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十八年七月四日,晚间。
夜,已深。白日里的酷热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潮湿的闷热。长街两侧的柳树,无精打采地垂着枝条,树上的夏蝉,正声嘶力竭地,发出阵阵聒噪的嘶鸣,更添三分烦躁。
长街之上,一片死寂。唯有郑王府门前,那两盏巨大的、写着“郑”字的灯笼,在无风的闷热中,徒劳地散发着昏黄的光,引来了无数的飞蛾,在灯罩旁徒劳地扑扇着翅膀。
灯笼的光晕之外,暗影之中,数十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如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像,早已将这座豪奢的王府,围得是水泄不通。
“阿嚏!”一声清脆的喷嚏,骤然打破了这份压抑的死寂。
街角,一位身形高挑、眉眼凌厉的年轻女子,正倚着一头石狮子,百无聊赖地望着王府的大门。她同样身着飞鱼服,但衣襟与袖口的金丝绣纹,却比旁人更为繁复,腰间那柄绣春刀的刀柄,更是由上好的和田玉所制——这,正是锦衣卫百户的身份象征。
她,便是传说中海瑞之后,当今圣上亲信的缇骑之一,海铃。
锦衣卫之中,无人不知,这位年方十六的少女百户,是个不折不扣的煞星。相传她在擢升百户之时,于校场之上,仅凭一人一刀,于车轮战中,接连击败了八位功勋卓著的老总旗,其刀法之狠,心志之坚,令人胆寒。
再加上其为人处世,虽何其先祖行正气之风,但也善于变通,早已打点好了上下关系,这才能以如此年纪,身居高位。
因其行事果决,杀人如麻,再加之她那日于校场击败八位总旗的英姿,故外人所赠名号——
[八幡]。
“海大人!”
见她打了个喷嚏,身后一名心腹校尉,连忙快步上前,恭敬地递上了一把精致的檀香扇。
“大人,夏夜蚊虫多,暑气重,您用这个,解解乏。”
“去去去,瞎讲究。”海铃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却也还是接过了那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她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头,用一种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咒骂道。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望向身旁的校尉,声音已然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与平静。
“回……回禀海大人……”
那校尉在她面前,显然是极为敬畏,连忙躬身道。
“据……据密报,郑王爷他……他涉嫌……通倭。”
海铃的眉头,猛地一挑。她缓缓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名校尉。
“属下不敢!属下万万不敢!”
那校尉“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吓得是魂飞魄散。
“此乃指挥使大人亲批的文书,罪名确是如此!给属下一百个胆子,属下也不敢欺瞒大人您啊!”
海铃看着他那副屁滚尿流的模样,只是无奈地摇头。
她转过身,重新望向那座在闷热的夏夜中,依旧灯火通明的王府,眼神,已变得比那刀锋,还要酷寒几分。
少女缓缓地,拔出了腰间那柄狭长的绣春刀。刀锋在灯笼的微光下,映出一道嗜血的、狭长的红,仿佛不带半分暖意。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