上。
她歪了歪头,眼神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逡巡。
“临界点的数据非常微妙,”爱丽速子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思路却十分清晰,“意识剥离瞬间的α波衰减模式,和单纯疲劳导致的昏睡有可区分的特征峰。不过采样率还是不够,下次需要调整脑电监测设备的……”
“我是问,”风见启温和地打断她,“你感觉如何,头还晕吗?手脚有力气了没?”
爱丽速子眨了眨眼,似乎才把思维从数据的海洋里捞出来,放回现实里的躯壳之中。
她动了动手腕,又试着蜷缩一下手指。
“……好多了。糖分补充效率符合预期。”然后,爱丽速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或者只是思维跳跃到了下一个感兴趣的点,目光聚焦在他脸上。
“医生。”
“嗯?”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嗯…嗯?”
爱丽速子的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
没有预兆,没有铺垫。旁边的曼城茶座似乎也顿了一下,影子几不可察地凝滞。
风见启插在口袋里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脸上却连最细微的肌肉抽动都没有。
他迎上爱丽速子那毫不掩饰的、直勾勾的探究目光,嘴角那点惯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都没变。
“我?”风见启像是听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就像是关于今天午餐吃什么的询问,语气轻松得甚至有些敷衍,“哦,我喜欢我恋人那种类型。”
空气似乎凝滞了半秒。走廊远处传来某个马娘奔跑而过的脚步声,轻快有节奏,像一阵掠过的风。
爱丽速子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瞳孔里摇曳的火苗似乎晃了晃。
帘外的曼城茶座,垂下了眼帘。
风见启像是没察觉到这瞬间的微妙,继续用那种谈论天气的平淡口吻,甚至带了点漫不经心的戏谑,补充道:“会空手道,每天揍我督促我锻炼,还逼我吃青椒——说是有益健康。啊,脾气还有点火爆,不过长得挺可爱。”
他顿了顿,像是回想似的,目光投向窗外的樱花树梢,声音里染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回忆的柔和:“哦对了,她泡的浓茶简直像岩浆,喝一口能让我精神三天。大概就是这样吧。”
说完,风见启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滴液快完了,我给你拔针。速子同学,下次挑战生理极限前至少要记得好好吃饭。”
他上前,利落地撕开固定胶布,拇指按住穿刺点上方,另一手拔出针头,用棉签精准按压。“自己按着,五分钟。”
爱丽速子顺从地用另一只手接过棉签,按在手背上。她没再看风见启,而是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渗血点,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她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曼城茶座适时地走进来,扶着她慢慢下床。爱丽速子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已经能自己站立。两人慢慢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爱丽速子忽然回头,又看了风见启一眼。他已经坐回办公桌后,重新拿起那个弹簧小玩具,低头摆弄起来,侧脸线条在午后渐斜的光线里,平静无波。
“你描述的都是行为特征,而非类型特征。”爱丽速子对风见启说, “会空手道是技能,逼你吃青椒是行为模式。但喜欢类型应该包含更基础的参数,外貌的偏好区间,性格的倾向性,智商的阈值……”
“嗯?”风见启笑了。“速子同学,”他说,“感情不是实验数据,没法用参数描述。”
“一切行为都可以被量化和分析。”爱丽速子认真地说,“包括情感偏好。只需要有足够多的样本和恰当的变量控制。”
“那你分析出什么了?”
爱丽速子沉默了片刻,“没有。”
门被轻轻关上了,隔绝了走廊的光线,也带走了那股混合着试剂与虚弱的气息。
医务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尘埃还在光柱里旋转。
风见启停下手里的动作,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桌面上敲了敲,发出“叩、叩”的轻响。
他抬眼望向窗外,樱花仍在落,天空是澄澈到近乎虚无的蓝。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尘埃里。
然后,他拉开了左手边最低下的那个抽屉。
里面不是医疗器械,而是一堆杂乱的小东西:几个折了一半的纸鹤,一包没开封的卡片,一盒秋川理事长送给自己的水果硬糖、几张电影票根,还有一叠药片包装铝箔。
风见启将桌上的那本笔记本放入抽屉,然后抽出一张新的、银色的药片包装铝箔,开始慢条斯理地折起来。
他的手指灵巧翻转,压出锐利的折痕,一个抽象的小动物雏形渐渐显现。折纸的沙沙声,细碎而规律,填充了重归寂静的空间。
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啊,好像说了多余的话”的微澜,随即又沉入那片惯常的平静深潭。
训练场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喊声,那是青春在燃烧的声音。而他坐在这里,刚刚对一个天才科学家撒了一个即兴的、毫无必要的谎。
为什么?
