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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少年时

一、熹平三年·春

曹操第一次见到袁绍，是在太学南墙外的槐树下。

那年他十五岁，刚从谯县来到洛阳，身上还带着乡野的土气。他站在人群外头，踮着脚往里看——那帮太学生围成一圈，中间有人在高声说着什么。

“……赵忠那条老狗，也配提‘忠’字？”

说话的人背对着他，声音清朗，带着洛阳官话里少有的硬气。周围人哄笑起来，有人在叫好。

曹操忍不住往前挤了两步。那人不经意地回过头来——

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如冠玉，眉目英挺，一身素白深衣站在那里，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他看了曹操一眼，目光淡淡的，又转回去继续说他的。

“天下苦阉宦久矣。我等虽在太学，岂能只读圣贤书——”

曹操没听进去后面的话。他只是盯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羡慕？不全是。妒忌？也谈不上。更像是——他也想站到那个圈子里去，站在那个人旁边。

散了之后，曹操还在原地站着。那人被三五人簇拥着走过他身边，忽然停了一下。

“你是新来的？”

曹操抬头，对上那双眼睛。近看才发现，这人眼中不是冷淡，而是一种天生的疏离——像站在高处往下看的那种疏离，但不是傲慢。是习惯。

“是。”曹操点头，“谯县曹孟德。”

那人微微挑眉，嘴角弯了一下：“曹腾的孙子？”

曹操心里一紧。曹腾是宦官，这是他最不愿被人提起的出身。他抿紧了嘴，没有答话。

但那人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汝南袁本初。有空来坐。”

说完就走了。

曹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衣背影消失在槐树荫里。春风吹过，槐花簌簌落了满地。

他忽然笑了一下。

“袁本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二、熹平三年·秋

袁绍第二次见到曹操，是在城西的游侠市。

那天他本不想去。但张邈非要拉着他，说有个谯县来的小子，在和人赌剑，赢得那些游侠儿脸上无光。

“去看看。”张邈拽着他的袖子，“那小子是真有两下子，不是吹的。”

袁绍被拉到集市深处，远远就看见一圈人围着。他站在外围往里看——果然是他。那个曹腾的孙子。

曹操正和人对峙，手里横着一把寻常的铁剑。对面是个五大三粗的游侠，手里刀比他的剑长了一尺不止。

“三局两胜，最后一剑了。”张邈在他耳边说，“前面各赢一场，这回定胜负。”

游侠大喝一声扑上去，刀光如雪。曹操没有硬挡，侧身一让，剑尖从游侠腋下穿过去，在他肋下轻轻一点，随即收剑后退。

“你输了。”曹操说。

游侠愣住，低头看自己肋下——衣襟上破了一个小口，皮肉却毫发无伤。

“好！”周围爆发出喝彩声。游侠倒也光棍，拱了拱手：“服了。晚上请你喝酒。”

曹操笑了笑，收剑入鞘。一抬头，看见了人群外的袁绍。

两人隔着人群对视。袁绍看见那少年眼中的光，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看见熟人时自然而然亮起来的光。

