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10=10,两人打包好一切属于她俩的行李,正想去察看里室情况时忘湖小姐的手机响了。祥子瞥着另一个她接起来电,脸色随即变得古怪起来:'......我知道了。'少女挂上电话,及后静默了好几秒才说道,祖父到了楼下。
[Oblivionis]记忆中的祖父是个不言苟笑的人,或者说,一个成功的商人暨家族领导者。至少丰川集团在他手里一直维持着良性发展,唯一让人诟病的点大坻也就是丰川定治的婿养子身份,她的父亲,丰川清告同样 —— 对女性当家的丰川家来说,这是令家族企业长期保持活力,促进社会和财富流动的有力工具,历任家主的伴侣无一不是在商业领域具有出色才华的男性,或主导或辅助,如此一路把这个古老财阁建续了下来。当然,严格来说的话也不全是这样,忘湖小姐的父亲就是其中一个例外。
那个男人跟她的母亲,丰川瑞穗坠入爱河后两人共结连理,只能被母亲形容为'赤诚'的男人也顺利成章地进到了集团工作。少女记得很多个晚上父亲回到家时苦笑着说又挨骂了,而祖父总是那么一副严肃至极的样子,仅仅在看向母亲和年幼的她时脸容会稍为柔和下来。
少女其实深知肚明祖父对父亲的不喜,可天真的她以为再过几年就好,等她二十岁了,变成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人了就好。届时她就能直接把整个集团接手过来,父亲可以不用再勉强跟不擅长的事务打交道,这个善良到有点懦弱的男人可以跟母亲去环游世界,再赶回来出席她的钢琴演奏会。
祖父相当钟爱她的才华,小学时期在母亲安排的钢琴课外为她排了满满当当的课表,忙碌的日子一直到了国中那会才得以改善。然而那确实是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长辈为她铺设了一条康庄大道,少女只要全力奔走就行,实在不喜欢的话也可以在之后学着母亲和祖母那样招一个打理集团事务的婿养子。
她觉得她的家算是圆满,三代同堂,即便偶有磨擦也会被少女温柔的母亲轻松化解。然而那位跟她一样有着蓝发金瞳的女性离开得太过突然,事情猝不及防地发生,周遭的人也都不由自主地感叹上了那么一句,瑞穗走得太快了。
是啊。太快了。
作为三代目的少女太过年幼,失去纽带的一代目和二代目关系迅速恶化,于是她在crychic的初次演出过后收到了那则宣示一切崩坏的消息,父亲被赶走,祖父视若无睹,试图挽回摇摇欲坠的亲子关系的少女也跟着离开了那间大宅。当然祖父并不会就这样对她置诸不理,不谈亲情,从头培养一个继任者的沉没成本太高了,家族内部也不会允许婿养子放着她这个拥有正统丰川之血的健康继承人不管,都是少年意气罢了。她知道,她都知道,毕竟丰川祥子是那么聪慧,丰川家的继承人教育早早教会了她这些道理,所以她理应看清楚了自己唤作祖父的那个人的本质。
于是祖孙之间私下决裂了。她无意深究定治是怎么掩饰掉了她的出走,决定从月之森退学时老人也只是在电话中淡淡地说了声'好',退一万步来讲,只要在自己二十岁成年时把丰川家的新任头面推上幕前就行,她的意愿无关紧要,她本人......也是。生硬地朝另一个自己吐出那个称呼时Oblivionis才发现自己早就无法把楼下等待着她的老人单纯地看作一位普通的长辈了,大脑全速运转,将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过了一遍后少女才提起行李,对担忧地看着她的小萨卡兹说走吧,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又是一些老生常谈的话。
偷偷为她托住了琴包的祥子在下楼的路上小声说自己没见到过老一辈的眷族们,按那边的母亲所言是都过世了,萨卡兹的命运向来坎坷,女孩也没感觉有什么问题,可现在突然要面对少女的祖父了 —— 丰川用手背蹭了蹭那根不安地甩动着的尾巴,说都交给我就好。
家政妇模样的人在楼底向她鞠了一躬,少女走出破旧公寓,夏天的毒辣阳光众生平等地洒在了每一个人头上,大坻是去照顾醉鬼的妇人没入楼道,管家为她打开了熟悉的迈巴克车门。她故意拖了好一会,等小萨卡兹爬进车厢坐好后才上车,窗外风景开始倒退,一片静寂间老人倏然开了口。
