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曾祖父叫高国华。
说起高家,在未解放前,祖上也算阔过。
那时候,高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地主。最风光的时候,在城里一口气买下了三条相连胡同,前前后后四十多间宅子。门口两尊石狮子,比寻常人家的牛还要大。逢年过节,来送礼的车马能从巷口排到街尾,光是账房先生,家里就养了三个。
再往上数,高家也出过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有人做过前朙粮台,有人当过漕运帮办,还有人跑去关外做生意,据说一趟回来,马车上装的不是布匹药材,而是一箱一箱白花花的银子。
不过俗话说得好——富不过三代,这话很有道理。
金山银山,也架不住子孙拿铁锹往外铲。
到了我曾祖父高国华这一代,高家便开始走下坡路。先是几房分家,祖产拆得七零八落。高国华虽然也分到了不少田产和宅子,本来足够他衣食无忧地过完这辈子,可他偏偏不是个能安分守己的人,先是沉迷赌博,后来又抽上了福寿膏,再后来,便是田卖了,宅子押了,亲戚断了往来,朋友也全成了债主。
至于他后来娶了个纸人媳妇,又遇上一位鼠友,再到我父亲高八一那一辈的故事,以及后来《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是怎么传到我手上的,就不是我这本回忆录该细说的内容了。
详情请见《鬼吹灯》。
这里还是说回我自己,我的名字叫高松灯,松柏的松,灯火的灯。
我从小就跟别人有些不一样的特点,我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小时候,我其实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特别吓人的事。比如街角蹲着一个没有脚的老太太,电线杆旁边站着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小孩,楼梯拐角处有个脸色发青的男人,一直低着头数自己的手指。
我不太清楚那是什么,但可能是我天生孤僻吧,我也因此从来没有跟父母讲过。
我的母亲是个从小在美国长大的华人,对一些科学的前沿报告很有研究。
她在我十岁的时候,发现有些研究报告指出那是一些人由于大脑结构异于常人,对磁场的感知导致在视网膜上会映射出一些很奇怪的东西。
但也没人能解释那些东西是什么,我的父亲则跟我明说那有可能是阴阳眼,并且在我小时候就带着一枚用川山甲锋利的爪子制成的项链戴在脖子上。
第一次因为这件事出意外的时候是在我八岁那年,我的父母那时候还不知道我有阴阳眼,那个时候他们带我远赴大陆游玩(虽然以前提过了,但这里再补充一下,总之日本由于某种原因,已经变成日本省了),在福建沿海体验当地的生活。
一开始都很顺利。
福建的海风很潮,空气里有浓厚的鱼腥味。街边的小店里卖一种很甜的糕点,爸爸说那是当地特色,妈妈则一直担心我吃多了肚子疼,我的眼睛也很少像在日本一样看到哪些很奇怪的人……
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直到我们在大朙闽王府旧址的时候。
那地方现在已经被改成了历史博物馆,大部分建筑都还保留着原貌,只是经历过多次修缮。朱红色的大门,斑驳的铜钉,青黑色的石阶,还有墙角那些被雨水泡得发暗的青苔。
导游说,这里曾经发生过一桩极其惨烈的王府旧案。
具体案情,因为年代久远,正史记载不详。民间倒是流传着许多版本,有人说是王爷炼丹疯魔,有人说是世子弑父夺位,也有人说这里闹过一场“鬼戏”,一连唱了七天七夜,唱到第八天清晨,整座王府里的人都死光了。但八岁的孩子,对这些话其实听不太明白,我只记得那天游客很多,父母一边看展板,一边听讲解。我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一只黑色蝴蝶飞过长廊,那蝴蝶很漂亮,翅膀上有一点金色纹路,我追着它跑了几步,再一回头,父母不见了。我喊了几声,没人答应,周围游客的声音也渐渐变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这时候,天色忽然暗了下来,我记得很清楚,那明明是下午,可王府里的光,一下子就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不是现代景区那种电灯,而是烛火。昏黄的,摇摇晃晃的烛火。我站在长廊里,忽然闻到了一股很奇怪的味道,像脂粉,像旧木头,又像什么东西腐烂了很多年。但奇怪的是,我其实并不怎么着急,随着天色越来越暗,黑夜之中彻底辨不清东南西北。就在这时,黑暗深处亮起了一束灯光,像有人提着一盏纸灯,站在远处等我。我踏步朝着灯光走去,现在想来,当时的路还颇为奇怪,两边墙壁离我很近,像是只要稍稍一伸手,就能摸到湿冷的砖缝,哪怕是我这个小孩子都觉得很窄。脚下的青砖也不平,踩上去有些黏腻。现在想想,那甚至未必是活人该走的路。不过这会儿我倒是饿了,丰富的想象力让我的脑子里浮现出美味,在巨大的诱惑下,我三步并作两步行到了漆黑阴暗而又漫长的走廊尽头,然而走廊尽头的厢房空间广大,使人眼前豁然开朗。高梁宽柱,红木桌椅,四周摆着各式古玩玉器。玉瓶、铜炉、珐琅盒、漆器、屏风,琳琅满目,堆得像一座小小的宝山。