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午夜布达佩斯
晚餐的碗碟已经被收拾干净,阿德里安破例没有立刻回到书房,而是和三位女士一起坐在了客厅的壁炉前。
炉火噼啪作响,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也融化了晚餐最后那点微妙的气氛。电视里正播放着一部节奏舒缓的老电影,卓芙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惊叹。
望族蜷缩在单人沙发的角落里,身上盖着一张柔软的羊毛毯。在巴黎的近日杂务缠身,又加之跨国旅行的劳累,此时屋内温暖的炉火和饱餐后的舒适感让她紧绷许久的神经久违地放松了不少,甚至有些昏昏欲睡。
季候风拉则慵懒地靠在阿德里安旁边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眼神在跳跃的火光、电视屏幕和身边的三个人之间流转。
“明天,”阿德里安的声音打破了宁静,他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我们需要去一趟集市。”
他开始有条不紊地规划:“公寓里的食材只够今晚。既然你们打算住下,我们需要采购至少一周的食物。”
“食物清单,”季候风轻轻晃了晃酒杯,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除了你那些‘标准配给’,别忘了买些新鲜的牛奶、鸡蛋,还有足够分量的咖啡豆。不过,阿德里安,既然现在是圣诞节前夕,我们不如直接去圣诞市集采购一部分?”
她看向望族和卓芙:“布达佩斯的圣诞市集,可是冬日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现烤的肉桂卷、甜葡萄酒,还有各种匈牙利传统小吃……”
“圣诞市集?”卓芙听到“圣诞市集”这几个字,原本放在电视上的目光立刻转了过来,眼神中带着明显的好奇和几分欣喜。
她看向季候风,语气礼貌而又期待地问道:“季候风女士,那里会有很有趣的东西吗?我的意思是,相较于巴黎,或者柏林的?”
“当然,甜心,”季候风微笑着回应,眼中满是纵容,“那可不是一般的市集,是充满了完全不同于中西欧,充满着异域风情气氛的魔法之地。”
她又转向阿德里安,语气带着调侃:“你看,阿德里安,卓芙都表示感兴趣了。而且,在那里你还能找到地道的烟熏香肠,还有你最爱的那种匈牙利辣椒粉——你知道,没有辣椒粉,匈牙利菜就失去了灵魂。”
“哦,还有,别忘了买些甜椒,做一道新鲜的乐乔。你总不能只给我们做炖牛肉吧?偶尔也该尝尝别的风味,毕竟……现在可快要到圣诞节了,不是吗?”
阿德里安瞥了她一眼,没有反驳。他对季候风习惯性把他的计划改的面目全非的能力早已习惯,尤其是她总能精准地提及那些他曾偏爱,却早已刻意遗忘的味道。
比起不远处的大型CBD超市,去布达佩斯旧市区的圣诞市集采购,显然也是季候风为了给望族和卓芙带来更丰富的体验。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望族和卓芙:“你们两个,还需要添置一些日用品和换洗衣物。布达佩斯的冬天比你们想象的要冷,你们带来的衣服显然不够。”
“尤其是卓芙,”阿德里安目光落在卓芙身上,“你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套合身的保暖内衣是必须的。
“阿德里安,你不会让小姑娘穿着运动鞋在雪地里乱跑吧?一双防滑保暖的羊毛内衬靴子,还有厚袜子。”
季候风补充道,目光落在卓芙身上:“可以去圣诞市集周围的商店逛逛,或许能找到一些手工编织的羊毛围巾,既保暖又好看,带着浓浓的马扎尔民族风情,当然,也可能是巴尔干,斯拉夫,甚至吉普赛人和土耳其风格的。” “手工编织的异域民族风情围巾,听上去像是游记里面才会出现的物品,”卓芙轻轻惊呼了一声,小脸上的好奇更浓了。 她看向望族,带着一丝请求的意味:“老师,我们明天可以去看看吗?” 望族看着卓芙亮晶晶的眼睛,和阿德里安、季候风投来的目光,原本想拒绝的话语最终咽了回去。在这种气氛下,她似乎很难说出“不”字,更何况,为什么不呢? 她轻轻点了点头。 “至于布卢瓦耶……”季候风的视线转向望族,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她大概最需要的是一套舒适的家居服,还有一些能让她放松心情的浴盐。巴黎的奔波,可没少折腾她。也许再给她配几件能体现匈牙利风情的连衣裙,穿上它,她会感觉自己更像这片土地的公主。” 望族感觉季候风的目光十分不怀好意,那种突如其来的尴尬让她身体微微僵硬。她下意识地抓紧了羊毛毯,低声说:“我……我不需要那些。” 她对季候风所说的“公主”身份感到有些抵触。 “哦,还有,”季候风再次晃了晃酒杯,“别忘了给女士们买几件舒适的睡衣,阿德里安。你这里的客房可没有暖和到可以只穿训练服过夜。” 阿德里安皱了皱眉,没有反驳她的补充。 “市集……衣服……”卓芙听到这些,又好像起来了什么一样的地转过头,“阿德里安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去学院?” 望族也看向阿德里安,显然她也对这个更感兴趣。 “学院的训练场需要提前预约,”阿德里安解释道,“而且,雪刚停,场地需要清理。最快也要后天。” “那学院里……真的有很厉害的马娘吗?”卓芙好奇地追问,“比巴黎的还厉害?” 阿德里安看着她那充满期待又带着一丝不信的眼神,平静地说:“厉害与否,不是单纯用地域来划分的。” “没错,”季候风举起酒杯,“布达佩斯学院,虽然规模比不上巴黎,但它的历史,可比你想象的要悠久得多。” 她的眼神再次投向望族,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而且,”季候风继续说,仿佛在给卓芙科普,“布达佩斯的小辣椒们,跑起来可是带着一股游牧民族的浪漫气息呢,和巴黎那些小淑女可不一样,她们的跑法更注重节奏和爆发,对于某些短途选手而言,全程的冲刺是日常的必备训练。” 卓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将注意力转回了电视。 电视里的电影进入了尾声,舒缓的配乐在房间里回荡。炉火渐渐减弱,只剩下温暖的余烬在闪烁。 卓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泛起了泪花。 “好了,时间不早了,”季候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小家伙该去睡觉了。布卢瓦耶,你带她去客房吧,阿德里安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望族点点头,扶着有些酸痛的膝盖站起来,轻轻拍了拍卓芙:“走吧,卓芙。” “晚安,阿德里安先生,季候风女士。” 卓芙揉着眼睛,乖巧地道别。 “晚安,卓芙。”阿德里安说。 “做个好梦,小可爱。”季候风笑着挥挥手。 望族带着卓芙走向客房。在走廊的拐角处,她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里,阿德里安正低头添着壁炉的柴火,季候风则站在他身后,两人似乎在低声交谈着什么。昏黄的灯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投在古老的墙壁上,形成一幅自然的画面。 望族收回目光,带着卓芙走进了黑暗的走廊深处。 “晚安,阿德里安,季候风女士。”望族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好好休息。”阿德里安没有回头。 “睡个好觉,亲爱的。”季候风的声音则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电视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阿德里安添好了柴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壁炉的余温在他身后散发着。 “好了,”季候风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的两个学生都去休息了。现在,是不是该考虑一下,我这位客人今晚睡哪里了?” “我看你倒是没把自己当成客人。” 阿德里安转过身,对上她那双在炉火映衬下显得格外深邃的浅灰色瞳孔,以及恢复了只有两人独处时别有韵味的笑容。 “你究竟打算在这里待多久,西奥多拉?” 阿德里安平静地问道,语气听不出波澜。 季候风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些,眼神直视着他,带着一丝反问的意味:“我的存在让你感到困扰了吗,阿德里安?”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阿德里安的反应。他只是站着,没有退避,也没有主动靠近。 “我想想,我们可有不少时日没有一起生活过了,这么多年来,你甚至没有一次打算邀请我来这里转转,这可让我有够伤心的。” “更何况,我可是来帮你‘解困’的。你看,如果没有我,你打算怎么让望族开口多说几句?” “她会适应的。” 阿德里安说,声音低沉。 “是吗,你确定不是她会冻僵在你的门前?”季候风轻嗤一声,随即又换上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放心吧,我只是享受一下布达佩斯的风情,顺带监督一下你的教育大业。” “我家不是酒店,”阿德里安淡淡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仿佛在强调某种界限,“我这里没有那么多的客房,更没有专门为你准备的房间。” “当然,酒店可没你这套顶级的收音设施。” 阿德里安的眉心微不可察地拢了一下,他与季候风的视线短暂相触,她眼中的挑衅清晰可见。 “西奥多拉,我觉得你该想想爱德华,还有伯父和伯母的意见,他们会建议你留这么久吗?” 季候风的笑容变得冷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怎么,你也打算开始像那两个老家伙一样,对我指手画脚吗,阿德里安·维尔纳?” 她的声音虽然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锋芒,只有在阿德里安面前,她才会展露出这种近乎挑衅的真实情绪。 季候风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羊毛衫的袖口,动作缓慢而轻柔。 …… “主卧你可以睡,”沉默许久,阿德里安最终还是平静地说道,他的目光尽量避免与季候风直视,转向了壁炉,“我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主卧没有太多我的私人物品。”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一间客房堆满了杂物,明天我会清理出来。” 季候风没有回答,只是突然向前,身形如同一道轻盈的幻影。她迅速而轻巧地踮起脚尖,在阿德里安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前,便已靠近。 红唇在阿德里安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下,带着红酒的醇厚与她独特的香气,力道恰好足够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存在。 阿德里安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某种隐忍的情绪取代。 “早点休息,亲爱的,”季候风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从他身后传来,带着得逞的意味,“还有,你该考虑一下面部补水的问题了,我可不想再尝一下枯树皮的味道。” 说完,她转身,优雅地走向了主卧的方向,每一步都带着毫不拖泥带水,又极具存在感的优雅。 阿德里安下意识地抬了抬手,指尖悬停在被吻过的脸颊旁,似乎想触碰那片骤然升温的皮肤,却又在半空中顿住,最终轻轻放下。 他的呼吸变得比之前沉重了一丝,目光追随着季候风消失在卧室门后的方向,眼神复杂而晦暗。 电视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寂静的、被大雪覆盖的布达佩斯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