'—— 回来吧,祥子。'
果然。少女烦躁地皱起了眉,
她血缘上的祖父用那双老去却不减锋锐的紫色眼睛瞥着她,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你也终于看清了那个软弱的男人,不是么?他本来就不值得你的一整年,丰川家没有做错。'
又是丰川,还在丰川。有些时候少女会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但她依然感到愤怒,为了这个母亲所钟爱的极力维系的家,
'他可以不是。'
'你是瑞穗的女儿,丰川家的继承人。'
我也可以不是'丰川祥子',不是'祥子',只是丰川家又一个粉饰太平的漂亮符号。
如果自己仅仅继承了祖辈的经商才华就好。然而在执掌棋局之前母亲先带她弹起了钢琴,少女骨子里终究还是个浪漫的,感性的,烈焰焚身也在所不惜的艺术家。
所以她不觉得初三的自己选错了,而现在的丰川祥子也依然可以凭借她的音乐反抗这个横蛮无理的世界。
她也不再是孤军奋战,另一个自己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昨天下午感受到的温暖如斯真实。少女抬手揉了揉眉心:
乐队现在就是那只在风口上起飞的鸟,机缘巧合地在短时间内积累了大量人气,甚至谈下来了武道馆演唱会,现阶段任何想要对这座银河巨舰出手的人都得先掂量掂量。至少丰川家还不是老人的一言堂,专辑和演唱会分成足够那些见钱眼开的股东站在她那一侧。
'......你做得比我想像中更好,祥子。你就应该回到丰川家 ——'
少女冷静地回道,
说到股权,其实她可以表现得更有持无恐点,毕竟少女直接从母亲手上继承了丰川集团的大额股权,眼前的老人不过是她成年之前的代行者。当然鱼死网破的话对方可以利用多年来建立的影响力直接把她幽禁起来,找一个合格的傀儡跟她结婚,生下一个具备丰川之血的孩子,继续古老家族的轮回。
但少女也不是省油的灯,Mujica是她放在明面上的第一枚筹码,而利用好了这个继承人身份她还能有第二第三,更多更杂的筹码,集团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总有与她家祖父不对头的派系和人员。现在就是在互相试探对方底线,然后勉强达成一个双方满意的僵持状态,所幸老人仍旧存着让她继承丰川家的心思,如此还算不得太过难看,保留了主家最后的体面。
她和老人都没有再说话,迈巴克在那栋复式住宅大楼跟前停了下来。管家礼貌地询问了要不要帮忙拿上楼,少女摇头,如是者男人又从车尾箱那取出来了个小皮包。
'集团这一年来的财报和新产品资料。还有竞争公司的一些动作,回去好好看。'车窗缓缓垂下,老人的话语慢了一步才抵达少女耳边。
她不置可否地接了过来,另一个自己再次扶住了她和那堆行李,只见少女微一躬身,脚步转向大楼门口时老人开口说道。
1 '不管你怎么想,祥子 —— 我对你父亲的那场亏损案并不知情。'她没有停下步伐,自动门打开又关上,暂时隔开了那些来自家族来自过往来自血缘的张牙舞爪。
2-5 '不管你怎么想,祥子 —— 我只是没有提醒你的那位父亲而已。'她脚下的动作稍稍一顿,光呈发亮的自动门的玻璃倒映出了少女无什表情的脸,然后一寸寸分开、扭曲、撕裂。
6-9 '不管你怎么想,祥子 —— 我只是推波助澜了一下而已。那个男人根本不适合待在丰川家。'她猛地停下了步伐,过了好几秒才重新迈开脚步:
早就失望过了,在少女第一次跟祖父不欢而散后她就认清了真相,这位丰川家的老人从来没在乎过自己名义上的养子,以及与父亲母亲和她组成的小家。
10 '我给他埋的这么粗糙浅显的坑都看不出来 —— 祥子,事实胜于雄辩,那个男人不配当你的父亲,丰川家也不需要废物。'她静静转过了身,少女脸若寒霜,有如万马奔腾的情绪几乎要破闸而出,又被她用过人的自控力生生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