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杜尼亚皇宫那曾因天灾和战火而蒙尘的宏伟穹顶之下,此刻被无数火把映照得如同白昼。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尚未散尽的微呛、昂贵的熏香、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着恐惧与狂热的期待。莱塔尼亚旧日的贵族们——那些幸存下来的、或是早早见风使舵的,穿着他们最体面却也最显陈旧的华服,瑟缩在大厅两侧的阴影里,脸色苍白,眼神闪烁,像一群受惊的鹌鹑。
大厅中央,猩红的地毯从大门一直铺向那曾经属于奥托四世的、如今空置的皇座。地毯两侧,肃立着身披漆黑甲胄、纹丝不动的叙拉古近卫军。他们头盔下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刀锋,扫视着每一个角落,无声地宣告着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宰。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打破了死寂。奥布利斯国王——不,现在,她是即将加冕的皇帝,缓步踏入大厅。她并未穿着繁复的宫廷礼服,而是一身剪裁利落、材质厚重的深黑色军装,肩披象征最高统帅的暗金色绶带。她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旧时代的心脏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她身后,数名最核心的叙拉古将领昂首阔步,神情肃穆,眼中燃烧着与有荣焉的火焰。
她踏上高台,转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没有繁文缛节,那些东西早在铁蹄下崩塌了。一位白发苍苍、在莱塔尼亚德高望重(或曾德高望重)的老元帅,颤抖着双手,捧起一顶融合了叙拉古狼首徽记与莱塔尼亚标记轮廓的崭新皇冠。那皇冠由冰冷的玄铁和耀眼的暗金构成,线条刚硬,毫无旧日莱塔尼亚皇冠的繁复华丽,却透着一股无与伦比的、铁血铸就的威权。
“以血与火,以意志与钢铁,”老元帅的声音苍老而嘶哑,带着无法掩饰的敬畏与屈服,“莱塔尼亚与叙拉古的命运于此交汇!臣民们,见证吧!奥布利斯一世陛下,莱塔尼亚—叙拉古联合帝国之皇帝!万岁!”
“万岁!!!”
“万岁!!!”
“万岁!!!”
刹那间,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叙拉古军人的胸腔中爆发出来,如同惊雷滚过大厅,震得穹顶嗡嗡作响,震得两侧贵族们面无人色,几乎站立不稳。这纯粹的、充满力量的声浪,与旧日宫廷中那矜持的、带着乐律的赞美诗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它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彻底终结,一个以铁与血为根基的新秩序诞生。
祥子微微低下头,让那顶沉甸甸的皇冠落在她的发髻之上。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那份重量不仅仅是黄金与宝石,更是整个破碎的莱塔尼亚和叙拉古的未来。她缓缓抬起头,皇冠的阴影落在她深邃的眼眸上,更添几分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她抬手,示意欢呼停止。整个大厅瞬间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朕的子民,”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莱塔尼亚饱受天灾蹂躏,民生凋敝,饿殍遍野。此非天罚,实乃旧日之腐朽无能所致!”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那些旧贵族脸上。许多人低下头,不敢对视。
“即日起,”祥子的目光扫过那些面有菜色、混在人群后方偷偷张望的平民代表,“叙拉古的粮仓将向莱塔尼亚敞开!朕的军队,将化剑为犁,协助尔等重建家园!凡受灾流离者,皆可至帝国赈济点登记,领取口粮、种子与安身之所!此乃帝国之责,亦是朕对这片土地与子民之承诺!”
此言一出,大厅后方隐隐传来压抑的啜泣和难以置信的惊呼。对挣扎在死亡线上的灾民而言,粮食和活下去的希望,远比虚无缥缈的贵族荣耀和选帝侯权力来得真实。几个衣衫褴褛的代表激动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口中念念有词地感激着新皇的“仁慈”。
紧接着,祥子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目光如实质般刺向那些如坐针毡的选帝侯家族代表,尤其是凯普拉尼亚选帝侯和奥施登海姆选帝侯。“然!”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值此国难之际,帝国上下当勠力同心,共克时艰!旧制臃肿,选帝侯各自为政,互相倾轧,致使天灾肆虐时救援不力,兵临城下时仓皇无措!此等割裂之局,实乃亡国祸根!奥托四世之昏聩,诸位选帝侯之无能,更令朕痛心疾首!”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旧贵族的心上。厄登赫尔选帝侯脸色惨白,紧紧攥住了衣袖。瓦瑟领选帝侯在祥子凌厉的目光下瑟瑟发抖,几乎要晕厥过去。“为杜绝此等祸患,为集帝国之力以拯万民,”祥子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终结一切旧制度的冷酷,“朕宣布,即日起,废除莱塔尼亚选帝侯制度!所有选帝侯头衔、封地、特权及私兵,一律收归帝国中央!过往一切,朕可既往不咎。但自今而后,帝国之内,律法归一,权柄归一,唯有皇帝之意志至高无上!此乃‘吊民伐罪’之必然,亦为‘灾后重建’之根基!谁有异议?”最后四个字,如同冰珠砸落地面,带着刺骨的寒意。她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如同实质的刀锋。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叙拉古近卫军的手,不约而同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甲叶摩擦发出细微却令人胆寒的声响。厄登赫尔选帝侯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屈辱和不甘,向前一步,以一种近乎完美的、无可挑剔的宫廷礼仪深深躬身,直至额头几乎触地。他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您的意志洞悉了莱塔尼亚沉疴积弊的根源。臣谨遵圣谕,愿献上所有,效忠新朝,为帝国之重建与陛下的伟业竭尽所能!”他身后的家族成员也慌忙跟着匍匐下去。有了厄登赫尔的带头,其他家族的代表,无论心中如何翻江倒海,都明白大势已去。福特冈家的少年被父母强按着跪下,凯普拉尼亚家的代表更是五体投地,声音谄媚:“陛下圣明烛照!旧制确为祸端!臣愿献出所有财富与忠诚,只求为陛下分忧!”看着这些昔日高高在上的“同僚”匍匐在脚下,祥子心中没有半分得意,只有冰冷的掌控感。“很好。”祥子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更显深不可测。“识时务者为俊杰。尔等既知顺逆,帝国自当以诚相待。望尔等铭记今日之言,将才智与忠诚,尽付于帝国复兴之伟业。”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皇宫之外那片饱经沧桑的土地。“莱塔尼亚的新时代,开始了。这新时代,将由朕的意志塑造,由帝国的铁律维系,由每一个为生存与未来而奋斗的子民共同书写。”她的话语在宏伟的大厅中回荡,混合着近卫军铠甲冰冷的反光、旧贵族们卑微的喘息、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开始运转的赈济车队的喧嚣。空气中,旧时代的腐朽气息正被一种冷酷而高效的铁血新秩序所驱散。莱塔尼亚的天空下,一个由征服者亲手缔造、以绝对集权为根基的帝国巨轮,轰然启动,碾过废墟,驶向未知的未来。祥子头顶那冰冷的皇冠,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既像希望又像枷锁的、令人心悸的光芒。