他忽然想起那个春日，太学南墙外，那双盯着自己后背的眼睛。“本初兄！”曹操拨开人群走过来，额头还挂着汗珠，“你怎么来了？”“来看你赌剑。”袁绍说，“赢得漂亮。”曹操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眉眼都弯了：“真的？你觉得漂亮？”那笑容太真，太直，像是不加任何掩饰。袁绍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他从小到大，身边的人不是奉承他，就是算计他，没有人这样对他笑过。“晚上一起喝酒？”曹操问，“那游侠儿请客。”袁绍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曹操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好。”他说。三、熹平五年·夏那年夏天，他们一起去抢新娘。曹操事后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当时一定是疯了。但当时——当时袁绍就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像是在说：你敢吗？他当然敢。他们躲在人家后院外头，听着里面的喧嚣声。袁绍低声说：“我去喊有贼，你进去抢人。”“凭什么我进去？”“你个子小，翻墙利索。”曹操想反驳，但袁绍已经绕到前门去了。他听见袁绍扯着嗓子喊：“有贼！有贼啊！”里面乱起来。曹操翻进后院，踢开一扇门，抱起新娘子就往外跑——那新娘子吓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他翻出墙，袁绍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两人抬着新娘子一路狂奔。然后袁绍就掉进荆棘丛里了。曹操回头一看，袁绍半个身子陷在灌木丛里，脸上被荆棘划出血道子，挣扎着爬不出来。身后火光和人声越来越近。“孟德！”袁绍喊他，“拉我一把！”曹操站在那里，忽然想笑。这个平日里永远高高在上、永远从容不迫的袁本初，此刻狼狈得像只掉进陷阱的兔子。“快点！”袁绍急了。曹操憋着笑，忽然对着远处大喊：“贼在这儿！”袁绍脸色都变了——然后就像被火烧了一样，从荆棘丛里弹了出来，跟着他继续跑。跑出去老远，两人才停下来，气喘吁吁地靠在墙上。袁绍喘匀了气，转头盯着他。曹操以为他要骂人。但袁绍忽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曹孟德……你他娘的……”曹操也笑了。两人靠在墙上，笑了很久很久。新娘子早就跑了，不知道跑哪去了。但他们谁也没提这茬。四、熹平六年·冬那年冬天特别冷。曹操窝在袁绍宅子里蹭酒喝，两人围着一盆炭火，外面风雪呼啸。袁绍的宅子比他住的地方暖和多了，炭也是好炭，一点烟都没有。“你打算一直窝在这儿？”袁绍问他。“不然呢？”曹操往嘴里扔了颗豆子，“回谯县种地去？”“出仕啊。”袁绍说，“举孝廉，入仕途。”曹操没吭声。袁绍看了他一眼：“怕什么？你爹好歹也是太尉。”“我祖父是曹腾。”曹操说。袁绍沉默了一下。他知道曹操说的是什么——曹腾是宦官，这是洗不掉的身世。朝中那些人，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那又如何？”袁绍说，“你是你，你祖父是你祖父。”曹操抬起头，看着袁绍。炭火的光映在那张英俊的脸上，忽明忽暗的，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和平时看人时那种淡淡的疏离不一样。“你真这么想？”曹操问。袁绍没回答，只是把手里的酒杯递给他。“喝酒。”曹操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液滚过喉咙，烧起一路的火。他忽然觉得，这洛阳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本初。”他开口。“嗯？”“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问。”“你当年第一次见我，知道我是曹腾的孙子，为什么没走？”袁绍沉默了很久。久到曹操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袁绍说：“因为你看我的眼神。”曹操一愣。“那天在太学，你看我的眼神，”袁绍说，“不是巴结，不是讨好，也不是嫉妒。就是……想认识我。”他顿了顿，笑了一下：“从小到大，没人那样看过我。”曹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炭火噼啪响着，风雪在外面呼啸。他忽然觉得，这一刻好像很重要，重要到他将来无论过多少年都不会忘记。窗纸透进来微微的光——雪停了。五、光和三年·秋那年曹操被举为孝廉，要去洛阳北部尉上任。临行前夜，袁绍来找他喝酒。两人坐在曹操那间破旧的小院里，对着一壶浊酒，半碟咸菜。“北部尉。”袁绍念了一遍这个官职，“管洛阳北区治安。那地方不好管，皇亲国戚、豪强恶霸都往那儿扎。”“我知道。”曹操说。“打算怎么管？”曹操没答话，只是笑了笑。袁绍看了他一眼：“别笑。说真的。”“我打算，”曹操把酒杯放下，一字一顿，“设五色棒。”“什么？”“红黄蓝白黑，五种颜色。犯禁者，不论是谁，棒杀之。”袁绍愣住，然后皱起眉头：“你疯了？那些人——”“我知道。”曹操打断他，“我知道会得罪人。我知道可能干不长。但本初——”他看着袁绍，眼睛里的光很亮，“我在洛阳这些年，看着那些宦官、那些豪强横行霸道，看着他们欺负小民，看着你们这些世家子弟也只能绕着走。我不想绕了。”袁绍沉默着，没有说话。“我就想试试。”曹操说，“看看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良久，袁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好。”他说，“我敬你。”曹操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不劝我？”“劝你什么？”袁绍说，“劝你缩着脖子做人？那还是曹孟德吗？”曹操低下头，看着杯中浑浊的酒液。他不知道这官能当多久，不知道得罪了那些人会有什么下场。但这一刻，有一个人坐在他对面，对他说“那还是曹孟德吗”。值了。“来。”他举起杯，“喝酒。”“喝酒。”月光洒进破旧的小院，两个年轻人对坐着，一壶浊酒，喝到东方既白。六、光和七年·春曹操真的干了。他设了五色棒，真打死了一个人——蹇硕的叔叔。蹇硕是谁？是当今圣上身边最得宠的宦官，是十常侍之一。