风见启自己也不太确定。也许是爱丽速子提问时那种过于直接的眼神,像是要把他放在显微镜下解剖。
也许是他下意识的防御机制——当一个过于聪明的人试图进入你的私人领域时,你本能地会竖起屏障。
又或者,他只是觉得……有趣。
是的,有趣。
看着爱丽速子认真分析那个虚构人物的表情,试图从碎片信息中拼凑出一个完整形象的样子,有趣。
想象她接下来可能会采取的行动——调查?试探?直接拆穿?——有趣。
窗外,一阵稍大的春风吹过,卷起漫天粉雪般的花瓣,纷纷扬扬。
风见启将折好的、看不出是兔子还是猫的银色小动物放在桌上那一排同伴的末尾,指尖轻轻点了点它的脑袋。
“麻烦啊。”他轻声说,但嘴角却扬了起来。
弹簧玩具在他手边,开始了第四十九次尝试。
站起,摇晃,啪嗒,倒下。
消毒水的锐利被阳光晒暖的绷带柔和地中和,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像是学生们的青春活力过度挥发后的残留。
空气里飘着细小的、金色的尘埃,在午后斜射进来的光柱里懒洋洋地打转,仿佛连它们也被这所学园特有的、过饱和的能量浸染,变得比别处的尘埃更不情愿落地。
风见启,特雷森学园的校医,正以手支颐,盯着办公桌上那个永动机般的弹簧小玩具。
那是个廉价的不锈钢制品。两根细丝弯成的腿,一个圆滚滚的脑袋。它的全部使命就是借助弹簧的力量,试图用那两条细得可怜的腿站起来,然后在即将成功的瞬间失去平衡,“啪嗒”一声倒下,周而复始。
风见启已经看了它失败四十七次。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像是把这小东西的徒劳当成了某种白噪音,一种思维的背景板。
他的白大褂随意搭在椅背,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线条干净。
桌上除了那不断站起又不断倒下的弹簧玩具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外,还散落着几本边角卷起的医学期刊,一本翻开的硬皮笔记本,上面用工整的字迹随意记录着:
“4月12日,14:23。玉藻十字因连续摄入十碗米饭后导致消化不良,给予健胃消食片。奇怪,赛马娘也会因为区区十碗饭吃撑吗。”
“4月15日,09:47。气槽因被鲁道夫象征的冷笑话冻伤精神前来求诊。给予热水一杯,胃痛和头痛有所缓解,不考虑给予镇痛药。”
“4月17日,什么也没有发生。哦也不能这么说,买的水母发货了。”
笔记本旁,几个用空药瓶铝盖和废弃包装纸折成的小动物排成一列:一只歪头的鹤,一只肚子滚圆的猪,还有一只看不出是狗还是狐狸的生物。
窗外的樱花正开到最盛,粉白的云霭压在枝头,风一过就簌簌地落,像一场永不厌倦的告别。
远处操场传来训练员中气十足的喊声,夹杂着赛马娘们轻盈迅捷的脚步声,蓬勃的生命力几乎要撞破玻璃涌进来。
但医务室内的时间流速似乎和喧嚣的外界截然不同,它被消毒水气味和缓慢摆动的钟摆拖拽着,走得格外慵懒。
就在弹簧玩具第四十八次“啪嗒”倒下时,门被推开了。
曼城茶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总是悄无声息,像一缕自带阴影的、安静的雾。
而此刻,这阵雾正费力地卷着另一个几乎失去意识的人形。
爱丽速子的脑袋耷拉着,头发凌乱地散在曼城茶座肩头,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她身上,只有偶尔从鼻腔里溢出的、微弱的哼哼,证明她还活着。
曼城茶座看向风见启,言简意赅:“又倒了。低血糖。”
风见启的目光终于从弹簧玩具上彻底挪开,扫过爱丽速子苍白的脸和紧闭的眼睫,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研究?”他声音平稳,带着点刚睡醒似的微哑,起身的动作却不慢,绕过办公桌,从曼城茶座手里接过这具温软且麻烦的躯体。
入手比看起来更轻。爱丽速子身上混合着实验室特有的、微涩的试剂味,还有一丝淡淡的、因长时间未进食而透出的虚浮感。
风见启半扶半抱地将她安置在里间靠窗的诊疗床上,调整枕头,拉好淡蓝色的隔帘。动作熟练得像是重复了千百遍的固定流程。
他一边从墙柜里取出葡萄糖注射液和一次性输液器,一边问,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樱花还能开几天,“研究固然重要,但身体更重要。看起来又没好好吃饭啊,你没劝一下她吗?”