忽见对面有五六个年轻女孩正在有说有笑的并肩行走,现在分明是夏天,她们却穿着奢华的皮裘,式样古典,似乎不是今人服饰。那几个年轻女子见了我,立即热情地迎了上来,她们说话都是当地的口音,其中一个女子蹲下身,从袖中拿出一小块肉干递给我,招呼我一齐去房间里。她笑着说。我当时确实饿得厉害,接过肉干,便跟着她们往里走。在厢房内搭建好了纸灯白布,后边坐了十几个司掌锣鼓唢呐的乐师,前面设有一张古香古色的长桌,桌上茶器茗盏,全都十分精美,另有一个红色大玛瑙托盘中堆满了瓜果点心。桌前设有三张椅子,先前那几名身穿貂裘的女子请我坐下,居中的椅子虚设,似乎尚有一位重要人物要来。我又累又饿,也顾不上客套了,反正人民的江山人民坐,既然有座位,谁坐不一样,于是大咧咧地坐了,抓起面前的食物就吃。可能是饿得狠了,食物虽然精美,却没半分滋味,都如同嚼蜡一般,吃了几口,越想越是觉得古怪。这时有两个少女搀扶着一个衣着华贵白发龙钟的老头从大门中走出,那老头身上穿着一件很厚重的绣金袍子,头发白得像雪,脸皮却干瘪得厉害,一层一层垂下来,像被晒干后又泡软的橘子皮,被扶到中央的位子上坐下。我站起身来礼貌地问好,老头冲我点了点头,就居中坐下,一言不发地等着看戏。身后站立服侍的年轻女子一拍手,戏班子里的乐师傀儡师听见号令,一齐卖力演出。皮影戏起源于汉唐时期,又别名“灯影戏”,是一门在民间很受欢迎的艺术,以驴皮镂刻出戏文中的人物动物,由艺人在白幕之后伴着锣鼓器乐的点子唱词操纵,发展至今已有不下数百出的整套戏目。皮影戏所演的各出大戏都是极精彩的剧目,先演了一出《太宗梦游广寒宫》。月宫仙子衣带飘飘,玉兔捣药,桂树婆娑。皮影小人分明只是薄薄一片,却在灯光下活了过来。又开始演《狄青夜夺昆仑关》。戏台上刀光剑影,兵来将往,鼓点催得人心口发热。那小小的皮影人马在白幕上飞奔冲杀,竟看得我心旌神摇,几乎忍不住想拍手叫好。我看得入了神,完全忘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也忘了父母还在外头找我。我看得心旌神摇,口中干渴,就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喝水,无意间看了身旁的老头一眼,只见他也正自看得眉开眼笑,边看边取桌上的果脯点心食用,咀嚼食物的样子十分古怪,两腮鼓动如同老猿猴,一嘬一嘬的。我爷爷年老之后也没有牙,但是吃东西绝不是这样子啊,这老头是人是猴?心中一乱,手中的茶杯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茶杯这一摔破了不要紧,那老头的脑袋也随之掉在了地上,他的人头还盯着皮影戏观看,口中兀自咀嚼不休。而那几名戏子急忙赶到近前把他的人头恭恭敬敬地捧了起来,又给他安到身子上。其中一个女子还柔声道:我脑子里登时“嗡”的一声,等我再抬头时,那几个原本笑吟吟的年轻女子,脸上的笑容已经变得很僵,皮裘下面,开始往外渗血。一滴,两滴,落在地毯上,可是却没有发出声音。一声惊诧,将我从如梦似幻的场景中拉回,我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有着如同绿色草原般瞳孔的姐姐正着急地看着我这边。她从布包里拿出一卷细细的绳子,那绳子看起来很旧,像用麻线混着某种金丝编成。她双手一抖,绳子竟“嗖”的一声直直升起,像有看不见的人在半空中牵着另一头。那几个披着皮裘的女子已经围了上来,她们脚下没有影子,走路也没有声音,可每走一步,屋子里的灯火便暗一分。我抓住那根绳子,手脚并用地往上爬,那绳子明明直通屋顶,可我爬上去之后,却像是爬进了一口很深很深的井。下方传来女人的哭声、笑声、唱戏声。有人唱:又有人尖声笑道:我不敢往下看,只拼命往上爬,爬到一半时,我看见屋内又多了一个人。那人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现代黑色风衣,深蓝色的长发被挽成两束长辫。她有一双灿金色的眼睛,神情冷淡,长得很漂亮。她站在汉娜身边,抬手一挥,数枚铜钱便钉入地面,铜钱落地,竟在地上排成了一个小小的八卦。那几个鬼戏子顿时发出凄厉惨叫。那个金眼女人淡淡道: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冷,可并无恶意。我顺着绳子不知被拉扯了多久,我忽然听见妈妈在喊我的名字。下一刻,我脚下一空。整个人从一棵老榕树上摔了下来。我醒来的时候,正躺在闽王府旧址后院。爸爸妈妈和博物馆工作人员围着我,急得脸色惨白。工作人员说,他们找了我整整两个小时,最后在一棵禁止游客靠近的老榕树下发现了我。奇怪的是,我明明记得自己爬了很高,可那棵树最低的枝杈,离地还不到一米……许多年后,我才知道,那天救我的两个人,是曾经的王府内的后人,她们这一支人,世世代代都在处理闽王府留下的阴债。或者说,赎罪。至于那晚我看到的鬼戏,每隔若干年,便会在旧址深处重演一次,而她们的后人,则是被这座王府“束缚”了生生世世。我当时什么都不明白。后来慢慢长大,才多少明白了一点。有些地方死过太多人。有些故事亏欠太深。后来的人哪怕走得再远,也总要回过头,替前人补上一点什么。而我第一次真正明白,自己这一生大约不会是一个普通人的人生。也是从那个夜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