洛阳城炸了锅。有人叫好，有人骂他不知死活，有人等着看他怎么死。蹇硕放出话来，要让曹家这小子吃不了兜着走。曹操坐在自己的小衙门里，等着人来抓他。袁绍冲进来的时候，他正对着墙发呆。“你他娘的——”袁绍气急败坏，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你真打死他了？”“真打了。”曹操说。“你——”“本初，”曹操转过头，看着他，“我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你不用劝。”袁绍愣住。他看着曹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后悔，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好像他早就想好了，好像他早就准备好了承受一切。袁绍忽然不气了。他在曹操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帮你。”曹操抬起头。“我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袁绍说，“蹇硕再狠，也不敢动我。我给你顶一阵，等风头过去。”“你不怕连累？”“怕什么？”袁绍说，“你都不怕，我怕？”曹操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他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谢了，本初。”“少来这套。”袁绍站起来，往外走，“晚上我来喝酒。你那破酒壶里，还能倒出酒来吗？”曹操笑了：“能。”袁绍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过头来。“孟德。”“嗯？”“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羡慕你。”“羡慕我什么？”袁绍没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消失在门外的光里。曹操坐在原地，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袁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七、中平元年·冬黄巾起义爆发那年，他们都在军中。曹操以骑都尉的身份，跟着皇甫嵩、朱儁四处征战。袁绍则被大将军何进辟为掾属，留在洛阳筹划军务。那年冬天，曹操从前线回来，满身风尘，铠甲上还带着血痕。袁绍在城门口等他。两人见了面，谁也没说话。袁绍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肩上用力拍了一下。“瘦了。”曹操笑了笑：“你没瘦。”“我在洛阳，天天坐着，当然不瘦。”袁绍说，“走，喝酒。”还是那间破旧的小院。几年没回来，院子更破了，但屋里居然还收拾得干干净净。曹操一问才知道，是袁绍派人隔三差五来打扫的。“你……”曹操不知道该说什么。“废话少说。”袁绍把酒壶往桌上一顿，“喝酒。”酒过三巡，曹操开始讲战场上的事。讲那些黄巾贼，讲那些死人，讲那些血流成河的村庄。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本初，”他忽然问，“你说这天下，还能好起来吗？”袁绍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你是袁氏之后，四世三公，你都不知道？”“正因为我是袁氏之后，我才知道。”袁绍说，“四世三公又如何？天下大乱起来，谁管你是四世三公还是黔首黎民？”曹操没说话。“但总得有人管。”袁绍接着说，“不管这天下乱成什么样，总得有人站出来。”他看着曹操，眼神很认真：“你打仗厉害，将来有的是用武之地。我在洛阳，也能给你撑一撑。咱们一起——”他没说完，但曹操懂了。“一起。”曹操说。两人碰了杯。酒液入喉，又苦又涩，却烧得人浑身发烫。八、中平五年·秋那年秋天，西园新军成立，八校尉并立。袁绍是中军校尉，曹操是典军校尉。两人又成了同僚。宣布任命那天，袁绍来找曹操。曹操正在院子里练剑，看见他进来，收了剑，擦了擦汗。“中军校尉。”曹操笑着说，“恭喜恭喜。”“恭喜什么？”袁绍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你呢，典军校尉，也不错。”曹操在他旁边坐下。秋天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本初。”“嗯？”“你还记得当年咱们抢新娘那事吗？”袁绍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怎么忽然提这个？”“刚才练剑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了。”曹操说，“你掉荆棘丛里那会儿，满脸都是血道子，狼狈得跟什么似的。”“还不是你害的！”袁绍瞪他一眼，自己也笑了，“喊什么‘贼在这儿’，差点没把我吓死。”“不吓你，你能跳出来？”两人并肩坐着，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孟德。”袁绍忽然开口。“嗯？”“这些年，”袁绍顿了顿，“有你在洛阳，挺好的。”曹操没说话。“我从小身边人不少，但……”袁绍像是在斟酌措辞，“但能说话的，不多。能一起喝酒的，不多。能一起——抢新娘的，更不多。”曹操笑了：“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夸你。”袁绍也笑了。沉默了一会儿，曹操说：“我也是。”“什么？”“有你在洛阳，也挺好的。”他们谁也没看谁，就那么并肩坐着，望着院子里的阳光，望着老槐树的影子。秋风轻轻吹过，几片黄叶飘落下来。袁绍忽然说：“明年不知道会怎么样。”曹操说：“不知道。”“但无论怎么样——”“无论怎么样，”曹操接过话头，转头看着他，“咱们都一起。”袁绍看着他，点了点头。“一起。”两人坐在那里，没有再说话。阳光暖洋洋地照着，秋风轻轻地吹着。院墙外头，洛阳城的喧嚣隐隐传来。那是他们最后一段还能这样并肩坐着的时光。那时谁也不知道，再过几年，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他们将来会在官渡战场上遥遥相望，各为其主，各争天下。那是后来的事了。此刻——此刻只有秋光正好，故人在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