“……劝不动她。”曼城茶座的声音从帘子外传来,她没跟进来,只是静静站在外间,影子投在帘布上,“她今天只吃了块压缩饼干,外加喝了一升红茶。”
“真拼啊。”风见启拆开包装,手法利落地弹了弹细小的玻璃安瓿。
他拿起速子冰凉的手腕,消毒,寻找血管。
她的皮肤很白,静脉是淡青色,在风见启指尖的用力下微微凸起。在针尖刺入时,爱丽速子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像受惊的蝶翼,但没醒。
他固定好针头,调整滴速,透明的液体开始一滴、一滴,匀速下落。
走回外间,风见启从另一个小柜子里拿出两个马克杯和可可粉,自顾自地冲泡起来。
热水注入的嘶嘶声响起,甜腻的香气随之弥漫,稍稍冲淡了医务室固有的冷淡。
他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可可回来,一杯放在曼城茶座旁边的矮柜上,一杯自己捧在手里,倚在门框上,啜饮一口,目光隔着帘子,落向里面床上那个安静的轮廓。
“下次她再这样,你可以直接把她实验室的电闸拉了。”风见启说道,“物理断供,比劝说什么的管用。”
曼城茶座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喜欢可可,巧克力的气息太浓了,有一股我适应不了的甜腻感。”曼城茶座虽然这么说着,但还是拿起了一旁的、风见启为她泡的那杯可可。
“我记得你喜欢喝咖啡吧。”风见启摇了摇自己手中的杯子,“可可富含抗氧化物质,对心血管健康有益,试试?老是喝咖啡不会腻吗?”
曼城茶座摇了摇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对风见启说:“速子吃的那个压缩饼干,是她上周的实验产物。我不清楚她往里面加了什么,但好像有荧光剂?我看她吃完后总会发光。
风见启叹了口气,“我想应该不会是荧光剂,说不定又是速子同学搞出来的某些未知试剂的结果。校园里不是经常有从速子的实验室里流出的据说可以增强体能或者其它方面的奇怪药剂吗,喝下那些药剂的人除了那些奇奇怪怪的副反应外不都会发光吗。“
“你不能管管速子吗。之前目白麦昆还管她要了减肥药,药是有效的,但目白麦昆一到晚上就会发红光。她因此晚上去偷吃抹茶巴菲时不仅被目白阿尔丹发现了不说,还把同样晚上起来去喝水的目白多伯吓得不轻。“
风见启把杯子里剩余不多的可可一饮而尽,“你知道我那几天为了目白麦昆还有目白多伯的心理辅导和治疗费了多少心力吗?“
“但这不是校医的职责吗。“曼城茶座把手里的杯子轻轻放下,杯子里的可可并没有减少多少。
“欸,话是这么说的,但我的主修不是医学心理学和精神病学啊。“风见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身体尽可能地后仰,”要是给目白家的那两位大小姐治出什么毛病了怎么办。别说目白家了,理事长都不会让我好过的。“
曼城茶座没有接话。
医务室只剩下葡萄糖液滴落的轻微声响,和窗外遥远操场上隐隐传来的、其他赛马娘充满活力的呼喊。
樱花花瓣偶尔被风吹起,粘在窗玻璃上,又滑落。
大约二十分钟后,帘子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带着浓重鼻音、却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锐利的声音:“……茶座?记录本……刚才我失去意识前最后一秒的闪回波形,捕捉到了吗?”
风见启闻言走过去,“哗啦”一声拉开帘子。
爱丽速子正试图用还在发软的手臂撑起身体。她的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但在看到他的瞬间,那双向来迷蒙着研究欲的眼睛里,立刻燃起了虚弱但顽固的小火苗。
“啊,医生。”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目光掠过他,精准地找到帘外曼城茶座的身影,“数据呢?”
曼城茶座默默递上一个黑色封皮、边角磨损的笔记本。
爱丽速子几乎是用抢的立刻抓过那本笔记本。她的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记录和潦草的图表,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完全无视了手背上还埋着的针头,以及站在床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的风见启。
风见启也不急,就这么站着看着爱丽速子。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爱丽速子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光影。她看得极其专注,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页,偶尔发出极轻的“嗯……”或“这里不对……”的自语。
等到爱丽速子终于合上笔记本,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恢复了些许活气,他才慢悠悠开口:“感觉如何,速子同学?有没有推导出颠覆认知科学的新定律?”
爱丽速子这才抬起头,真正把注意力放到风见启身上。
她歪了歪头,眼神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逡巡。
“临界点的数据非常微妙,”爱丽速子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思路却十分清晰,“意识剥离瞬间的α波衰减模式,和单纯疲劳导致的昏睡有可区分的特征峰。不过采样率还是不够,下次需要调整脑电监测设备的……”
“我是问,”风见启温和地打断她,“你感觉如何,头还晕吗?手脚有力气了没?”
爱丽速子眨了眨眼,似乎才把思维从数据的海洋里捞出来,放回现实里的躯壳之中。
她动了动手腕,又试着蜷缩一下手指。
“……好多了。糖分补充效率符合预期。”然后,爱丽速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或者只是思维跳跃到了下一个感兴趣的点,目光聚焦在他脸上。
“医生。”
“嗯?”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嗯…嗯?”
爱丽速子的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
没有预兆,没有铺垫。旁边的曼城茶座似乎也顿了一下,影子几不可察地凝滞。
风见启插在口袋里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脸上却连最细微的肌肉抽动都没有。
他迎上爱丽速子那毫不掩饰的、直勾勾的探究目光,嘴角那点惯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都没变。
“我?”风见启像是听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就像是关于今天午餐吃什么的询问,语气轻松得甚至有些敷衍,“哦,我喜欢我恋人那种类型。”
空气似乎凝滞了半秒。走廊远处传来某个马娘奔跑而过的脚步声,轻快有节奏,像一阵掠过的风。
爱丽速子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瞳孔里摇曳的火苗似乎晃了晃。
帘外的曼城茶座,垂下了眼帘。
风见启像是没察觉到这瞬间的微妙,继续用那种谈论天气的平淡口吻,甚至带了点漫不经心的戏谑,补充道:“会空手道,每天揍我督促我锻炼,还逼我吃青椒——说是有益健康。啊,脾气还有点火爆,不过长得挺可爱。”
他顿了顿,像是回想似的,目光投向窗外的樱花树梢,声音里染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回忆的柔和:“哦对了,她泡的浓茶简直像岩浆,喝一口能让我精神三天。大概就是这样吧。”
说完,风见启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滴液快完了,我给你拔针。速子同学,下次挑战生理极限前至少要记得好好吃饭。”
他上前,利落地撕开固定胶布,拇指按住穿刺点上方,另一手拔出针头,用棉签精准按压。“自己按着,五分钟。”
爱丽速子顺从地用另一只手接过棉签,按在手背上。她没再看风见启,而是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渗血点,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她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曼城茶座适时地走进来,扶着她慢慢下床。爱丽速子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已经能自己站立。两人慢慢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爱丽速子忽然回头,又看了风见启一眼。他已经坐回办公桌后,重新拿起那个弹簧小玩具,低头摆弄起来,侧脸线条在午后渐斜的光线里,平静无波。
“你描述的都是行为特征,而非类型特征。”爱丽速子对风见启说, “会空手道是技能,逼你吃青椒是行为模式。但喜欢类型应该包含更基础的参数,外貌的偏好区间,性格的倾向性,智商的阈值……”
“嗯?”风见启笑了。“速子同学,”他说,“感情不是实验数据,没法用参数描述。”
“一切行为都可以被量化和分析。”爱丽速子认真地说,“包括情感偏好。只需要有足够多的样本和恰当的变量控制。”
“那你分析出什么了?”
爱丽速子沉默了片刻,“没有。”
门被轻轻关上了,隔绝了走廊的光线,也带走了那股混合着试剂与虚弱的气息。
医务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尘埃还在光柱里旋转。
风见启停下手里的动作,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桌面上敲了敲,发出“叩、叩”的轻响。
他抬眼望向窗外,樱花仍在落,天空是澄澈到近乎虚无的蓝。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尘埃里。
然后,他拉开了左手边最低下的那个抽屉。
里面不是医疗器械,而是一堆杂乱的小东西:几个折了一半的纸鹤,一包没开封的卡片,一盒秋川理事长送给自己的水果硬糖、几张电影票根,还有一叠药片包装铝箔。
风见启将桌上的那本笔记本放入抽屉,然后抽出一张新的、银色的药片包装铝箔,开始慢条斯理地折起来。
他的手指灵巧翻转,压出锐利的折痕,一个抽象的小动物雏形渐渐显现。折纸的沙沙声,细碎而规律,填充了重归寂静的空间。
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啊,好像说了多余的话”的微澜,随即又沉入那片惯常的平静深潭。
训练场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喊声,那是青春在燃烧的声音。而他坐在这里,刚刚对一个天才科学家撒了一个即兴的、毫无必要的谎。
为什么?
风见启自己也不太确定。也许是爱丽速子提问时那种过于直接的眼神,像是要把他放在显微镜下解剖。
也许是他下意识的防御机制——当一个过于聪明的人试图进入你的私人领域时,你本能地会竖起屏障。
又或者,他只是觉得……有趣。
是的,有趣。
看着爱丽速子认真分析那个虚构人物的表情,试图从碎片信息中拼凑出一个完整形象的样子,有趣。
想象她接下来可能会采取的行动——调查?试探?直接拆穿?——有趣。
窗外,一阵稍大的春风吹过,卷起漫天粉雪般的花瓣,纷纷扬扬。
风见启将折好的、看不出是兔子还是猫的银色小动物放在桌上那一排同伴的末尾,指尖轻轻点了点它的脑袋。
“麻烦啊。”他轻声说,但嘴角却扬了起来。
弹簧玩具在他手边,开始了第四十九次尝试。
站起,摇晃,啪嗒,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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